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听到宋名扬的故事其实很早了,当时也是感慨万千。毒品的危害在于,无论是你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要被它缠上,都可以将你送往地狱。有评论说他确实有功绩,但他确实也吸毒贩毒,违法犯罪了啊!这话是没错,但有时候我觉得冷冰冰的理智,很难接受。宋名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警察。生而为人,就难以抵挡毒品的侵害。当你了解吸毒人员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违法犯罪之路时,你就不会奇怪在毒瘾作用下的宋名扬做出的这些违法犯罪之事。宋名扬一句,“我只希望只要媒体说一声,我不是警察败类,就够了”,让我热泪盈眶,曾经多么骄傲和自信的一位警界英雄,如今的要求如此之卑微,到底是谁之过。-----------------------------------------------------“漫漫长夜,有人活在阴沟里,有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有人在期待黎明的到来,需要有些人能忍受寒夜和孤独。”——《长夜难眠》
2010年2月27日凌晨,初春的北京街头,寒风凛冽,吸毒人员李援朝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身体仍然冷得瑟瑟发抖,他来到经常拿货的老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等待卖家的到来。
不久后,一个晚上还戴着墨镜的奇怪男子走进胡同,他接过李援朝递过来的300元钱,然后从口袋掏出一小包(0.32克)海洛因,正准备说话时,他看到了李援朝惶遽又略带愧疚的眼神。
男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身后,两个陌生人一左一右出现在胡同口,另一边的胡同口也同样出现两个身影,他们慢慢包抄了过来,而面前的李援朝喃喃地说:“宋哥,对不起,我也不愿意。”
男子苦笑了一下,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怒或惶遽的神色,反而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迎着包抄过来的几人边走边说:“用不着,兄弟,上哪我跟你们去。”
随即,三名便衣警察将男子控制住,并从其身上搜出2.31克海洛因。正当他们准备下一步拘捕动作时,一旁没参与抓捕的队长开口说话,“放心吧!不会跑的,他熟悉我们的流程”。
回去的路上,三名便衣警察发现以往对毒贩从没有好脸色的队长,似乎格外“照顾”这个奇怪的男子,虽然没有多少言语上的交流,但递烟递水的动作,就像对待自己人一样。
三名便衣警察相互望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约而同地打量起这个男子,脸上戴着墨镜、大背头发型、穿着一件大风衣,颇有香港黑帮电影里“江湖大佬”的风范,但这些都不及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结疤吸引目光。
“你们是不是特别奇怪,我今天为什么会对这名毒贩如此客气。”将男子送进拘留室后,队长反问了一句,没等三名便衣警察回答又提问,“你们谁听说过(北京)京西刑警界的“拼命三郎”?”
“知道,我们这一行的前辈,便衣刑警宋名扬,京西黑白两道通吃的大名人啊!上世纪90年代他破了很多大案。”
“这位前辈据说管理特情很有一套,破案线索几乎都是别人送上门来,他管的那一片区域,好像连小偷都少。”
“我师父也说过这位前辈,当年可是北京刑警界的风云人物,立功无数,光是公安部颁发的三等功奖章就好几个。”
三名年轻的便衣警察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语气中充满崇拜,就像宋名扬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刚才抓的就是宋名扬。”队长话音刚落,刚才还颇为激动的场面,突然安静下来,说话三人目瞪口呆。
1963年,宋名扬出生于辽宁抚顺的一户普通农村家庭,从小就有一个警察梦,孩提时代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警察抓小偷”,每次抢着扮演警察,一旦轮到他当小偷时,就总是想方设法耍赖。
13岁,宋名扬跟随父母来到首都北京。这一年(1976年)中国不太平,唐山发生大地震,死伤无数,创建新中国的三位伟人又相继去世,举国上下沉浸在一片哀痛之中。
高中毕业后,宋名扬幸运地进入了首钢当工人,这是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不亚于如今进政府机关当公务员。在当时,一般企业每月只能拿二三十元工资时,首钢工人的工资已经可以拿到六十多元。
在父母看来儿子成为北京首钢工人,是一件鲤跃龙门的大喜事,用老一辈的话来说是祖坟冒青烟。宋名扬尽管也高兴,但并没有父母那般激动,他内心深处依然记得孩提时代的警察梦,也没打算放弃。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1983年,北京市公安局公开从社会上招募警察,宋名扬第一时间报名参加,并顺利通过考试,拿到录用通知书那天,他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差点演变成嚎啕大哭。
那一天,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今天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由于本人的努力,我被北京市公安局录取了。在我人生的道路上,从今天开始就翻开了光辉的一页,我也将为我崇拜的事业去奋斗了。是英雄,是狗熊,走着瞧吧。”
意气风发和豪情万丈几乎要溢出纸面,可以理解,孩提时代的梦想居然实现了,谁能不激动。3个月的新警培训课结束后,20岁的宋名扬被分配到北京京西某分局刑警队,正式过上梦寐以求的警察生活。
警察生涯的头几年,宋名扬心中满是除暴安良,每次抓捕嫌疑犯出了名的拼命,破门、翻墙等危险行为总是抢在前面,慢慢就有了一个“拼命三郎”的称号,几年后这个称号传遍整个北京刑警界。
在宋名扬看来,拼命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梦想,以及身上的警服,如果怕这怕那,还不如不干。凭借这股热血,宋名扬在同批进警队的人中,以罕有的速度频频立功受奖,迅速脱颖而出。
1986年,宋名扬获得警察生涯中第一个三等功,来自一个让他极其愤怒,也发誓必破的案子。北京某检察院宿舍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人以口渴喝水为由骗开家门,惨遭奸污。
当时的侦破手段极其落后,没有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更不用说指纹、DNA化验等高科技手段,再加上又是一起随机作案,现场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想破案抓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无奈之下,宋名扬只得采取最原始,也最笨的方法,骑着自行车带着小女孩到周边四处巡查,哪里人多就去哪里。功夫不负有心人,40天后,在一个公园内,小女孩发现了嫌疑犯,宋名扬猛得扑了上去,把对方按倒在地。
直到现在,宋名扬仍记得案件破获后,他在台上戴着大红花领勋章,给领导敬礼的那种莫大的荣誉感。此后,宋名扬对立功上了瘾,每年要是没有立功,在队友眼里反而成了不正常现象,笑话他是不是没干活了。
1990年7月,分局领导鉴于宋名扬的出色表现,以及的个性特点,给他安排了一个特殊任务——当便衣刑警,负责发展、培养和管理特情人员(即香港警匪电影里的线人)。
特情人员在中国大陆又通常分为红色和灰色两种。红色特情指的是治安积极分子,典型代表就是北京朝阳群众,属于志愿者类型,一般不需要警察专门来发展、培养和管理。
灰色特情指的是有违法犯罪前科的地痞流氓、吸毒人员,由于常年混迹社会边缘群体,总能获取到一些警察难以找到的线索和犯罪嫌疑人信息,是当时公安系统破案最有效的辅助手段之一。
管理灰色特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些人经常游走在违法犯罪的边缘,加上对公安系统缺乏信任,经常阳奉阴违,手里有线索和信息也不主动汇报,害怕牵连到自己。
因此负责管理灰色特情的便衣刑警,经常需要花大量时间跟这些混迹社会边缘的地痞流氓、吸毒人员联络感情,通过套近乎的方式把他们不主动汇报的案件线索和犯罪嫌疑人信息套出来。
但黑白之间毕竟泾渭分明,便衣刑警跟灰色特情走得太近,就很容易陷入情法两难地步,保持一定距离,又难以让灰色特情人员“掏心窝”,这是一个极具考验的任务,一旦没能掌握好度,很容易过界。
宋名扬当时并没有考虑这么多,接受领导安排的任务后,脱下警服穿起名牌西装,戴墨镜打摩丝,腰别BP机,手拿大哥大,开着“奥迪”、“日产”等高档汽车出入娱乐场所,俨然一副“江湖大哥”的派头。
如何发展、培养和管理特情人员,在宋名扬看来很简单,遇到有用之人,除小恩小惠拉拢外,还要打破以往双方冰冷的利用关系,以“义”字当先,与他们称兄道弟,久而久之自然就会“掏心窝”。
吸毒人员李援朝就是被宋名扬用这套方法收为特情人员,有一次他急需用钱,便把手上的一辆夏利车抵押给这位“江湖大哥”,几天后他跟“江湖大哥”说没车开不方便,对方二话不说就车还给了他,绝口不提钱的事。
由于长期吸食海洛因,李援朝患有很严重的胃溃疡,宋名扬还为他找了很多中药方子,甚至亲自将药熬好,再送到其面前监督服下。这种连亲哥都做不到的事传开之后,把他下面那帮特情人员感动得热泪盈眶。
到后来,下面的特情夫妻吵架、打架斗殴、犯事拘留,只要打电话给宋名扬,他总是第一时间就会过来解决,哪怕是半夜 。“大哥就得关心兄弟”,这是他当时的理解。
于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北京京西地区的黑道流传着一个外号“宋大款”的江湖大哥的故事,此人出手阔绰,讲义气,够朋友,遇到难以解决的白道事情找他准能摆平。
宋名扬的掏心掏肺,换来了手下特情的忠诚,源源不断的情报让其成了京西地区的万事通,管辖区内有多少惯偷,他都能了若指掌。此后,无论多难的案子,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有用的线索进行分析,迅速抓获嫌疑人。
有一次,宋名扬得知管辖区内一名惯偷突然花400元包车去河北曲阳,立马分析其动机,最终判断该名惯偷要犯大案。果不其然,几天后河北曲阳传来命案,死者正是包车司机。
当河北曲阳警方前来北京调取死者资料时,宋名扬向上级汇报了自己掌握的情报,并在特情的帮助下,迅速查到这名惯偷藏匿地址。案件侦破后,宋名扬吹嘘自己几分钟就破了一起命案。
1990年北京亚运会前夕,一名囚犯从看守所越狱,北京公安部要求各地区分局全力搜捕。宋名扬通过特情第一时间就查到这名逃犯的藏身之处,赶在亚运会开幕当天,就将此名逃犯抓获。
凭借这个案子,宋名扬荣获公安部的三等功,“拼命三郎”成了整个北京刑警界的红人。此后,分局领导把他当作破案大神,每当辖区内出现大案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名扬。
管理特情的那些年,是宋名扬人生最辉煌的时候,前前后后立了10多次功,其中不乏公安部颁发的奖章。上级领导视他如宝,要钱给钱,要车给车。京西一带的地痞流氓更是争先恐后想来结交这位神秘的“江湖大哥”。
在黑白两道的众星捧月下,宋名扬心态起了变化,面对年轻警员前来讨教破案经验时,他一脸的不屑,直接回了一句:“要学会宋哥什么?要学宋哥坐在家里抓人,坐在家里破案,这就是本事。”
他甚至觉得京西这块地已经装不下自己这尊大佛,满脑子想得的是,只要再破几个大案,升职是小事,重要的是可以“全北京黑白两道通吃”。膨胀让人狂妄,名利让人迷失,宋名扬的悲剧就此埋下伏笔。
宋名扬成家比较早,妻子是原首钢的同事,性格开朗,温柔贤惠,就是有点胆小,两人婚不久就生下儿子。在外人看来这是幸福的一家三口,但妻子是有苦说不出,丈夫没有什么家庭观念,从警头几年一心扑在工作上,很少回家。
在管理特情期间,丈夫回家的次数是多了,但一些长得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或是动不动就流鼻涕眼泪的吸毒人员也来得多了,他们言行举止粗俗鄙陋,没少让宋名扬的妻子受惊吓。
有时候,宋名扬不在家,也经常有一些黑道上的人慕名前来结交,他们没有时间规律,经常大半夜过来敲门,导致妻子整夜睡不好觉,哭着打电话给丈夫诉苦时,却总是被其两句安慰话就敷衍过去。
一来二去,宋名扬妻子精神出问题了,举止变得怪异,总说看到一个白发老太太。最初,宋名扬并没有在意,总觉得妻子就是没有休息好,但后来发现问题越来越严重,才连忙送往医院进行治疗。
由于没能及时治疗,妻子的精神问题一直没能彻底治愈,时好时坏。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儿子又被诊断出轻度自闭症,尽管研究表明这种疾病一般是先天性,但宋名扬认为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
从警多年,宋名扬总觉得“儿女情长”就一定会“英雄气短”,从而影响工作,所以选择在物质上尽量满足儿子,但在培养父子感情方面,却极其吝啬上,偶尔的陪伴也是冷漠对待。
母亲精神异常,父亲冷漠对待,本来就有自闭倾向的儿子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但这并没有引起宋名扬的重视,反而错误的认为儿子在成年后会理解父亲的苦衷,他不懂得父母关怀对孩子意识着什么。
直到后来家成了宋名扬唯一的依靠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哭着对儿子说:“爸爸错了,从小不懂教育,只知道给你好吃好喝好待遇,现在知道错了,孩子没有教育不行,但是现在已经晚了,你能原谅爸爸吗?”
1996年3月,“中国刑侦第一案白宝山案”在北京案发,一个月内,悍匪白宝山为了抢夺武器,枪杀多名军队哨兵和警察。同一年,北京又发生多起全国罕见的持枪抢劫银行运钞车案件。
一时之间,整个北京警界草木皆兵,陷入史无前例的破案压力之下。
同年4月,宋名扬手下特情人员打探到一条重要线索,北京朝阳劲松有一个贩枪团伙,头头是一个外号叫“黑子”的人,据说手上甚至有微型冲锋枪和手雷等重大杀伤性武器。
分局领导听完宋名扬的汇报后,非常兴奋,认为这个团伙说不定与白宝山、运钞车抢劫案件有关联,于是要求宋名扬“不惜一切代价”安排特情人员混进去,找到有用线索。
刚开始,宋名扬安排了几名老练的特情人员接近这个团伙,但对方警惕性非常高,也对新人加入没什么兴趣,所以一直没有什么进展,立功心切的他决定亲自出马,扮演一个想买武器的贩毒大佬。
宋名扬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从人人敬仰的警界英雄沦为自己都鄙夷的可怜虫。多少年后,他还记得成功混进去的那一天天气很怪异,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就乌云密布,瞬间暴雨追着人跑。
没多久,宋名扬就与头头“黑子”称兄道弟起来。后来,他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容易,是因为这个团伙大多数成员都吸毒,对毒品有很大的需求,所以听到他是贩毒大佬,就有了合作的想法。
一段时间之后,“黑子”发现宋名扬居然多次拒绝团伙成员的吸毒邀请,这在他看来,是一个极其不正常的现象,毒贩如果连毒都不吸,又怎么能保证自己的货色纯正。
于是有一天,当宋名扬再次拒绝吸毒邀请后,一个马仔转到他身后,将手中的枪扳机扣得“咔咔”直响,嘴里嘟囔:“你丫是不是马子(警察的黑话)?”
一旁的“黑子”冷笑两声,并没有制止。
命运就此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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