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评价程千帆这位大家?

怎样评价程千帆这位大家?

我们后生晚辈,读程千帆、沈祖棻先生的诗词文章,明礼识义,实不敢妄论评价前辈大家。

一家言之,程沈伉俪的才情、学识、品格和抱负,古往今来,能相较者唯同时代的钱锺书、杨绛夫妇。

四位先生生年相近,其中三位都出生于古典文化底蕴深厚的江南苏锡地区。经历了抗战、内战、十年动乱时期。而程千帆、沈祖棻先生的生平又较钱杨二位先生坎坷、多舛。

近读沈祖棻先生《涉江诗词集》,序言有程千帆先生《鹧鸪天》词一首,情意尤真。是为笺注,以怀斯人。

此词为程千帆先生怀亡妻沈祖棻先生所作。

上片

燕子辞巢又一年,东湖依旧柳烘烟。

词人以“燕子”自谓,与上片末句“单栖”二字呼应,是值读者注意的细节。

其一、燕子一般在4至7月筑巢繁衍,最为常见。因此燕子是春天的经典意象,与柳烟、春风描写熨贴。

其二、燕黑背,称“乌衣”。《世说新语笺疏》载东晋王导于金陵自立乌衣巷。至唐刘禹锡脍炙人口的《乌衣巷》,燕子与南京(金陵)的联系紧密。

程千帆、沈祖棻先生均毕业于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今,南京大学),在南京相识。沈祖棻先生《涉江诗词集》有《双双燕》咏抗战离苏、宁故事,典雅真挚、缠绵哀婉:

故先生以离巢双燕自称,渊源已久。

春风重到衡门下,人自单栖月自圆。

上片二地名:东湖 与 衡门,一指实、一指虚。

东湖是武汉城中湖,彼时程千帆先生任教武汉大学附近。衡门下,是虚指。用《诗经·陈风·衡门篇》诗意缅怀夫妇相识、兰芳胜意时。

栖迟:栖息,安身,此指男女而约。故以“衡门下”指代彼时伉俪相聚之处。

地名实、虚转换间,词人的情感已由眼前东湖春景、过渡到“衡门”回忆中,自然引出“人自单栖”句。上片虚词“又一”、“依旧”、“重到”、双“自”处见功力。于细微处,低吟反复、酝酿铺垫,哀婉深情、自然流露。读者不可不察。

下片

红绶带,绿题笺。

下片依旧以物起兴。但这物,已由室外的东湖变为了室内的绶带、词集。

红绶带,指衣带,尤指男女信物。

绿题笺,指沈祖棻先生所著《涉江词稿》中程沈二人之互留之批注、词笺。

初读此句,眼已含泪。睹物思人至如此,方知“芙蓉如面柳如眉”语,止于乐天之创作,泯然众人矣。

深恩薄怨总相怜

全词仅此七字直书二人感情,真挚如面、意蕴幽美。一“深”一“薄” 四字反差间,温婉淡泊、谆谆深情的沈祖棻先生、跃然眼前。

“总”字简括平生。试问古今几人夫妻,能用、会用、敢用“总相怜”三字?同病而相怜。须知己相知、举案齐眉如钱锺书、杨绛般深情伉俪,才用得出、当的起这“总相怜”三字。程沈二位先生之真情、之挚友、之夫妻、之知己,犹可见也。

沈祖棻先生与徐千帆先生重聚武大时作一首《瑞鹤仙》,直可堪共赏此句。

难偿憔悴梅边泪,永抱遗篇泣断弦。

言之深恩未报,满怀愧疚之心。元稹“唯将终夜长开眼,报得半生未展眉”,情近之矣。然先生“梅边泪”、“抱遗篇”、“泣断弦” 哀婉雅致之处,胜“眉、眼”二句。

梅边泪,言梅妆,即梅花妆。

大美梅妆,难抵憔悴损、暗泪垂。喻沈祖棻先生道德高尚、才华旷世,具窈窕之美,而逢离乱之世。双双燕、叹毕生坎坷,感深情难报。

泣断弦,古以琴瑟喻夫妇和谐,以断弦代丧妻。末句有二重感受:

其一、直感“泣断弦”三字,泪似线断,不绝如缕。与“永抱遗篇”相对应,状悲泣而伤心绝。

其二、伯牙断弦,哀夫妻知音之缘尽、悲高山流水之永绝:

全词低吟徘徊,由景及情、睹物思人、步步递进、字字传情;情之所至、一往而深、义之所在、哀婉悠长。彼女灼灼、温婉淡泊,彼子谆谆、真挚隽永。篆字微词、诵之咏之,厚义深情、莫忘莫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