
松尾芭蕉:
菊后无他物,唯有大萝卜。
菊の後大根の外更になし
不要笑,这真的是一首好俳句。俳句,就是抓住变幻的季节中的一个片段,在五七五的组合中抒发俳人的感情。这个感情不需要多么雄浑壮丽,或者说,不需要多么的“美”或者“风雅”。芭蕉的这句就是代表,菊是高雅的东西,而萝卜是凡俗的东西,芭蕉把这两个并列,将俳句写出了生活气息。某种意义上,俳句就是有格式的话痨。后来以正冈子规为代表的写生派更是继承了这个传统:
木樨花正发,母教二弦琴。
木犀や母が教ふる二絃琴
看护妇打瞌睡,醒来拍苍蝇。
看護婦やうたゝ寝さめて蝿を打つ
夜半惊醒梦,瓠瓜落地声。
驚くや夕顏落ちし夜半の音
旅行又旅行,秋风尽在旅途中。
旅の旅又その旅の秋の風
频频寻问,积雪深几许?
いくたびも雪の深さを尋ねけり
春日河川上,正是一桶靛蓝流。
一桶の藍流しけり春の川
(这一句有点故事,很多人,比如高滨虚子,认为这一句里子规把春天河川的水比作一桶流动的蓝颜料,林林先生在翻译的时候也采用了这个说法。但是子规本人在《病床六尺》中认为虚子想多了,他写的就是一桶从河边染坊出来随波飘荡的蓝色颜料。)
别的俳人也有很多富有生活气息和时代特色的句子,比如河东碧梧桐的:
炮车驶向巷里过,夏日光中舞沙尘。
砲車過ぐる巷の塵や日の盛り
时已到夜晚,厨房煮辣椒。
夜に入りて蕃椒煮る臺處
漫步到枯芒池畔,风传来工厂噪声。
芒枯れし池に出づ工場さかる音を
很多即使不是写生派的俳人,也有不少直描生活的句子,比如和碧梧桐大论战的高滨虚子的:
寒灯下,写两行删一行。
二行書き一行消すや寒灯下
(学生狗看了心一塞)
以及和高滨虚子对立的水原秋樱子的:
僧堂米饭白,又添新豆腐。
僧堂の飯の白さよ新豆腐
到了后来的种田山头火,更是将此发展到了自由俳句的高峰,连五七五限制都可以去掉:
铁钵铮铮鸣,亦闻落霰声。
鉄鉢の中へも霰
故乡冷雨中,托钵归来赤脚行。
雨ふるふるさとははだしであるく
皓月东升入碧穹,并非怀有待何情。
月が昇って何を待っでもなく
(此处开群嘲:楼上那些自作多情的)
碧草萋萋,此处原为火葬地。
草しげるそこは死人を焼くところ
(叫你想的美!)
好路直通上好房,却是火葬场。
よい道がよい建物へ焼場です
(大师你冷笑话讲得真好)
月光朗朗,不知又在炸何方?
月のあかるさはどこを爆撃してゐることか
(这是二战期间的句子)
顺便一提,俳句言语精炼,在翻译到汉语的过程中存在严重的美化脑补,对芜村等人的俳句这样翻译还可以接受,但是如果就此以为俳句都是美的高雅的,那就大错特错了。比如一茶就有这样的:
真直な小便穴や門の雪
这句就不翻译了你们直接看汉字差不多就知道他在说啥。
最后说一句,想要了解俳句,千万不要去看那些号称“X首俳句带你了解日本的精神/审美/情怀”的小资书,据我的经验,那些几乎都是从网上抄的汉译汉俳句加上大量脑补的水货。直接从林林选的两本俳句开始看,加上一些俳句史的就可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