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初,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气势,明晃晃地泼洒下来,透过校门口那几棵老梧桐肥硕的叶子,在水泥地上筛落一地跳跃的光斑。蝉声隐匿在枝叶深处,聒噪得不知疲倦,混着放学时分特有的、潮水般的喧闹,将整个世界填充得满满当当。
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开了闸的鱼群,一股脑地涌出校门。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夹杂着少年们追逐打闹的呼喝,女孩们凑在一起分享冰棍的嬉笑,还有家长们焦灼张望的呼唤。
林晚就站在这片沸腾的喧嚣边缘,那棵据说有年头的老梧桐树下。她踮着脚,脖子伸得有点酸,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努力逡巡,寻找约好一起回家的同桌周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黏住了几根不听话的刘海,她随手用手背抹了一下。
她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初三女生。成绩单上她的名字总是安稳地待在中间地带,不上不下;家境是这座城市里最常见的工薪阶层,父母温和但也唠叨;长相嘛,清汤挂面的短发,圆脸,五官拆开看没什么特别,组合起来也只是顺眼而已。混在放学的洪流里,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
除了——她的皮肤。
那是种近乎透明的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细白瓷,润泽干净,在五月末就已经相当炽烈的阳光下,几乎晃眼。又因为刚才一路小跑过来,脸颊透着淡淡的粉,像初春樱花瓣上最浅的那一抹颜色。
“林晚!这儿!”周晓终于从人缝里钻了出来,挥舞着手臂。
林晚松了口气,笑着迎上去。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张扬的声浪由远及近。几个穿着篮球服的高个子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身形挺拔,怀里抱着个篮球,手指灵活地转着。是许辰。
许辰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的人。家世好,长相是毋庸置疑的帅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成绩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足够让老师对他和颜悦色。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种混不吝的、阳光又痞气的气质,是不少女生私下里议论和偷偷注目的焦点。
他们这一行人,像一艘动力十足的快艇,划开拥挤的人潮,自然也吸引了无数目光。
许辰正偏头和旁边的队友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掠过校门,掠过小卖部门口挤作一团的学生,掠过那些或大胆或羞涩地望过来的女生目光,然后,不经意地,落在了那棵老梧桐树下。
定住了。
喧闹声、蝉鸣声、队友的说话声,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刚刚抬起手,用手背去擦额角的女生。
阳光穿透梧桐叶的缝隙,正好有一束光柱打在她侧脸上,将她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以及那张沁着薄汗的圆脸,照得莹润生光。那是一种极其干净、毫无杂质的白,在灰扑扑的校服和周围略显油腻汗湿的人群背景里,突兀地、不容置疑地跳脱出来。
像闷热夏日里突然撞见的一捧新雪,或者……一块刚刚出炉的,还冒着丝丝甜香气的糯米糕。
许辰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心里某个地方被那抹白色轻轻烫了一下。
“看什么呢辰哥?”旁边的队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两个普普通通的女生站在树下,“哦,林晚啊,我们班挺普通一女生,就是特别白。”
“白?”许辰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没有收回,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像是在品味这个字眼,“是挺白的。”
他没见过这么白的。干净得晃眼。
队友还在絮叨:“是啊,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走吧辰哥,热死了,买水去!”
许辰被同伴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林晚的女生,正和她朋友说笑着往前走,侧影单薄,步伐轻快,渐渐汇入人流,但那抹惊心动魄的白,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 * *
接下来的几天,许辰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上课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那个靠窗的位置。林晚坐得笔直,听课很认真,偶尔会用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像是在思考难题。她的后颈从校服领子里露出来一截,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白得细腻。
课间,他注意到她和朋友去接水,笑声清脆,不算很大声,但很有感染力,圆圆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她似乎人缘不错,总是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习题,或者分享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
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那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比如她用的笔袋是浅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傻乎乎的卡通猫;比如她做题遇到困难时,会无意识地咬笔头;比如她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小小的梨涡。
普通吗?好像是挺普通的。放在人堆里,如果不是那身冷白皮,可能真的很难一眼注意到。但许辰现在觉得,那种普通里,有种很舒服的东西。像夏日午后一阵轻微的风,或者清晨草叶上一颗透明的露珠,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略。
他开始行动了。
起初是些笨拙的、近乎幼稚的试探。在她值日擦黑板时,他“恰好”经过,仗着身高优势,帮她把最上面她够不到的区域胡乱抹几下,粉笔灰呛得他自己直咳嗽,留下林晚拿着板擦,看着他莫名其妙的背影一脸茫然。
或者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抱着篮球,故意把球“不小心”传到她附近,看着她吓了一跳,然后笨拙地把球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扔回来,他再接住,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她通常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就赶紧跑回女生堆里去了。
许辰是谁啊?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围着他转的份儿,什么时候这么费尽心思想要接近一个女生过?他那帮兄弟开始起哄:“辰哥,来真的啊?看上那小麻雀了?”
“滚蛋!”许辰笑骂一句,心里却有点莫名的躁动。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上”了,他只是被那抹白色吸引,想要靠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些。而且,她那种对他似乎“免疫”的态度,也激起了他少年人特有的好胜心。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他无意中听到林晚和周晓在走廊聊天。
“啊啊啊气死了!那家店最后一张《晴日》的 CD 被人买走了!我攒了好久的钱呢!”林晚跺着脚,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懊恼,“绝版了啊,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买到。”
“哪家店啊?”周晓问。
“就音像世界啊,老板说昨天刚被买走。”林晚耷拉着肩膀,像棵被晒蔫了的小草。
许辰靠在墙壁另一边,心里一动。《晴日》?一个不算很出名的独立乐队的专辑。他记住了。
周末,他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七八家音像店,得到的回答都是“早就没货了”、“绝版了,进不到”。最后,在一个开在犄角旮旯、又小又旧的店里,头发花白的老板从积满灰尘的仓库角落里翻出了一张,封面都有些磨损了。
“小伙子,就这一张了,还是我当初自己留着听的。”老板推了推老花镜。
“多少钱?”许辰迫不及待地问。
老板报了个数,是这张 CD 原价的三倍还多。许辰摸了摸口袋,这个月家里给的生活费,加上他之前攒的零花钱,刚够,但意味着他接下来大半个月,可能连瓶像样的饮料都喝不上了。
他几乎没犹豫,直接把钱掏了出来。
周一早上,天刚蒙蒙亮。林晚像往常一样,第一个来到教室准备开门。却看见自己座位桌肚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素色的纸袋。没有署名,里面正是那张她心心念念的《晴日》CD。封面那道细微的划痕,都和她之前在那家店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心脏砰砰直跳,拿着 CD 翻来覆去地看,指尖都在发颤。是谁?她猛地抬头看向教室门口,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熹微的光线,斜斜地照进空荡的教室。
课间操的时候,她心神不宁,做操动作老是慢半拍。解散时,人流涌动,许辰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肩膀似乎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臂。
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营造的随意,却又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CD,喜欢吗?”
林晚猛地转头,对上他含笑的、带着点得意和期待的眼神。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比天边的朝霞还要红艳。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慌乱地点点头,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拉着周晓飞快地跑开了。
许辰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摸了摸鼻子,低低地笑出了声。真他妈可爱。
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许辰的追求变得更加明目张胆,轰轰烈烈。
他开始雷打不动地,每天下午放学,等在那棵老梧桐树下。不管林晚是值日、被老师留下,还是跟周晓讨论问题磨蹭了,他总有耐心等着。起初林晚还躲着他,绕路走,但他总能“恰好”堵到她。后来,她也就半推半就地,默许了他跟在自己和周晓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再后来,变成了他和她并肩而行,周晓则笑嘻嘻地找借口先溜了。
他给她带早餐,变着花样,今天是小笼包和豆浆,明天是饭团和牛奶,用保温袋装得好好的,塞到她手里时还带着温热。“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他皱着眉说,语气霸道,眼里却有关心。
他篮球比赛,全场的小姑娘都在为他尖叫,他却只在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后,旁若无人地、精准地朝站在场边阴影里的林晚望去,冲她扬起下巴,笑得神采飞扬。那一刻,林晚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全场的欢呼声加起来还要响。
流言蜚语像春天的柳絮,悄无声息地弥漫了整个年级。
“许辰真的在追林晚啊?”
“她凭什么啊?除了白点,还有什么?”
“许辰眼光是不是出问题了……”
这些话或多或少也传到了林晚耳朵里。她不是不难过的,也不是不忐忑的。她只是一个如此普通的女孩,何德何能,能得到他这样耀眼的男孩子的青睐?她问他:“许辰,你喜欢我什么啊?”
那时他们正走在放学后渐渐安静下来的林荫道上。许辰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帅气的轮廓,他的眼神专注,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晚,”他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顏色。”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像……像月光,对,像晚上的月光,凉凉的,但是很亮。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安静。”
他指了指天空,“而且,你多白啊,人群里我一眼就能看到你。”
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多优秀,只是因为她在人群里白得醒目。
这个答案,让林晚心里有点微微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幸运砸中的眩晕感。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那点失落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她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月光就月光吧。能被他这样看着,就好了。
* * *
时间像长了脚,跑得飞快。黑板旁边的中考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试卷油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离愁别绪。
填志愿的前一晚,林晚和许辰躲在被窝里打了好久电话。两个人的成绩其实有差距,林晚稳定在中上游,发挥正常的话,能摸到区里那所不错的寄宿制重点高中——明华高中的边。而许辰,大概只能留在本区上一所普通的走读高中。
电话两头都有些沉默。
“林晚,”许辰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带着少有的迟疑,“明华是寄宿制,两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
“嗯……”林晚捏着电话线,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如果我们不在一个学校……”许辰没有说下去。
林晚心里一紧,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急切地说:“没关系的!距离……距离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打电话,发短信,周末……周末也可以见面的!”她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我们……只要我们喜欢彼此,一定能坚持下去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许辰似乎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语调:“对!你说得对!怕什么,不就是不在一个学校嘛!我每周都去看你!”
悬着的心似乎落回了原地。填报志愿时,林晚在第一批次的第一志愿,郑重地填上了“明华高中”。而许辰,按照之前的预估,填了本区的普高。
中考那几天,天气异常闷热。考完最后一门英语,林晚走出考场,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总算结束了。
许辰在考点门口等她,递过来一支快要融化的可爱多。“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晚接过冰淇淋,舔了一口,甜腻的冰凉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燥热。她看着许辰,他脸上带着考完试特有的、混杂着疲惫和兴奋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太多对未来的忧虑。
她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了下去。
* * *
等待成绩和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是甜蜜而煎熬的。他们像所有刚刚获得解放的初三情侣一样,偷偷溜出去约会。去看电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许辰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带着薄汗;去逛公园,划船到湖心,他笨拙地想要亲她,最后却只吻到了她的额头;他带她去吃她从来没敢进去过的、看起来很贵的旋转餐厅,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哈哈大笑,然后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是林晚十五年人生里,最明亮、最色彩斑斓的一段时光。她几乎要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甜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林晚如愿收到了明华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厚厚的信封,捏在手里很有分量。她迫不及待地给许辰打电话,想分享这个好消息,也想问他收到哪里了。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
“喂?”许辰的声音有些低沉,背景音很安静。
“许辰!我收到明华的通知书了!”林晚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哦……恭喜啊。”他的反应很平淡。
林晚的心往下沉了沉:“你呢?收到了吗?是哪所?”
“……收到了,就之前填的那所普高。”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电话那头,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许辰,”林晚试探着,带着一丝恳求,“我们……周末可以见面的,对不对?你答应过会来看我的。”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晚以为信号断了。
“林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刻意疏离的冷静,“我们……算了吧。”
林晚愣住了,握着电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许辰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要一口气把话说完,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异地恋……太不现实了。你去了重点高中,学业压力肯定很大,我那边……也挺乱的。以后见面都难,拖着也没什么意思。”
“不现实……没什么意思……”林晚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之前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就因为……不在一个学校?”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原因很多……就这样吧。林晚,祝你……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不等她回应,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尖锐而刺耳,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和狼狈。
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窗外是盛夏午后明晃晃的阳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世界依旧喧嚣,而她的小世界,在他说出“分手”两个字的时候,已经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狼藉。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里那张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味的录取通知书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前程似锦?
没有你了,哪来的锦?
那场盛夏的分手,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冰雹,将林晚整个世界砸得七零八落。起初是麻木,电话挂断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通知书,指尖冰凉。窗外的蝉鸣变得异常尖锐,刺得她耳膜生疼。
然后,疼痛才慢半拍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钝重的,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浸湿了枕巾。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许辰最后那句话——“异地恋太不现实了”。那么轻描淡写,那么“理智”,将她过去几个月小心翼翼珍藏的所有甜蜜和期许,都贬低成了“不现实”和“没意思”的泡沫。
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信誓旦旦说“怕什么”、“每周都去看你”的人,可以转眼间就变得如此陌生和冷漠。那些放学路上的并肩而行,篮球场边默契的对视,他触碰她脸颊时指尖的温度,难道都是假的吗?
父母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只当是中考压力释放后的情绪波动,或者是舍不得初中同学,温和地劝慰了几句。林晚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这种被掏空般的难过,无法与人言说。
她尝试过给许辰发短信,长长的,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只发出了一句带着颤音的质问:“为什么?”石沉大海。她鼓起勇气打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而规律的“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后来她才迟钝地意识到,不是正在通话,是她被拉黑了。所有的联系方式,QQ,甚至当时还不那么普及的校内网,都被单方面切断了。他以一种快刀斩乱麻的、近乎残忍的决绝,彻底退出了她的生活。连一个像样的解释,或者说,连一个让她死心得更彻底的理由,都吝于给予。
那个暑假,原本应该是解脱和狂欢的假期,对林晚而言,却成了漫长而灰暗的煎熬。她推掉了所有的同学聚会,把自己关在家里,一遍遍地听那张《晴日》CD。音乐还是那样的音乐,可曾经让她心动的旋律,此刻听来却只剩下无边的苦涩和讽刺。绝版的CD,就像他短暂停留过的“喜欢”,珍贵,却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周晓来找过她几次,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失去神采的眼睛,心疼又气愤:“林晚,你别这样!为了许辰那种人,不值得!我早就听说,他考砸了,心里不痛快,而且……而且好像有他们高中的女生在追他……”林晚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轻轻“嗯”一声。值得或不值得,现在讨论还有什么意义呢?伤口是真的,疼痛也是真的。
九月,秋老虎肆虐。林晚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明华高中。陌生的校园,陌生的面孔,严格的寄宿制度,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所适从。重点高中的学习压力果然如预料般巨大,课程进度快,难度深,周围的同学个个都是原来学校的佼佼者,眼神里带着锐气和拼劲。
她像一株被强行移植的植物,水土不服。白天,她强迫自己投入学习,听课,记笔记,刷题,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每一分钟,不让自己有空隙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到了夜晚,躺在宿舍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白天被强行压抑的情绪便会如潮水般反噬。
她还是会想起许辰。想起他转着篮球走到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在梧桐树下等她时被阳光拉长的身影,想起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顏色”时,眼底细碎的光。
然后,心口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太普通了,所以他的喜欢才会如此短暂,轻易就被距离和“现实”打败?是不是因为她不够好看,不够优秀,所以一旦有了更好的、更“现实”的选择,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那身他曾经盛赞的、让她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白”,此刻在她眼里,也失去了所有光彩,不过是一层苍凉的、无用的皮囊。
她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是初中时那个虽然普通但爱笑爱闹的女孩。她习惯了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在天台上吹风。她很少再主动和人交谈,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
期中考试,她的成绩在班级中下游徘徊。看着成绩单,她感到一阵恐慌。如果连学习都搞不好,那她还剩下什么?
她把那张《晴日》CD用厚厚的报纸包起来,塞进了箱子的最底层,连同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一起,试图封存。她买来了更多的参考书和习题集,制定了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学习计划。她开始熬夜,宿舍熄灯后,就搬个小凳子,在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下看书、做题。昏暗的、时而明亮时而熄灭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越发苍白,只有眼底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自虐的狠劲。
她不再是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她只是需要一件事情来锚定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在那片名为“被抛弃”的苦涩海洋里彻底沉没。学习,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中,一页页翻过的书本中,悄然流逝。高一学年结束的时候,林晚的成绩已经稳定在了班级前十五。她依然不算顶尖,但至少,不再是吊车尾。
高二文理分科,她选择了文科。新的班级,面孔又换了一拨。她依旧独来独往,但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她开始尝试着看一些与学习无关的书,散文,小说,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找共鸣或慰藉。她甚至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别人讨论,但偶尔,她也会提笔写点东西,一些模糊的、关于青春、关于失去的碎片化感触,不曾给任何人看。
她以为自己已经慢慢好了。至少,想起许辰的时候,心脏不会再有那种尖锐的刺痛,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闷闷的怅惘。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深秋。学校难得放了一次月假,允许住宿生周末回家。林晚因为下周有个重要的月考,决定留在学校复习。下午,她做了一套英语模拟题,感觉头昏脑涨,便想着出去走走,透透气。
明华高中坐落在这座城市的新区,校门口是一条宽阔的六车道马路,车流不息。对面是一片商业区,各种店铺林立。林晚裹紧了薄外套,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秋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改装过后的轰鸣声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太熟悉了。初中时,许辰就经常骑着这样一辆拉风的摩托车,在她家楼下等她。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过去。
一辆黑色的、造型流畅的摩托车,正好在路口等红灯。骑手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身型挺拔瘦削,头盔下的侧脸线条利落分明——是许辰。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即使他戴着头盔,林晚也能一眼认出他。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似乎还更挺拔了些。但让林晚血液瞬间冷透的,是他摩托车后座上坐着的人。
一个穿着和许辰同款、但显然是女式尺码的普高校服的女生。女生身材娇小,从后面紧紧搂着许辰的腰,脸颊亲昵地贴在他的后背上。她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开心的事情,仰起头,对着许辰头盔下的耳朵部位娇笑着,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甜蜜。
那笑容,明媚,张扬,带着被宠溺的、肆无忌惮的快乐。
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晚努力构筑已久的所有平静。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那就是他说的“不现实”?那就是他所谓的“挺乱的”,所以“拖着没意思”?不过是因为,他的新环境里,有了新的、更“现实”的、可以让他摩托车后座承载的欢笑。
红灯跳转,绿灯亮起。许辰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更加嚣张的轰鸣,载着后座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生,绝尘而去。迅速融入车流,消失在前方的拐角。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马路这边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旧人。
秋风更冷了,吹得林晚瑟瑟发抖。她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汽车尾气弥漫的污浊空气。
后座女孩那明媚张扬的笑容,像一部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最终和记忆中另一个画面重叠——那是初三的某个午后,她坐在许辰自行车后座上,因为他的一个急刹车,她惊慌地抱住他的腰,然后两人一起哈哈大笑。那时她的笑容,是不是也曾那样……刺眼?
原来,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不是她林晚,也不是后座上那个陌生的女生。他喜欢的,只是那种“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觉,喜欢的是那个在追求过程中充满征服感的自己,喜欢的是身边有一个足以匹配他“风光”的、带出去有面子的女伴。
而她林晚,不过是他青春路过时,偶然看到的一抹觉得新奇、觉得“干净”的白色。一旦有了更鲜艳、更触手可及的颜色出现,那抹白,便迅速褪色,成了墙上的一抹碍眼的蚊子血,或者……地上一摊冰冷的、无人问津的霜。
什么最干净的顏色。什么像月光。都不过是少年人在兴头上,信口拈来的、廉价的漂亮话。
林晚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她缓缓转过身,朝着学校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
眼眶干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有些伤口,不会结痂,只会凝结成心里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往后的路,她只能带着这块石头,更沉默,也更倔强地,独自走下去。
她抬头看了看明华高中那肃穆的校门,里面是成堆的试卷,是看不见硝烟的竞争,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把握的、通往未来的,狭窄而坚实的独木桥。
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拢了拢衣领,走进了校门,将那个充斥着摩托车轰鸣和陌生女孩笑声的世界,彻底关在了身后。
秋深了。
那场秋风里的“偶遇”,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林晚心上最柔软、也是最麻木的那个角落。没有鲜血淋漓,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绵长的寒意。她以为自己早已愈合,至少是结了一层厚厚的痂,此刻才发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痂皮下,依旧是未曾清理干净的脓血,和碰一下就钻心刺骨的疼。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回到宿舍,空无一人。她走到洗漱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嘴唇失去血色的女孩。还是那么白,一种缺乏生气的、病态的白。他曾盛赞的“月光”,如今看来,不过是惨淡的、照不亮任何前路的清辉。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从那天起,林晚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学习机器。她不再仅仅是熬夜,而是将时间规划精确到每分钟。清晨五点,宿舍楼还一片死寂,她已悄悄起床,借着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背单词、记古文。课间十分钟,别人在打闹闲聊,她塞着耳塞,沉浸在英语听力的世界里。午休时间,她只在桌上趴十五分钟,然后继续刷数学题。晚自习后,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抱着厚厚一摞书,回到宿舍后,还会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到深夜。
文学社的活动,她彻底不去了。偶尔周晓打来电话,她也只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便以“要学习”为由匆匆挂断。她切断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蚕,用无数晦涩的公式、拗口的古文、复杂的语法,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痛苦和屈辱,成了最好的燃料。每当她感到疲惫,想要松懈的时候,脑海里便会自动浮现出那个画面——摩托车后座女孩明媚张扬的笑脸,许辰绝尘而去的背影。然后,那股冰冷的、带着恨意和不甘的力量,便会重新注入四肢百骸,支撑着她继续下去。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离开所有可能与过去产生交集的人和事。高考,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她对自己这场兵荒马乱的青春,唯一的救赎。
她的成绩,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稳步提升。高二下学期期末,她挤进了班级前十。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她进入了年级前五十。老师惊讶于这个沉默女孩的爆发力,在班会上点名表扬。同学们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钦佩和不易察觉的疏远。
她不在乎。她只需要成绩单上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那是她通往未知远方的船票。
时间在无数支耗尽墨水的笔芯、无数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中,呼啸而过。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紧张、单调,却也异常充实。充实到,她几乎快要忘记那个名字,忘记那张曾经让她心悸的脸。
只是偶尔,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时,或者在某个似曾相识的黄昏,看到校园里并肩而行的小情侣时,心口那早已凝结的硬块,会隐隐传来一丝钝痛。但也仅仅是一丝,很快便被下一道待解的难题冲散。
高考那三天,天气意外地凉爽。林晚走进考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冷静地审题,沉稳地作答。没有紧张,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的期待。她只是把自己一年多来积攒的所有知识和力气,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答卷上。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尽力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反而比备考时更让人心焦。同学们组织各种毕业旅行、谢师宴,群里消息炸开了锅。林晚一概婉拒。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睡了几天昏天暗地的觉,然后开始整理房间,清理旧物。
在那个尘封已久的旧纸箱里,她看到了那个用报纸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手指顿了顿,还是把它拿了出来。
剥开已经发黄变脆的报纸,那张《晴日》CD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的划痕依旧。她拿着它,走到窗边,阳光照在CD光滑的表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难过,会愤怒。但奇怪的是,内心一片平静。就像在看一件属于别人的、年代久远的物件。
她想起许辰骑着车,跑遍全城为她找这张CD的样子;想起他把它塞进她桌肚时,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期待;想起他问她“喜欢吗”时,眼底细碎的光亮。那些画面,清晰依旧,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再也触不动她分毫。
原来,再深刻的印记,也敌不过时间的冲刷和自我的成长。
她拿起CD,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没有丢弃,也没有珍藏。只是将它归于它本该在的位置——一段已经翻篇的过去。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网络拥堵得厉害。林晚坐在电脑前,手指微微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页面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一个远远超出她预估的分数。足以让她填报任何一所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顶尖大学。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屏幕上的数字。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释然和喜悦。她做到了。她真的,凭着自己,走出了一条路。
她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任由眼泪肆意流淌。这是为自己流的泪,为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孤军奋战的自己,为那个在痛苦中没有沉沦反而选择向上的自己。
填报志愿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所千里之外的、以自由和包容著称的南方名校。专业是她感兴趣的新闻传播。她要走得远远的,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启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临近开学,初中班级组织了一次谢师宴兼同学会。组织者在群里再三呼吁,希望大家都能来,毕竟以后天各一方,再见不易。
林晚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看到了许辰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报名接龙里。她的心,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去吗?她问自己。
犹豫只持续了片刻。她拿起手机,在接龙后面,打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不甘,不是炫耀,更不是余情未了。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正式的告别。告别那个曾经卑微、怯懦、普通得不起眼的自己,也告别那段仓促狼狈的青春。
聚会定在一家酒店的包厢。林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非凡。同学们穿着便服,褪去了校服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也带着即将各奔前程的兴奋与感伤。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依旧是素面朝天,但一年多的高压学习和内心的沉淀,让她身上多了一种沉静的气质。那份曾经因自卑而闪烁不定的目光,变得坦然和清澈。她走进包厢,微笑着和相熟的同学打招呼。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带着惊讶和探究,落在了她身上。其中一道,尤为强烈。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辰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和几个以前的篮球队友在一起。他穿着潮牌的T恤,依旧是人群中很扎眼的存在。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恍惚,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林晚只当没看见,自然地走到女生堆里坐下,和周晓她们聊起天来。她语气平和,笑容温浅,回答着关于大学和专业的询问。
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互相敬酒,气氛更加热烈。林晚以茶代酒,应付着场面。
忽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许辰。他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些许不自然。
“林晚,”他开口,声音似乎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好久不见。听说你考得很好,恭喜啊。”
“谢谢。”林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客气而疏离。
她的平静,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有些游移,最终落在了她脸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种试图拉近过往距离的语气,说道:“你……好像没以前那么白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同学,气氛瞬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林晚却笑了。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
她看着他那张依旧帅气,却再也无法在她心里掀起任何波澜的脸,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
“是吗?可能吧。毕竟,月光总要天亮的。”
许辰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眼神清亮,姿态从容,和他记忆里那个因为一句“喜欢”就脸红无措、因为一场分手就崩溃痛苦的普通女孩,判若两人。她身上那份他曾视为“干净”的特质还在,却不再单薄易碎,而是内化成了一种更坚韧、更耀眼的东西。
她不再是他可以随意定义和丢弃的“月光”了。
她只是林晚。一个考上了很好大学、即将奔赴远方的、崭新的林晚。
林晚没有再看他,端起茶杯,对周围的同学示意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将许辰和他那句无关紧要的评价,彻底晾在了一边。
聚会散场时,夜色已深。同学们互相道别,约定着以后常联系。林晚和周晓走在最后。
“晚晚,你刚才太帅了!”周晓挽着她的胳膊,小声激动地说,“你没看许辰那脸色……啧啧。听说他考得一般,就留本省了。而且,好像和那个普高的女生也没谈多久……”
林晚听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些后续,已经与她无关了。
站在酒店门口,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自由的气息。她抬头看了看这座城市熟悉的夜空,繁星点点。
她的青春,曾因为一个人的闯入而兵荒马乱,也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天翻地覆。但最终,她还是靠自己,从那片废墟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前方,是通往火车站的路,是通往大学的路,是通往一个更广阔天地的路。
那里没有许辰,没有那段委顿的过往,只有一个普普通通,但终于学会了自己发光的林晚。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月光隐去,晨光将至。她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