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高智商心盲症,因此耽误了2年左右学业事业进度,已经完全接受这一切。
心盲这个概念2015年才出现,事发时是17年,从外文到中文的传播也需要时间,当时的学校/医院人员一定是是不知道,而非不帮我,实际上他们努力了,一开始匿名是因为其他答案提到了我的学校,我不想高处指责学校的感觉。现在决定放出来是因为,虽然我台面上的成就对不起北大文凭,但我承认一切并且打算用余生改变这一切的勇气真的是在本科阶段得到的,我觉得这可以放在台面上说。
我K12期间学业很好,美术课做手工明显手巧,画画中等,平面/立体几何也没有问题,小时候围棋很能杀,和平铺场的时候子效偏低,但这个问题在低段位不重要,最后输给全面型选手,被认为女生没后劲也没必要,放弃了。高考考到北大临床医学八年制,做动物手术的时候是明显的全班第一,没死动物没任何并发症拿满分+别的桌的兔子大出血了掉针了都跑过来找我帮忙那种。
后来临床一群实习生跟着老师学专科操作的时候,我逐渐开始跟不上,好在学校有人体模型,加时练,再之后,出门诊感觉谜之心累,并且因为脸盲问拿化验单回来的患者“您是谁”被反复投诉,带教老师认真考虑过阿斯伯格综合征,但我当过社团社长,组织过活动,怎么都不像。学校还不收钱给我查了抑郁,脑肿瘤脑寄生虫、颈椎病脑缺血之类,实在没有找到任何问题,最后只能定性为就是不够关心患者。我一开始问过能否降级转外科(一开始双选就因为性别就被拒绝过),对方说女生体能不行,休学锻炼身体跑了个马拉松,拿着完赛证明回来再问了一次,对方说我和患者沟通态度不端正破事还多,我说那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但我做不到,对方又说学医不干医浪费国家资源,把说的好像转个专业等于当汉奸似的,使我犹豫了一段时间。犹豫期间见证了认识的人被医闹伤害,最终还是放弃八年制博士文凭,拿本科证走人了。
从“别人家的孩子”变成“学业失败者”,落差巨大,我懵逼了一段时间,玩了很多东西。我发现,自己画画不能一笔画出物体轮廓,哪怕有一次连着画了100杯左右奶茶,最后一个杯子也要拿尺子画梯形+十字线+椭圆,学光影;跟着视频做的方式学手工学运动没有问题,但是干看视频无用;打魔兽世界,哪怕是数据不忍直视(DPS专精的伤害打不过我T奶,玩几百小时没看过自己技能书)的队友,看一遍视频都能跑会BOSS流程,但我干看多少遍都不行,要在空场地里标光柱跑几圈,或者慢放视频做几千字笔记,才能会。
由于当时对其他学习障碍有了解,我逐渐意识到,我做不到一件普通智力水平的大多数人都不在意的小事,而且唯独做不到这一件小事,这可能是个(高功能的)学习障碍。于是检索文献,发现了这个概念。我脑海中确实从来没画面,梦境全是广播剧,对别人害怕和伤心的事特别冷静(因为没有直观记忆),记不得亲人朋友的样子,对文字和逻辑敏感,纯图像无论什么姿势都不行。但我之前真的不知道大多数人能想象画面,能梦到影像,知道这个概念后,拿五角星那张图问了很多同好和游戏队友,才确认真的只有自己看不见。
视觉想象障碍不等于完全不能处理图像,因为记忆+逻辑在很多场景下都可以弥补直觉。我几何学得不差(数学130+),做证明思路很清晰;认真学了解剖的前提下,第一次见到活动物反而因为见血不慌,冷静地找解剖结构,而明显厉害;用硫酸纸、尺规和透写版可以画出很好的画,做出精致的手工,并享受这个过程;学过书法,虽然写大字需要打开书法词典(纸质或APP)参考,但平时用钢笔写得一手好字。另外,我也有一些在同等智力水平的同龄人里还能脱颖而出的优势,应该是代偿性的:我说话和读书早,不需要任何自律,就喜欢阅读,喜欢诗词文章,虽然想象不到画面,但可以为了好的文字大笑或者大哭,可以代入不同角色想象动作,精神生活并不匮乏;我写风景和场景一般借助诗词意向,无论怎么努力都写不出典型的打斗动作文本,但是写第一人称独白和复杂逻辑/小物品小细节特别顺手、动人;我随手体验一个游戏里职业/英雄,就能找出的数值细节和奇怪的玩法流派,写攻略和给团队分析数据很轻松;我参与讨论和头脑风暴总能提出很多独特思路,会忽略一些别人觉得显而易见的点,同时发现别人不能发现的问题,在各种团队里应该是个有用的成员。
马上冬季研究生毕业(疫情期间实验动物弄不到,导致一开始的工作被国外抢先发表了,玩命赶工灌水还延毕了半年,我宽慰自己的理由是,当年差点选择出国念,真出去了也许直接被打死,或者中招新冠人没了,哪怕只是后遗症嗅觉没了,从此美食不好吃香料不好玩,都比延毕半年惨…)。曾经想做课外培,结果这行业被砍了。考虑是拿教资的时候发现2021年的教材居然不教中小学老师筛查阅读障碍(最常见的学习障碍,不同研究认为发生率是5-13%),而国外的畅销书(亚马逊榜单上的)2017年的书都已经在讲2015年才被发现的视觉想象障碍,还畅销了!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坑,我拥有百里挑一的智力水平,在成年的时候才踩到,照样掉下去了——科学家早就知道的事情,在试图教育孩子或者试图自救的时候会想到买的书里都没人提,只有定向检索才能发现,这个科学发现还能拯救几个人啊?这不是我的错,但如果我明明有能力把这个坑填上,让后人不再掉下去,却没有去尝试,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根据现有文献,智力水平相同的情况下,心盲者的主要优势是“既像自闭症谱系那样更擅长逻辑,又拥有丰富的感情,语言表达能力通常比较好”,所以我应该真的可以试试。
人生大事方面,我和别人物理分离久了会表现出明显的疏离(我自己的父母挚友已经习惯了,但是其中前男朋友异地了一段受不了,遂成为前男友,以后避免异地就好了),快速社交性质的工作(门诊我试过,销售,前台,窗口公务员等应该也一样)一律让我觉得特别累,还达不到大多数人的效果,长相厮守的时候完全正常。我很想成家要孩子,心盲不属于精神疾病,孩子也是的话,高考志愿前发现,避开涉及图像工作效率,快速社交、师徒面授的专业,也不会走我的弯路,无所谓;年龄确实是个问题,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健身保持身材,早C晚A涂起来,保持年轻心态,努力老得慢一点;如果需要妥协的话,彩礼家境冠姓权身高什么的可以妥协,人的智力水平、身体素质、道德品质,以及公婆友善什么的不能将就。
我非常路痴,这是我十八岁以前唯一的问题,真的难以用技巧和努力弥补,只能靠科技进步。我可以特意记路标数路标并找到目的地,但一心不在焉能回家走岔然后懵逼…早年担心一个女孩子拿纸质地图被坏人盯上,能两点一线就两点一线,能不出校园就不出校园,虽然很享受跟着家人/班级郊游,但自己一个人就是死宅。好在,现在的北斗+DPS+其他系统定位技术已经非常准了(只有部分旗舰机实装,但小钱能解决的都不是事),满大街都是玩手机/戴耳机的人,开个地图软件一点也不显眼,出门前充满电再背个充电宝就可以浪了。疫情前我一个人背包旅游过几次,很自在,疫情之后又不行了——可是,因为宅过,大家都被关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我的情绪状态反而比大多数人好。
(脸盲问题,高中上尖子班,大半个班的人都是学校和网上大海报贴头像的人,入学前都反复记忆了,甚至连哪几个人可能有共同爱好想去勾搭一下都想好了,更早的时候印象不深刻,故高考前未发现…)
我的过去确实有遗憾。其他孩子喜欢图画书和电视的时候,我就主动看纯文字书籍,长辈们觉得我可棒了;其他人去校外吃饭买东西,周末一起出去玩,攀比鞋子,纠结发型,化妆打扮,我安安静静地吃食堂,穿用随意,短发素面,老师们也觉得我可棒了。他们当然不可能意识到,我一开始就不是更自律,更懂事,而是不敢做/不享受,甚至对那些东西视而不见。如果我晚生几年,有机会在中学时代知道,或者碰巧选择了其他专业,我既能有更多的时间在那个美好的校园里看演出听讲座参与社团活动,又能早点完成学业,从事专业真正对口的工作。或者,如果我生为男性,或许我也有机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所以我有硬核女权立场,举个例子,我觉得国家应该搞个成年人标准体测,并且立法要求学校和企事业单位只允许把这个体测的数据加入选拔标准,不允许直接拒绝女性(如果担心生理期,可以接受一个月测4次取最差成绩的要求,总之要么给个从不运动熬夜吃垃圾食品抽烟喝酒身体素质根本不强的男性手上“抢走饭碗”的机会,要么倒逼他们奋发图强练到女运动员以上水平,我滚也滚个心服口服…)。
但是,也许我就是有我的使命,上天不给我按部就班顺风顺水的人生,只是不想浪费了我这个人。当年那个小女孩有多向往治病救人,现在的我就有向往解除后来人的内心痛苦,让他们扬长避短如鱼得水。时间让我学会了根据色调/三庭五眼/气质类型等原理科学化妆,根据色彩原理气质类型安排形象,也开始懂得并在乎柴米油盐酱醋茶,但不会磨灭我的热情,那些曲折的经历正好给了我力量。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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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取匿更新:
出版社是个坑,一开始我还觉得是不是我有问题(我确实有不少小失误,但是遇到一个武大郎开店精彩剧情,下午开选题会告诉我3本书,我中午边吃泡面边看完了其中两个病的指南,结果下午走过场让我发表意见我知道的太多了,领导在群里说我中午一定偷看了他的电脑,人品不好,我发我自己的浏览记录说就是又说我装B不低调端北大的架子,我…),消沉了一段时间,结果那个岗位今年已经换8个人了,我觉得另外7个人各有各的离谱之处而这岗位没毒的概率不大。
想想人教社教材那个破事,作协那个破事,我对现在对官方路径是真的失望。我现在是自由执业,翻译&心理咨询,养得起自己,不想要任何能被维稳封口的把柄。
我觉得我的经历让我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咨询师。我自己探索学习方法,作为神经多样性人士学到北大,了解了很多同学和学弟学妹的因果,了解学习本身,又比一路顺风的学霸学神懂得人家疾苦。当我遇到我的短板,然后发现我也会学不下去和逃避放弃的时候,我的视角就变了,我不过再去指责遇到困难的人不努力,不会再居高临下地审视。
我的英语水平让我可以吃翻译饭,也可以看甚至听很多原版材料。我觉得国外的特殊教育领先真的多,国内谈教育的时候往往是把人当标准件的,现在的一些私人康复机构也做不好鉴别诊断,并且都是“让孩子变正常”的方向。但我更向往相反方向——听过阅读障碍的知名皮肤科医生讲述,TA小学就确诊,所以想当医生就直奔皮肤科,在医学生阶段还在听有声版教材,可以选择听题(阅读障碍的人读图能力明显比神经主流人士强)。如果高功能性神经多样性人士各得其所,不再被当成制造标准件时产生的次品废品,会是解放生产力的进步。
我也在一点点学姿势,努力经营这个账号,想要自己选我想推的书出译著,乃至自费调研…的能量。只要我没有在获取力量的路上忘记我一开始的目的,没有为了恰饭宣扬我不赞成的东西,所有之前觉得不够优雅的事,我都在逼着自己不要在乎——包括蹭热点,包括文章开篇引战把人骗进来再讲道理,包括猫还在猫舍等着打最后一针疫苗就开始琢磨怎么拿它当视频素材,在我没有颜值表演才能的情况下把有些理念推给不看文字的人,也包括把这个讲述我真正经历和情怀的故事取匿。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