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鬓边不是海棠红》大结局了,你怎么看?

剧版《鬓边不是海棠红》大结局了,你怎么看?

​​终于,《鬓边》结局了。

这大概是近几年我看过的,唯一无烂尾、反而是越到后面,越觉出好的国剧了。但它的好处,又不止在不烂尾,还补上了很多缺。

比如,人物够立体、完整。

如今要求一部电视剧每个人物做符合其人设、思想、经历的事,说符合其思维模式的台词,似乎已经是种奢求。

很多戏,打头是好的,中间也好好的,观众相信了。可突然冒出一些行为,一些词,又感觉不对味——

这块儿按这个人,是不该这么做,这么说的。

偏偏这一点,是好作品所要具备的。

这一点做得绝的,宛如展开了一副大观园图。你根本不用看清脸面,谁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谁下棋呢,谁划拳呢,谁说了俏皮话,谁是谁,都可以分得清清楚楚。

一个自己会动的人物,其行为、台词,不一定要始终正确、讨喜。但一定要有他的姓名。

——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

像黛玉的这句话,至今一直受争议,是不讨喜的,但这就是她能说得出的,有林氏印记。

而《鬓边》不能说多么得绝,但确实做到了这点。

每个人干着自己干得出的事,说着自己会说的话。没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思想硬塞进嘴。

让观众喜也好,恨也好,但也只能说一句——

不愧是你。

比如蕊哥骂姐+蕊哥别妹那两段。

正常人都是理解不来的。

但商细蕊他脑回路本来也不寻常。

蕊子不是一个常规式的国剧主角,他显得过火了,危危险险,对一些人甚至是冒犯。

他在现实中,浅、短得过火;埋入自己的世界的程度,又深、长得过火。

剧刚开始,只流露出商细蕊浅表的一面,因为自小学戏,蛮横地只认他的“戏里乾坤”。

但,因为不伤大雅,憨憨实实,吵吵闹闹,也挺可爱。

但到剧情后面,涉及战争,面临一个救国图存,匹夫有责的时刻,他那不够细、也不懂何时该抻张的神经,就冒犯了很多观众。

杜七也是个呆的,把雪之诚——一个不喜欢战争,喜欢蝴蝶,喜欢戏曲,喜欢美好事物的日本军人世家的“逃兵”介绍给商细蕊。

三个傻子,城外炮火连天,在酒馆里聚会,雪之诚表演日本能剧,商细蕊受不了他的拙,还自己穿上和服来了一段。

直到顶流公然和侵略者交朋友的照片和恶言满天飞,他还没醒悟周末傻子乐有啥大不了。

毫无危机意识,不知避嫌累人累己的商细蕊,被疯狂吐槽。但其实,这就是他啊,能敏感察觉身边危机,就不会是他。

他的世界观也都是从戏文里来的。

戏文里讲家国之忧,他可以倾家荡产,给延安捐飞机,豁出去运药到前线。

他只知道,关公死了,忠魂不散,赤子至死是赤子。

他对人性、对世界仅有的认知,尚无法把有点蠢拙絮叨、强行说懂、但又会为他找蝴蝶的男孩和鬼子等同。

他还不知道,战争可以摧毁改变一切美好。

结尾他们还发过一回傻。

但对于雪之诚或许是最后一回。

蕊子为给二爷取药,被逼唱日本的戏,他接过戏服来,奇怪且心灰的是——

雪之诚没有让他很孤独,立刻抢了过来。

蕊子被臭骂,接过戏服的蕊子、有可以唱这个表示的蕊子被臭骂。

被曾经最崇拜他的,看上去蠢了吧唧的雪之诚臭骂,你不配扮她!滚!

但被骂的蕊子不是孤独的。

雪之诚决心丢掉云中绝间姬后。

第一刀客不再对关公献宝后。

蕊子步入全新了的孤独。

另外我特别想夸的,是杜七这个人物。

七爷给商细蕊捅了很大的篓子,还总是顽固不化地训他。

弹幕又一片奇怪——

七爷你变了!你不是蕊子毒唯嘛?!

但其实杜七没变,他对蕊蕊,始终都是爱戏胜过爱人的杜洛城。

蕊子耳朵聋了,他不痛反快,认为是上天的机缘到了。从来文章憎命达,戏想来也一样。

于是讲了一堆七式道理。

被程凤台一巴掌按倒——你也有才,你命还好,我们蕊咋就得受苦呢。

对比爱人胜过爱戏的程凤台,他当然就显得有些没心了。

但不能否认,杜七和蕊蕊,也是某种角度上的一生一代一双人。

他“捅篓子”是他也有他的痴和信。

商细蕊演了新戏赵飞燕,被扣“糟改”的罪名。

被师大爷拎去训。

杜七认为戏本子是我写的,要挨训我也该领一份,可只有张北斗传人才能进门,杜七听了立马向商细蕊磕头拜师——

大公子现磕现拜,但小戏子还能一秒get,两秒就敢接茬。

他们有着很像的脑回路。而且一个敢写,一个敢演,错过了彼此就没地找去。

没人敢演杜七的新戏,也没人能写出蕊子这嘴笨心里有,茶壶里的饺子那些倒不出的料。

杜七这个人物,他在功能设定上,当然很像梅兰芳的文曲星,梅党大手子——齐如山。

但我再做一个可能比较私我的联想,他俩也有点像宝玉和琪官,是认同了对方是我这一国的,才会把他拎出世俗身份,跳出胎子交往。(但重点是经我审判后的我一国,有复审,而不是人)

他们给我的感觉,有点像优伶(公子)版的世另我。尤其加了曾细蕊公子转瞬两样命的戏码后。

因为这份像,蕊子在杜七这儿,总是拥有他整辈子没有的聪明,他很清楚知道杜七担待他的是什么,而他也没给杜七交底(发疯)。

他们都很轴,都急躁,都是能为一件事中魔的那一类。总爱发表一些蕊言蕊语,七见七解,当然在词藻上,才子和半文盲有悬殊,彼此无法很耐烦沟通,但意思却常常殊途同归。

像这样两个人,这么做不奇怪。

不那么做才奇怪。

不改,不改得好。

《鬓边》在台词方面也很满足我。

这剧开播时,出于对原著的喜爱,我其实已经写过一篇文夸了。

夸它没有什么完美人设。

剧中人物大多是有其左性歪癖的。

但也可以让大家思考一个问题——

不完美的人物,就不能写成书,拍成剧么。

而部分演员表演、场景、服化很多人也都夸过了。

可越到后面,我又品出它又一好的地方——台词。

一部剧,怎样的台词才算好?

我不是很喜欢“金句堆砌”式的台词。

所以基础一定要做到上面说的,符合人物,放在故事中不违和。

有些金句王式的人物,我甚至是惧怕的,张嘴就是skr~skr的押韵真理,更适合截图出来品,放在剧中看,多少有点累人。

融入不违和,拎出来也有味,年代剧最好还能够有关照古今的台词,才是我爱的。

这个剧,塑造了很多个戏子。

他们有的只是借戏混口饭吃、有的享受掌声但也羞耻着、有的压根不想唱、只想逃离。有的终身纠结在戏里戏外两极分化的悬殊里。

而只有蕊子,本是读书人家公子的商细蕊。

这个情节加的太狠又太绝了。

他儿时因为贪图听戏,和家人走散,被花子拍了去。倒卖好几手,被大戏子商菊贞买了,商父惊叹于他的天赋,自己的儿子又无法继承衣钵,便存了私心。商细蕊本来还记得家里本姓的,但一提,商父就打他,让他彻底忘了这茬儿。

而就是这样的商细蕊,却成了对戏最有认同感的一个。那股偏要借着你们口中下九流的玩意,称王称霸的狂气,是所有人都没有的——

天选的蕊子,他骄傲快乐,但旁观去看,又尽是苦楚。

他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身子,但又要、想要、必须要在飘摇中,带着梨园的血脉,笃信前途,或者完全无法相信,也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终于有个不是合家欢结局的戏了!

《鬓边》也是近年来,难得一部没有强行合家欢收尾的剧。

反而,从陈纫香之死开始,大家走的走,死的死,散的散。

陈纫香这个人,原著是没有的。

他的人设我感觉像是原著中李天瑶和楚琼华的糅合。对比蕊子,他场面上更吃得开,更会享受人生。蕊子邋里邋遢,总是没个顶流样,他就知道爱好,精细,会打扮。

蕊子除了戏,几乎没有旁的惦记,他就能意识到这样不行,要找点别的指望,绑在一棵树上树枯了就瞎了。

但陈纫香的结局是受了情伤,女友因为身份悬殊嫁人,他唱了一出原著是楚琼华的《红楼二尤》。

然后自杀。

我总觉得关于陈纫香,应该删了几处戏。

这里的戏词,似乎有另一层隐喻,他演的是东府里以死明志的干净鬼。

唱的是出淤泥而不染。

而陈纫香也恰是姜家难得的一个小天使。

删去的,可能是因为姜家人身份给他带来的讥谤苦恼,甚至其受情伤也可能有这一层原因(不过现状也没错处,戏子命运共同体之伤,也挺好)因此提着鸳鸯剑来证情证清。

这可能是因为剧情在最后,给姜家父子的,也是很悲悯的凝视,便删掉了一些批判性质的东西。

当然,以上全都是自己瞎猜测。

但陈纫香的结局,也不是突然反转。

他一直是有些赤子纯情的。

他那一套又一套的消遣,他的玩乐,始终是难得糊涂,得过且过,是有苦味在里面的。

而这种看似喜剧急转悲剧,但其实只是保护罩破裂带来的错觉,也是鬓边整个结局的奥秘。

整个故事都不是越来越虐。

只是编剧虎老师太爱他们了。

是每个人最初被偏疼的、费劲腾挪出的那一点余地,被拨回到了各人原有的、注定的轨迹上。

但其实你真去细品,初时那些相逢遭遇交心不离奇么,那些钝感痴傻你觉不出爱护么。

是一开始就误入秦舍。

你以为民国戏怎么就成了喜剧人呢?

所以实在不必喊着给编剧寄刀片。

我看虎子半夜对着片方喊痛——

又好笑又好哭又好气。

有人说:你这是黑虎啊。

——可哪有黑虎掏自己的心吃啊。

我着实厌倦近年一些强行合家欢结局的戏了。如果水到渠成,无所谓,可硬扭的甜瓜,就齁得很。

这其中固然有资本傲慢想当然,审核鼓励的方向正能量等等问题。

但我觉得,观众有时候也是要给剧作方,给市场传递:我们并不是很惧怕眼泪,并不如你想象中怕痛感。一切自然就好。我们不一定要强行he……这样一些信息的。

现在的剧作方和观众真正想看的根本没有很对等,根本也没有信任在。

我们童年有多少或be、或开放结尾、不那么尽如人意,但回忆起来始终隽永的戏码。

为什么近年总被喂糖里带屎,每个人物都不对劲了的合家欢大结局,还吃得很香呢。

结尾,蕊子没有明确和二爷一起走。

那一瞬间,似是恍惚。

但,大可不必给编剧寄刀片。

如果他轻易抛下了,就犯了第一段我说的忌讳——不是姓商。

而现在,有恍惚,有空白,随你想,把一切结束在一场大雪里,真的已经很好很好。

留有想象空间,这也是鬓边结局高明的地方。

故事并没有在战争来临后,还继续做梦,那会很悬浮。但,也不是为了反he,为了惨痛而惨痛。

我在鬓边结尾,读出了一种高级感吧。

这高级是有所指向,但留有余地。

一个在过程中时常有过剩,或者说,有时是因过剩而美的故事。那些香山夜话、范张鸡黍、千里归来,啼血叫魂……那些开到荼靡的感觉。

结尾却可以这样哀而不伤。

有节制,有余地,有温柔,有悲悯。

真是很好。

瓶老板的《色禁》,有一个传递我始终很喜欢:“如觉厌,拂袖去各自团圆。”

亦或是,昨天许靖韵发的《鬓边》同人歌《假戏真意》——

“当聚则聚,当去则去。”

这其实就是鬓边式好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