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犀角贸易的历史延续很久,范围也很广,不仅东亚地区有犀角的医学和工艺品收藏需求,欧洲、美洲的需求也同样旺盛存在。
这个背景下,全球犀牛种都在持续受到盗猎威胁,非洲白犀牛种群受到的冲击最严重,因为它在同类中体型最大,犀角最长,又是双角犀,而且非洲各国打击盗猎的能力相比同期的亚洲更孱弱。
而在白犀牛的2个亚种中,北白犀的境遇最特殊,因为其野外分布地主要集中在苏丹南部和刚果北部。
熟悉国际政治的朋友们或许知道,苏丹的南部,有个达尔富尔问题,最终经过激烈的内战,苏丹一分为二;刚果呢,从比利时殖民地独立至今,大大小小的内战已经打了50多年。
动荡的政局铸就了这个亚种必然的命运。政局动荡,就缺乏强有力的政府监管,动物保护谈何说起。而战争双方对于军火的渴求,更是让军阀和部落武装直接加入到了对犀牛的捕杀中,毕竟在他们看来,AK,比一个物种的存亡要重要的多。
到了70年代末,野生的北白犀已经非常稀少,1984年,凯斯.希尔曼博士率领一支队伍来到刚果的加兰巴河国家公园,着手对北白犀野外种群进行保护。经过详尽的调查,她发现这里的北白犀已经衰减到了15头。这也有可能是世界上最后的也是北白犀种群。非常幸运的是,虽然加兰巴河的犀牛只有15只,但种群还是非常健康,在凯斯博士的保护下,这个小种群不断有小犀牛出生,到了九十年代,种群规模已经恢复到了31只。
同一时期,对北白犀的人工繁育努力也已经开始,在1974年前后,捷克的王宫镇动物园从苏丹捕捉了2公4母总共6头野生北白犀,此后,又从英国伦敦动物园引进了一只雌性北白犀,这样的话,王宫镇动物园总共有7只北白犀。王宫镇动物园居然攻克了人工饲养环境下北白犀的繁殖难题。
当时的保育界认为,靠着一南一北两种不同保护模式,北白犀这个濒危亚种,或许还有一线未来。
但是苏丹的达尔富尔危机以及愈演愈烈的刚果内战,终于蔓延波及到了加兰巴。尽管凯斯博士的队伍竭力保护,但一支装备了AK、甚至RPG的盗猎队伍(很可能有当地军阀背景)还是冲击并进入了保护区,对犀牛展开了大肆屠杀。仅仅一年之内,加兰巴的31头北白犀就被杀掉了22头,到了2008年,最后一头野生北白犀从加兰巴消失了。
而捷克的人工繁育也不容乐观。在生下三头小犀牛之后,这些圈养北白犀停止了繁殖……捷克人用尽了一切办法试图促使犀牛繁殖,但大多都失败了。而在这个时间段内,世界上其他动物园饲养的北白犀,正在一头接一头的老去。捷克人送了两头母犀牛去美国,试图与美国原有的一头公犀牛Angalifu交配,但也失败了。
研究人员发现,由于人工环境与自然环境的截然不同,对犀牛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影响。公犀牛没有了自己的领地,也无法维持以前的领地意识,而为了保护领地而产生的雄性之间的争斗,是激发性激素的一个重要途径;母犀牛长期不能繁殖,它的繁殖能力就会衰减,最终绝育。
到2009年,捷克还有5头北白犀,在生物学家的建议下,他们把身体最健康的4只送到了非洲——具体地说是肯尼亚的Ol Pejeta,希望能在野外环境下回复北白犀的繁殖欲望。这四头犀牛分别是:雄性犀牛Sudan,年轻公犀牛Suni,母犀牛Najin,以及母犀牛Fatu。其中Sudan是Najin的父亲,Najin是Fatu的母亲,Suni是Najin的同母异父哥哥,Suni是Fatu的同父异母哥哥。实际上你也能看出来,即便这几头北白犀能成功繁殖扩充种群,也绕不开高度近亲交配和基因多样性匮乏的问题。但在严峻的形势下,这些问题已经不是问题,尽快人工繁育扩充种群已经是最后方案。
搬到肯尼亚不久,年轻的公犀牛Suni就开始试图与自己的妹妹(同时也是他的外甥女)Fatu交配,但他的丈母娘(同时又是他的另一个妹妹……)Najin出于保护幼崽的天性,禁止他们交配。所以学者们赶紧把Najin和Fatu分开。到了2012年,人们终于发现,Suni和Najin交配了,但是Najin一直没有怀孕成功。然后仅过了2年,2014年10月18日,Suni因心脏病去世,参与人工繁育的犀牛只剩了1公2母,此后生活在美国圣地亚哥动物园和捷克的几头老年北白犀去世,全球白犀牛种群仅剩了这3头。
但这3头北白犀的人工繁育希望已经不大,Sudan生于1973年,对于一头北白犀来说,他太老了,精液中基本没有高质量的精子,自然交配的成功率非常的低。而且Sudan的后腿受伤,无法支撑他完成交配的动作。
指望Sudan自然交配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人工繁育开始转向体外受精、胚胎植入路线,但这条路线依旧困难。2018年3月,Sudan去世,这条路线也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
北白犀的精子并不少,包括Sudan和Suni在内的多头雄性北白犀精子早已经被保存在柏林的一家实验室之中。
但北白犀的卵子很难获取,雌犀牛阴道有一米五长,内部结构也非常复杂,内窥器材根本取不出来,传统的办法还有开腹,但犀牛皮和皮下组织加起来足有5公分厚,愈合起来也很困哪,如果因此对2头雌性的生殖器官带来不可逆的伤害,这种风险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承受的。
从14年到19年,保育团队以几头雌性南白犀为样本,不断尝试破解取卵难题,最终找到了一种新的、损害最小的取卵方案——柏林莱布尼茨动物园与野生动物研究所的托马斯·希尔德布兰特博士发明了一种可以通过肛门插入犀牛体内、再从内部刺穿到卵巢中的吸管,由此成功从雌性南白犀体内取到卵子,并终于在19年8月从Najin和Fatu体内各取得5枚卵子。取出的10枚卵子立马被速冻空运到位于意大利北部克雷莫纳的Avantea实验室,交由体外受精专家切萨雷·加利完成受精,2019年9月,他终于取得突破,两个来自Fatu的卵子成功受精并由胚泡发育成胚胎,20年1月又成功了一枚,这样总共得到了3枚受精胚胎,目前都被保存在液氮中。
接下来的一步就是要将胚胎送入雌犀牛体内,在子宫内完成着床并最终诞下小犀牛,这一过程并不由Najin和Fatu母女完成,因为这对母女已经失去了自然繁殖能力(具体原因也可看我最开始的答案),研究团队计划继续使用雌性南白犀代劳。但犀牛的子宫内膜具体要到什么阶段才最适合胚胎着床,都还要继续研究。
更何况,有最新的研究认为,南白犀和北白犀可能已经不是两个亚种,两者已经分化了100-140万年,从形态差异(尤其是头骨差异)和遗传差异来看,两者似乎已经是两个不同的物种,那么雌性南白犀能否成功完成3枚受精卵的着床,能否顺利诞下小犀牛,都还充满未知。
即便一切都顺利,北白犀这个亚种(或疑似独立物种)能否恢复种群也并不乐观,由于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技术从其他雌性北白犀体内取得卵子,而现在保存的精子也基本来自寥寥几头雄性,那么人工繁育的犀牛种群的遗传多样性就是个大问题。和北白犀相似的例子还是我国的华南虎,今天现存的100多头人工圈养华南虎都是来自6头野生虎,繁衍至今就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近亲交配遗传问题,而且和华南虎一样,人工繁育的北白犀难道还要在动物园里度过一生?如果野外放归,当地是否还能提供面积足够、安全足够的栖息地呢?
关于北白犀的内容,我在几年前的另外两篇中也有探讨,可做延展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