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本书给我——一个身心成熟的、即将步入中年的女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我感到如坐针毡,羞愧万分。因为我忽然发现,自认为非常坚定的三观几乎完全来自于简单粗暴或水滴石穿的灌输,而我在接受了灌输之后竟鲜少反思过。
我也看过很多书,很多动人的故事,很多优美的文字,回头一看,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李老师”在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或是炫耀战果、又有多少“房思琪”在借由美丽的文字粉饰自己的溃烂伤口。
房思琪有什么错呢?她美,聪明,成绩优良,尊师重教,求知若渴,博闻强记,非常有教养,已经完全符合社会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最严苛的标准了。这样一个理想化的女孩子无缘无故遭受了侵害,还有比她更无辜的吗。
美是好的,聪明是好的,怎么因为被性侵了,美、聪明、温柔就变成罪、甚至变成施暴者开脱的借口了呢?
把“美”“聪明”和“被性侵”捆绑在一起简单粗暴的合成个“红颜薄命”的因果式,甚至一拍脑袋,直接由“美”得出遭受性侵的必然结果,然后庆幸着自己不美也不早慧、庆幸着生了男孩的,道貌岸然的纠正少女穿着打扮言行举止的,把这种恶行视为无可避免又用舆论赋予它绝对杀伤力的……又为受害者有罪论和性侵正当化加了一把柴。
“红颜薄命”四个字就是一张简单而又精巧的陷阱:虚设一个并不成立的等式,不仅把加害者的罪孽甩锅给了受害者自身的吸引力,还把“薄命”变成一顶美丽而诗意的高帽、好让受害者接受这份别有用心的赞美,连同被强加的不公平遭遇一起接受。
简单四字杀人不见血,文学没有力量么?文学太有力量了,在被用来害人的时候,在为罪人开脱的时候,在混淆视听的时候。
小时候看过《苔丝》看过《西厢记》,背过《井底引银瓶》……我的灵魂深处自然也有同样的钢印——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人云亦云,暗暗怪罪苔丝的软弱,把西厢记的悲剧归咎于封建礼教,把错归在“痴小人家女”选择私奔上,被作者们引导着视线,从而忽视了真正的罪魁祸首们,忽视被有意无意淡化了、正当化合理化了的侵害。
知乎上流行讲“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可是,面对这种理直气壮铿锵有力简单好记的四个字、八个字、更多字的时候,我们条件反射的马上记住并认同了,然后,很难再在之后追问“是不是”以及“为什么”。
人总是懒惰的,因为懒得思考所以盲从那些“成功者”,盲从这些不知道是不是、也不懂为什么但是好听好记的四个字、八个字、更多字,几乎从来不会反思那些留下这些文字的人也往往是屁股决定脑袋、思维有局限性、会自我辩护并为自己所属群体辩护的凡人。
那些说话有技巧、善于玩弄文字、知识量相对丰富、位高权重的人一向掌握话语权,盲从的大众乐于吃现成饭,乐于传播现成话,乐于闭着眼睛跟随头羊,一代代盲从下去就成了传统。——而传统,多么大的一个筐,足以装下所有的疑问,足以装下所有的不公平,反正死了千八百年的人也不会爬起来反驳和自我修正。
我没有看过书中如数家珍列出的那些书籍,但是我清楚地读到了房思琪(或者说作者本人)灵魂深处烙着的思想钢印。她接纳的教育是把贞操与爱情、性与羞耻捆绑销售的。在她的认知里,通往“幸福”的道路只有笔直的、窄窄的一条荆棘路——保持处女之身是获得真爱的前提,真爱是婚姻的前提,婚姻是性的前提,这条路上又遍布豺狼虎豹,如果一招棋错只能等于满盘皆输。
她比谁都早慧,她求知若渴,经由了古今中外多方求证之后的信仰也比谁都坚定——那是当然,怎么可能古今中外都错了?可是在某些问题上,古今中外确实不约而同的一错再错。她信仰的“真理”彻底背弃了她,她所知道的唯一通往幸福的小路被扭曲颠倒,她被囚在了其中绕不出来。在她努力的妥协、以卑微的姿态讨得最后一点自尊和理解无果之后,这个忠实的信徒精神崩溃,为了她的信仰殉葬了。
灵魂深处或深或浅烙着同样思想钢印的女性占了总数的大部分,于是房思琪不是第一个殉葬品,也不是最后一个。
好在我与此同时听到不同的声音,逼着我吐出了刚吃下去的有毒的糖,逼着我认识到,在这个问题上“古今中外都错了”。
在一部不那么如雷贯耳的、女性作家写的通俗小说里,女主落入了一个女人能落到的最悲惨的境地:被劫持囚禁,日复一日遭受一群暴徒惨无人道的轮奸,并且完全看不到逃出生天的希望。而女主并没有自暴自弃,更没有自杀自残,而是认为“被一群疯狗咬了,并不是我的错,我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保存体力,终有一天要逃出去。”
这部小说对于大多数人也许是没什么营养的快餐,但对于我来说,“被疯狗咬了”这个类比就是对思想毒害的强有力的解药,是一个难得的反思的契机。(同样的桥段出现在男性视角的小说里会怎样,也不必我多说。)
被疯狗咬过的女人,“脏”了、丧失了正常被爱的资格了么?没有。
被恶人砍过一刀的女人,“脏”了、丧失了正常被爱的资格了么?没有。
同样是肉体被伤害,为什么被恶人性侵过的女人,就“脏”了、丧失了正常被爱的资格了呢?
是谁把性关系算作生米煮成熟饭、算作一方对另一方单方面占有的?
是谁把贞操设置为优先级大于等于生命必须誓死捍卫甚至殉葬的?
又是谁告诉房思琪们,被性侵过的女孩就是馊掉的浓汤爬满虫卵的花朵、不配再拥有正常的爱、只有捏着鼻子从一而终才是唯一出路呢?
除了性侵,世界上似乎也再没有第二种罪行需要被害者分担惩罚甚至独自遭受惩罚的了。这种赤裸裸的毫不复杂的罪行一经揭露,便会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集体转移视线,扭曲事实,混淆黑白,至少各打五十大板,乃至于被害者发声会导致伤敌一千自伤一万,真是奇哉怪也,难道是人人有罪、于是没人能拿石头打他么?
也许是吧。
就像女性的贞操和价值被捆绑一样,暴力粗鲁和男子气概也被捆绑。时至今日“霸道”仍然作为一项男子的优点被津津乐道,肢体暴力被加上所谓正义的理由便可正面宣扬,强迫性行为则是懵懂少年探索成人世界首先踏足的小视频、成人小说里最乐于描绘的桥段——被列为女性的奇耻大辱的同时又被列为男性的荣耀,这种约定俗成的扭曲价值观简直就像油炸过的麻花一样掰也掰不直,至少目前仍然如此。
人类文明的进程是缓慢的,很遗憾,走到今天,世界的烂疮仍然比世界还大(书中这句话很有意思,世界的烂疮如何比世界还大?算上时间维度,烂疮就比世界大了。)让懒了这么多代的人类突然变得勤于自省、自我修正是不切实际的,逐字逐句去挑出被灌输的思想毒药也是很难的,但是我仍然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舆论的矛头指向正确的方向,类似事件中唯一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是应该承受这些的施暴者。
欲望是与生俱来的,行为却是后天习得的。人天生有食欲和性欲,餐桌礼仪、求爱方式则是后天习得的,是社会化的结果。我们通过教化来学习如何无害的表达爱和被爱的需求,学习如何克制欲望以便与族群和谐的共处,在这个群体里,未能成功社会化从而对族群有害的个体才是应当被淘汰、被唾弃的。语言和文字只是教学工具,工具拿在匠人手里是雕刻刀,拿在恶人手里是杀人的兵器,工具是中立的存在,并不能成为信仰。
据说才出壳的小鸡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妈妈。人正处于懵懂好奇求知欲旺盛的时候,也会先入为主,把自己获得的、有煽动性的、或是(至少看起来)具有权威性的相关知识当做真理囫囵吞枣,将白纸黑字神圣化的行为在所难免。
可喜欢文学、渴求知识又有什么错呢?文学是糖,知识是饭,拌在一起适口好咽,便于接纳吸收。只是与文学、知识拌在一起的思想却不一定都是营养,还有可能是危险的剧毒。
糖是好的,饭也是好的,坏的是毒药,更是把毒药拌在其中的人。
因为无知所以求知,又因为无知所以没有思辨能力,于是糖和毒药一起吃,感到不舒服了又一起呕出来,吃得太多中毒已深,便被毒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