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块钱是我十年前初中沉迷象棋路边摊的时候认识的一个爷爷,跟他下象棋的规矩是赌注要给一块钱。
什么彩头都没有的话,用他的话来说,“谋灭意夕啦。”(一句粤语,意为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都叫他一块钱爷爷。
我以前看过很多修仙小说,他给我的感觉就是里面已入化境的修士,仙风道骨,驾白鹤在云间来去。
他如果跟别人约好要下棋,不管对方来多早,到了就会发现一块钱已经安安稳稳坐在那里了,棋子全部摆好,然后问对方要不要执红。(执红,意为先走棋,略占优势)
我们那个小象棋摊的人都叫他棋王,他的地位就跟从棋里跑出来的棋仙一样。
当时那个路边摊很简陋,两边下棋的人坐的是附近拖来的长方体石墩子。
可能当时看我年龄小,我看棋的时候,一块钱会招招手说小朋友快来,坐爷爷旁边。
那个墩子不宽,一块钱往旁边挪一点位置,我跟他就屁股贴着屁股坐。
一块钱下棋的时候,旁边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讨论,都是在旁边安安静静盯着每一手行棋作沉思状,不打扰他。
我亲眼看到过一个叔叔模样的中年人把一块钱身后地上的垃圾去借了扫把扫开,然后蹲后面看棋,但一块钱背对着专注下棋没看见,完全不知道。
人群很安静轮到他下的时候,他偶尔会逗逗我说:“小军师,你看这一步应该怎么走?”
我那时还小,象棋技艺不高,对棋的理解没那么深。
我就胡乱说些什么杀马走車(就是车)飞相,这时候人群才会打破安静发出善意的细碎笑声。
有次一个商务打扮的叔叔突然出现在象棋摊说马上出差了,特意跑来想跟一块钱杀几局棋。
发现一块钱还不在,就先跟其他人下着了。
下到一半扭头,一块钱清瘦的身子稳稳当当站在旁边人群里看着棋,跟商务叔对弈的那人赶忙起身说实在对不起没看到您,您来吧。
一块钱摆摆手说不用,我等等有什么,而且你的棋局也是棋局嘛,还是好好下完吧,然后拒绝了旁边有人给他找的塑料板凳。
我心里那个感觉说不上来。
他身上有那种一千年前古朴棋手的英姿,像象棋里的“士”,谦逊又平和。
一块钱下棋的时候从来不会很大力砸棋,冲阵也只是温和一笑说将军。
相比之下我就没什么素质,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将军恨不得把棋盘砸穿,站起来喊:将军!!!
那人下完一局让位,一块钱又不好意思的笑笑说不好意思,没让你下尽兴。
他每次来就是带一个装着茶水的水壶(我抢来喝过,有点苦),有时候会把连续几局赢的几张一块钱偷偷拿给我,说给我买零食吃,也就是在象棋摊我第一次实现了辣条自由。
我棋瘾最大是初二的时候,有次周末看棋看得忘了时间看到凌晨一点。
我爸吸拉个拖鞋就到棋摊逮着我问,是不是下棋下傻了,然后很无奈地对一块钱笑笑点头说给您添麻烦了。
一块钱摆手说小孩子喜欢象棋是好事嘛,你儿子挺聪明的,可以培养一下他多下棋,对他以后也有好处。
我家里也当了真,给我买了象棋和棋谱让我自己琢磨。
后来为了好学校去了别的城市,好多年没见过一块钱和那个象棋摊。
我离开棋摊以后在线上线下进行过无数次棋局搏杀。
我试过单車深入,大破对面防守阵型,让对面兵败如山倒,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式君临天下的帝王豪情。
也试过跟外公下棋的时候,在劣势情况下提前很多步作谋略力挽狂澜,让外公连连夸我你小子有将帅之才。
但我觉得这都没什么,我朝思暮想的是,什么时候可以再回一次深圳那个简陋的小棋摊找一块钱下一局棋,告诉他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臭棋篓子了,我进步了。
我都能想到他会爽朗地大笑,白胡子乱颤然后夸我聪明的样子。
去年春节跟我爸回深圳拜访他的老朋友,我找了个空闲时间打车去棋摊那边,到的时候发现棋摊已经不见了,旁边的小卖部也变成了一家早餐店。
唯一证明棋摊存在过的痕迹是剩下的两个长方体石墩子。
我正迷茫呢,路上看见当年经常下棋的另一个伯伯。
我赶紧跑过去拦住说我是小军师呀,您知道棋王现在在哪吗?嘿嘿,我想找他下下棋。
伯伯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哟,长大啦。
顿了顿又说,棋王去年去世了,你有空去看看他吧,他以前还奇怪你怎么不来看棋了?然后把一个墓园地址用短信发给我。
到了墓园,他那块地其实没多脏,但我还是找了扫把认认真真扫了一遍。
然后跪下来,认认真真拜了一次,磕了三个头,再也憋不住,不顾旁边人的奇怪表情嚎啕大哭。
一块钱告诉过我,棋如人生,落子无悔。
但我真的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找时间回来一趟。
我听见过很多人跟我开玩笑说叫爸爸,我都没当回事。
但如果一块钱对我这样说,我不会当做开玩笑,我会非常认真叫一声: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你这臭老头还没看见我的棋力有多厉害呢,是不是怕我嘲笑你是臭棋篓子?
怎么就急着走了,是不是怕被我赢得太惨才想了这招,好一辈子不让我赢一次?
不是说人走后会给惦记的人托梦吗?你为什么不找我?你没有想我吗?
一块钱,我真的很想你,我永远无法释怀,我也不想释怀。
我之前还专门找人用檀木做了一幅象棋想送给你的。
等你回来,我们好好杀一盘。
这次我让让你,你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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