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7年3月16日晚,媳妇对我说老爷子到青岛旅游去了,我没在意。
2017年3月18日,老爷子打电话给老太太说那边一个朋友在山东招远一个金矿介绍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月薪5000元,工作内容是做做后勤,老太太和媳妇一顿抢白,又赖在外面不回来(不是头一会了),我只提醒了一句,应届大学毕业生才3000元/月,凭啥你一个退休老汉能5000元/月?电话中不欢而散。
2017年3月20日午,老爷子给我打电话,非常激动和兴奋,一方面指责老太太和媳妇到处打电话打听他在哪儿,让亲友不要借钱给他(由于之前配资的事,老太太和媳妇都觉得老爷子做事不太靠谱,所以娘两确实打了几个电话打听了一下)。一方面说自己不回家了,除非老太太道歉,把之前收回去的存款还给他之类,言语中非常激动。最后老爷子突然冒出来一句,这里的工作非常好,月薪5000-10000,一年能赚100万,回去给你买个车(老爷子还念着我的好,其实也挺感动的)。我心里咯噔一声,我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不掉陷阱就谢谢老天爷了。赶紧追问细节,老爷子在胡言乱语中挂了我的电话。
2017年3月21日,我才知道前两天老爷子给一个亲戚、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说那边发现了一个好项目,月薪能有一万,邀请朋友过去,媳妇早就知道,也对我随口说了一句,但当时我没在意。这时候我开始懵懵懂懂的觉得这好像是传销了。当晚,我和媳妇找到一个警察朋友咨询,没说三句,警察朋友就说这是传销。但由于没有限制人身自由,没有直接证据,很难立案!
当晚我躺在床上查传销有关资料到凌晨一点,基本明白了: 这是南派传销,吃住比北派强,强调精神控制,人身安全基本没问题。
第一,切断他的所有经济来源,可老爷子有工资卡在手啊。
第二,通知所有亲朋好友,不要相信他任何一句话、不要借钱给他、不要应邀旅游、不要应邀考察项目,也即破坏他的市场。
第三,如果迫切想让他回来,要么找个人当诱饵,假装愿意当他的下线,在传销地接站时直系亲属带着壮男埋伏抢人。这法子有点危险,毕竟不是本地,他自己肯定不愿意回来,能不能抢回来不一定。
要么就骗他家人病危,骗他回家,可他什么时候回来?先回家还是直接去医院?在哪儿埋伏?可操作性也不强。
这两个法子都是以骗制骗。总之一句话,让他先脱离传销组织的环境再说。
第四,无论哪种方式回来,都要进行反洗脑,否则要不了几天又会自己偷偷跑回去。我查了下,各类反洗脑机构纯属民间组织,靠谱程度不一定,本地还没有。自己就靠度娘和知乎能反洗脑?不太靠谱。
之后的过程有些繁杂,种种迹象表明,老爷子到处打电话邀约亲友去山东,给我的电话一次比一次激动,不愿意和老太太和媳妇沟通,我只能虚与委蛇,不反驳,不劝说,保持这条沟通渠道。
3月22日,媳妇突然智商爆棚,联系了老爷子一个女性朋友的女儿,得知这个老太太(以下简称A)也在19日到青岛玩去了,说22日回来,但去之后电话联系一直时有时无,极不正常。这位老太太的闺女(以下简称B)告诉我,如果当夜她母亲不回来,她就以失踪人口、拐卖妇女的理由报案(她母亲近似失联,老爷子能联系上,不符合条件)。
我当时智商也爆棚了一回,让老太太和媳妇晚上九点回他们老屋(平时老爷子和老太太住在我们家帮忙带孩子),把老爷子所有的衣物、值钱东西全部锁起来,并布下一些小标记。
当天午夜12点,B告诉我们她母亲到家了。我心里极度失落,这意味着我失去了一个同盟和线索。
3月23日上午,媳妇告诉我,老爷子前一天夜里回自己家住过了,一是媳妇故意放的一张面巾纸消失了,二是毛巾是湿的。除此以外一切正常。老爷子的反侦察能力很强啊!我们决定当夜突袭抓人。
3月23日上午11点,B告诉我,她和她母亲沟通过了,A是和老爷子一起回来的,百分之百就是传销,她被迫请假在家劝说母亲,但效果不明显。建议我们晚上去老屋埋伏,但千万别说我们之间有联系,以免两个老人警觉。
当天中午,我突然意识到,当天晚上抓到老爷子的概率很大,见面后的反洗脑怎么办?我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用手机草拟了一份谈话要点。按照上次配资先扮演半仙的路子拟的。
草拟完这个谈话要点,我对即将到来的谈话有了六成把握,考虑要不要喊几个壮汉一起埋伏,因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一起回来,媳妇认为家丑不外扬,最终决定就我们自己埋伏。
在极度忐忑中等到了晚上,不到八点,我和媳妇来到老屋,家里没有人,没敢开灯,黑灯瞎火中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我知道即将到来的反洗脑至少需要几个小时,我需要养精蓄锐。
在这之后的一两个小时里,我们接到了多个电话,老爷子还在拼命打电话邀约人。老爷子自己还先后给我、老太太、媳妇打了电话,言语激动,说我们到处打电话给他的朋友不要搭理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我和媳妇矢口否认,把屎盆子全扣到老太太头上,这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既然我和媳妇要和他谈,不能让他对我们有抵触情绪。
21:30,突然听到楼道里老爷子高声打电话,我和媳妇一个鲤鱼打挺来到大门旁边的洗手间里,老爷子在楼道罗里吧嗦打电话打了足有五分钟,我欣喜的发现,他似乎就是一个人。老爷子开门后,我没有立即出现,等老爷子走进客厅快到卧室门的时候,我走了出来,反锁上门,打开了客厅的灯。老爷子进门居然一直没开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组织教他的反侦察意识。老爷子很茫然的回过头,眼神非常迷离,看上去极度疲倦,眼睛里都是血丝。
当时的场景大家都比较平静,我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有点反常,所以我们过来看看你在不在,我这是圆谎,不让他联想到我和B有联系(后来才知道,如果当晚没逮到他,第二天他就会换个地方过夜,我们短期内再想找不到他就难了)。
我只是问他,听说你在那边找到一个好工作,好项目,能不能给我们说说,我们参谋参谋?
老爷子还是继续满嘴跑火车,说在招远金矿做饭,替人打工。
我只好说,既然您不愿意说,我这几天也查了一些资料,问了一些朋友,也了解到一些好项目的信息,看和你的是不是一样。就这样我按照下方的谈话要点开始逐条问他,同时我示意媳妇录音,逐条套他的话,组织名称?组织架构?哪些人参加了?大致地址?诸如此类,我在为劝说不成功做准备,万一不成功至少能知道一些信息。
结果是相似度高达九成,老爷子满眼放光的看着我,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是不是国家支持的?你怎么知道的?
这时候我的心开始慢慢往下沉,按照我的预想,这个时候他应该有点觉醒了,可他完全没有,看他的反应是想我既然了解这个项目,我可能会成为他的下线,甚至能为他提供入门费。他距离晋级和发财越来越近了。
无奈之下我按下方的谈话要点继续往下说,并没有说我的信息从哪里来的,重点分析他和他的下线缴纳的费用去哪儿了?这个问题足足纠缠了半个多小时,他完全不理会我的理性分析,一个劲纠缠上面支持,地方保护,相信他看到的文件和视频,我说那东西我也能造,他嗤之以鼻。
我已经绝望了,按照我的计划,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醒悟过来了,可事实上他依然坚信不疑。我开始明白网上那么多人说的,反洗脑没那么容易,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传销组织的谎言,我该怎么办?一度我都想放弃了,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只是靠度娘和知乎对传销一知半解,我不是专家,他非理性的胡搅蛮缠让我的理性分析和逻辑推理完全失去作用。
我开始尝试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戳破传销的谎言,告诉他,你说的有道理,但我的担心也有道理,我是一个谨慎的人你知道,你是我的家人,如果这个项目确实能发财我一定支持,可我作为你的家人希望能够证实项目的合法合理性。这时候我在为劝说不成功做准备,起码在他心里埋下一些怀疑的种子(参见盗梦空间里的情节),万一劝说不成功,他回到传销组织,日积月累,他印证我的怀疑,起码能加速他的回头,缩短自行觉醒的时间。
这一次我的角度是证伪,既然是国家支持,我可不可以去有关部门,例如公安局、工商局去咨询一下,国家是不是支持这个项目,如果是,我们支持,如果不是,当然就不能做了,可能是骗局。我们又一次走进了死胡同,他只相信他看到的文件、视频里的被篡改的只字片语,认为中国梦说的就是这个,我差点一头昏死过去,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他不愿意相信我们本地的有关部门,青岛的有关部门也不相信,一个劲强调是国家暗中扶持,不是明着来,所以求证没用!这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传销组织的歪理学说,怎么就能让一个成年人就这么相信了呢?
这个问题我们又纠缠了大半个小时,我们完全是各说各的,我一根接着一根吸烟,满屋子乌烟瘴气,我已经彻底绝望了。
这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媳妇在技穷之时翻出我之前发给她的一篇文章,说的是一个出局B级老总的自述,无非是怎么组织架构,怎么骗人,最后没赚到钱,其实这篇文章提及的组织和老爷子的组织相似度不是很大,最多七成相似,可老爷子听得很认真。我赶紧示意媳妇不要停,一方面赶紧翻最近几天看的文章,突然想起,老爷子说的民间互助式小额理财好像看到过,于是赶紧手机请教度娘,发现了2017年3月8日大苏网现代快报的一篇报道,题目是“传销变种民间互助理财投资4余万元赚800万”。(初次知乎发文,不会插入链接抱歉。)
内容是武进警方破获了当地一个传销组织,以老爷子传销组织一模一样的名义实施传销,唯一的区别是金额,老爷子需要交纳50300元,武进的传销组织是49300元,报道内容要点如下:
这个时候老爷子已经有十分钟没有反驳我了,我继续扩大战果,问他:
这个时候,老爷子基本醒过神了,其实之前我也这么说过,可当时他根本听不进去。我们继续不停的给他看反传销视频、念文章给他听。我突然明白了,老爷子相信媒体,我怎么早没想到呢,街边小报他都能看半天,半年前刚学会微信,一天到晚发些心灵鸡汤给我,他信这个。
又过了一、二十分钟,时间指向午夜十二点,他开始明确表示彻底与传销决裂,态度转弯转的有点大,差点闪了我的老腰,我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搞定了?网上说反传销专家还要四个小时呢?这才两个半小时啊!媳妇这时候悄悄的把老爷子随身小包里的证件包拿了出来,老爷子很快发现了,再次激动起来,试图抢回证件包,我自然拉架啊,不停的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告诉他,我们不是不相信你,因为传销组织给你洗脑洗了五六天,我只是依靠度娘和知乎查阅的资料和你谈了两个多小时,我不相信我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这么快扭转你的想法,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你不要到处跑了,踏踏实实在家养养,过了这阵子保证还你。我知道这样的手段会引起他的反感,可能功亏一篑,但这时候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先把他留在家里,起码留在本地再说吧。
拉拉扯扯就这么断断续续的进行着,老爷子估计也觉着他肯定抢不过我们两口子,渐渐的就放弃了。突然想起来,不行,我还发展了一个下线呢。得尽快告诉她,不能上当受骗了。我们赶紧追问,你到底有几个下线,缴钱了没?之前也问过他,那时候他满嘴跑火车,说有五六个。仔细一问才知道,那个下线就是A,好在都没缴全款。但预付款6600元是老爷子找人垫付的,老爷子还说,这预付款6600元要还,我这时候哪还在乎6600元啊,只要回心转意6万也行啊,满口答应。再问老爷子谁垫付的?回答居然是他的上线,这我就不乐意了,对老爷子说,要是你借别人的6600元,我马上还,可上线是骗你钱的,而且他真的垫付了么?我们都不知道,这个钱不该给。如果哪一天你的上线脱离传销组织了,过的正常人的日子,我随时可以给他6600元,但不是现在,现在就算给他6600元,他自己最多能拿到1600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老爷子再次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开始觉得老爷子真的醒悟了,因为他开始反思整个过程中上线的种种可疑之处,组织的可疑之处,他们言语中的漏洞,就不一一列举了。
这时候我继续按照谈话要点中的收尾部分和他谈:
时间指向3月24日凌晨1点,老爷子已经瞌睡的不行了,被我们连拖带拽拖到床上睡去了...
3月24日早上6:15,老爷子起来了,我其实已经醒了,整夜我就睡了两个小时,但一直装睡,因为我不知道他是真的醒悟了,还是欺骗麻痹我们,我要借机考察他一下。好在老爷子来到我的床前叫我,我装着刚睡醒的样子问他这么早起床做什么,他提出要和我单独谈谈。我赶紧穿衣起床,一边踢醒媳妇,使眼色赶紧也起床,天知道老爷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一番欲言又止之后,老爷子提出希望我陪他一起去劝醒他的下线,也就是A,因为他觉得他自己和他闺女都没我的口才,怕劝醒不了A。这个时候我相信,老爷子真的醒过来了,自然满口答应。
下线的劝说过程就不细说了,过程没有之前的惊心动魄,毕竟上线劝下线要容易的多。劝完下线回来的路上,老爷子说,还有个人在他的邀约之下也有意去传销组织,我们赶紧督促老爷子给那个人打电话取消行程,结果电话刚一接通,那边就先开口回绝了,我不失时机的对老爷子说,你看,邀约人没那么容易吧?1变3,3变9,9变27这样的裂变只是理论上的,实际操作没那么容易的。
之后几天,经过观察,老爷子和下线确实都醒悟过来了,庆幸被家人劝醒。个人认为,他们进入传销组织的时间不长,才五六天,所以我才能依靠知乎和度娘的文章资料并不是很困难的反洗脑成功(虽然过程我觉得很难,但相比较而言已经算容易的了)。如果再过一段时间,难度可能会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