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一个月，我订购了号称“无人能辨真伪”的AI仿真机器人。
机器会替我继续爱我的孩子。
也会替我，不再爱我的丈夫。
直到这天，机器人公司发来信息：
【鹤女士，您订购的机器人距出货还剩七日。依据条款，我司现提供一日试用期。】
【即便是最亲密之人，亦无法分辨我司仿真体与真人差异。若您试用后不满意，我司将全额退款并支付高额补偿。】
【请问，您想试用吗？】
01
“我不同意，什么破Ai机器人。”
闺蜜林念拍了桌子：“鹤灵，医生说了，你这个病虽然凶险，可是只要我们配合，你也有机会活两三年。”
她边说边哭了：“你是不是在乎钱，我求你了，你好好治病，我出钱好不好？我有钱。”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周庭曜哪里是不舍得给我花钱的人？”
她抽着纸擦眼泪：“你怎么舍得让周冉没有妈妈？”
我像个被保健品洗脑的阿姨，立刻把产品介绍书递给林念：“你看，经过测试，即便是身边亲近的人，都无法分辨Ai仿真机器人。它很成熟，也很有用。”
我下定了决心：“林念，我只是想让周冉一直有妈妈。”
有一个健康的妈妈。
不是那个时不时备受化疗折磨，头发掉光，面色枯萎的妈妈。
也不是一个很多场合不得不缺席的妈妈。
更不是在她痛苦时抱不起她的妈妈。
林念又哭得更大声了：“你要用就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能也骗骗我？你让我面对你的死亡，还要假装你活着，你多残忍？”
我有些抱歉：“林念，我欠你的太多了。对不起。”
她哇哇大哭，毫不在乎这是咖啡馆。
惹得众人都投来异样的眼光。
我不得不说出我的担忧。
“只有你知道她是假的，如果……我是担心我走了，这机器人有任何故障，至少还有个知情人。”
我从我口袋掏出来钞票。
“这是刚刚医院退我的治疗费，现金，走，我请你大吃一顿补偿你。”
我放弃了我的治疗。
我想迎接我的死亡。
02
自从知道我生病，我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潇洒过了。
我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家庭。
我把每一刻都过得像是最后一天。
我怕突然就见不到周冉。
也怕见不到周庭曜。
以至于，我忘了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
我站立在商场前的摩天轮前：“人果真是渺小，即便我现在就死去，这个世界都不会因为我的死亡有任何变化。”
人一死，就成了数字而已。
林念一把捂住我的嘴：“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你少说两句。”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指了眼前的摩天轮。
“我和周庭曜第一次接吻，就在摩天轮上。”
“那会他说，只要在最高处接吻，我们就能一辈子在一起。”
周庭曜很爱我。
我也很爱他。
我陪着林念狠狠吃了顿火锅。
也没有遵医嘱只能吃得极为清淡。
我吃了微辣的锅底，甚至吃了好些肉。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真舒服，真快乐。”
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被眼尖的林念一下子就看到了，她又生气了：“你就一天的时间都不能等？非要今天就签这个什么破机器人协议？”
我只是不敢赌。
我不知道哪一天我会倒下。
医生口中的两三年，我认真又反复的确认过。
我大概只能躺在床上，像个活死人，一点一点割裂我爱的人的心。
与其这样，不如好好活这剩下的一个月。
吃完饭的林念，作为“鹤灵”机器人的监护人，也跟着签了字。
可是她很费解，她指着我设定的机器人程序。
“鹤灵机器人会一辈子爱周冉我能理解，可是你为什么要让她再也不爱周庭曜？”
周庭曜为了救我愿意耗尽一切。
我怕耗尽一切却没有活。
我更怕爱成为禁锢他的枷锁。
人死了不可怕，可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我笑着回答她：“这才符合实情，人的身体被病痛长期折磨，哪里还能剩下爱？”
林念背过身去。
我假装没看见她擦眼泪。
她小声说：“你骗人。”
骗人就骗人吧。
人这一生，谁还没说个谎呢？
03
我回了家。
周庭曜正在家办公。
他看到我就起身迎接我：“抱歉，今天我实在太忙了，没有陪你去医院。”
我笑着说：“没事，林念你还能不放心？我就是她的命根子。而且，女人可比你们男人细心多了。你就留在家好好赚钱行不行？”
周庭曜知道我没说谎。
林念对我那是放在手心都怕化了的程度。
要不是我和林念都喜欢男人，他真以为林念爱的人是我。
周庭曜一下子搂住我：“林念我怎么能不放心，我只是不放心你。”
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有些眼酸，却极为安心。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周庭曜，我很好，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状态很好？”
每一次化疗回来，我的状态就会越来越差。
这一次，他仔细端详了一会：“你的确，这次面色看起来比之前都好。”
我又抱回去：“是啊，我今天感觉治疗完之后轻松了许多，医生说我这是好转的迹象。”
我从来不对周庭曜说谎。
他紧张的神色也放松了许多。
还好我今天并没有化疗，所以我的精气神还在。
我趁机提出了一个要求：“以后就让林念陪我去吧，你工作太忙了，我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而且女儿离不开人，我和女儿还都需要你的照顾。”
他有些犹豫：“可是……”
我和他保证：“我发誓，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一定让林念联系你。”
他一向听我话，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同意了：“好。”
我得寸进尺：“周庭曜，你能不能回你的公司上班？你在家里办公很不方便，不仅是你自己，你公司的同事也是一样。”
堂堂一个公司总裁。
因为我，已经居家办公好几个月了。
这一次，他狠狠拒绝了我。
“鹤灵，你知道我不放心你，这个要求你不用再提，我拒绝。”
算了，一时半会，说不通这个人。
那就让机器人鹤灵慢慢改掉他的观念吧。
我没舍得从他怀里出来：“等我身体好点，过几天我们陪冉冉去游乐园玩一次好吗？”
04
一大一小像个柱子一样站直被周庭曜检查。
天气很冷。
他完全不放心。
我不免抱怨：“周庭曜，你怎么像个女人似的婆婆妈妈，我和冉冉都等不及了。”
他认真地给我们一大一小仔细拉好衣服，又把帽子围巾手套一一给我们戴好。
这才满意自己的作品：“好了，出发吧。”
周冉才四岁，没必要参与大人的死亡。
她至今还会疑惑：“妈妈，为什么你这么多头发都不要你了？”
还会小大人一样劝我：“妈妈，你不能再瘦了，你不要减肥，你要好好吃饭，不能挑食。”
我拉着周冉。
周庭曜搂着我们两人。
周冉一看到游乐园，就蹦跶得像个兔子。
我被她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太小了，很多游乐设施限高玩不起来，于是我带着她玩上了旋转木马。
她挑选了粉色的小小马，还指定我坐旁边大大的绿色木马。
“妈妈，你坐这个哦，是你喜欢的绿色呢。”
我听话的坐下。
却没想到，周庭曜也跟着坐在了我身后。
我被他这动作吓一跳：“干什么，两个人挤一个？”
他笑我：“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位置，你慌什么？”
我只是有些心动。
这种感觉，像是坐在他怀里。
“我没有慌，就是被你吓一跳。”
他逗我：“鹤灵女士，你脸红的时候，耳朵根也会红。”
周冉喊着：“驾……”
而周庭曜说着：“怎么办，我有点想吻你。”
大概在六年前。
我根本不会想到，他说爱我，会如此爱我。
大概在十二年前。
我根本不会想到，他会爱上我。
我举起拳头：“你小心我揍你。”
他笑得趴在我肩膀上：“是是是，老婆大人的拳头最厉害了，当年一揍一个准，我这才拜倒在你的牛仔裤下。”
等到周冉闹着饿要吃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周庭曜对周冉说：“你累了，妈妈也累了，所以今天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周冉有些犹豫，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腿酸：“那下次爸爸妈妈也能陪我来吗？”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却自己鼻头一酸：“当然了。”
她啃着熊猫造型的汉堡：“那我们就回去吧。”
往外走的时候，周庭曜突然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这一刻。
我们的时光，好像被拉长了。
灯光下，是我们三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可我的口袋里的手机。
却收到了定制机器人公司发来的信息：
【鹤女士，您订购的机器人距出货还剩七日。依据条款，我司现提供一日试用期。】
【即便是最亲密之人，亦无法分辨我司仿真体与真人差异。若您试用后不满意，我司将全额退款并支付高额补偿。】
【请问，您想试用吗？】
我没忍住，偷偷流了泪。
这有一点像是死亡通知书。
告诉我，只需要再来几天，我就可以放心去死了。
可我也害怕面对自己的死亡啊。
我其实一直是个胆小鬼啊。
……
机器人公司接待员给我介绍着：
“鹤女士，你今天必须待在这个特制房间一整天，这里物资齐全。”
“你的观看视角可以使用机器人主视角，也可以切换上帝视角。你可以全程察看整个试用过程。”
“那么从机器人迈出房间的这一刻，鹤灵女士，你将被完全取代24小时。”
“这里再次强调，如果你的亲朋友人任何一人发现异常，我司都会提供赔偿……”
机器人鹤灵走了出去。
门口等待的林念左看右看着她：“你已经换了？”
机器人鹤灵突然红了眼，拉着林念的手微微发抖：“林念，我没有试用，我害怕怎么办？我就这样跑出来了。”
“那我们就不试了，走，我请你吃东西缓解一下情绪。”
果然，机器人和我平常的动作、语气和习性都一样。
林念一点没看出来异常。
可是下一秒，机器人鹤灵就接到了周庭曜的电话：
“在哪里？我来接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