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及笄那天,兄长带兵屠了我家满门。
手中的长剑贯穿我胸膛的时候,顾云帆神色淡淡。
「长宁郡主对我有一饭之恩,我不能不报。」
他口中的长宁郡主是我的死对头。
再睁眼,我回到了家中选义子那天。
手掌轻抬,我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顾云帆旁边的阴鸷少年。
「阿娘,我选他!」
1
我死在了自己及笄的那天。
大雪纷飞中,一柄长剑干脆利落地贯穿了我的胸膛。
我摇摇晃晃地抬头,正对上顾云帆那双古井无波的黑色双眸。
顾云帆想要抽回手中的长剑,却被我死死拉住。
手掌被整个豁开,我痛得发抖。
「为什么?」
我看向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顾家上下,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我想不通。
明明不久前,他还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等他回来,会给我带我最爱吃的糖葫芦。
可现在,他的盔甲上沾满了顾家的血,贴身的佩剑就插在我的胸膛里。
顾云帆闭了闭眼,似是有些不忍:「长宁郡主于我有一饭之恩,我不能负她。」
我一愣,迷迷糊糊地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顾云帆被阿娘捡回来之前是个小乞儿。
听闻他从前过得很苦,差点儿饿死在街头。
有位路过的贵人扔给了他一块点心。
那块点心成了他幼年里为数不多的甜。
后来阿娘把饿晕的他捡了回来,好吃好喝的养着,这才让他免于一死。
顾云帆醒后,仍然不忘那一块点心的情义,时常将那贵人挂在嘴边。
那时阿娘还夸赞他有情有义。
原来那贵人竟是长宁郡主吗?
可他的一饭之恩,凭什么要用我们整个顾家的命来还!
我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娇嗔打断。
不远处长宁郡主走了过来,她像往常一样光彩照人。
顾云帆将她护得极好,满地的血没能沾上她一丝一毫。
靠得近了,她才发觉长剑的另一头是我。
她娇笑着靠在顾云帆肩上,满脸恶意:「顾轻舟,你也有今天。」
她说话产生的震颤带着剑身也微微颤动,被贯穿的地方疼得愈发厉害。
我想骂她,一张口却是满嘴的血沫。
我恼怒的神情极大的取悦了长宁郡主。
她摆了摆手,示意顾云帆先不要动手。
她笑着凑近,似是想看明白我狼狈的惨状。
一直握在手里的簪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金光一闪,长宁郡主捂着脸尖叫倒地。
顾云帆的剑锋也紧接从我的心膛穿过,轻而易举地断了我所有的生机。
倒下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懊恼。
利剑穿过胸膛实在是太疼了,疼得我几乎拿不稳那支簪子。
簪子原本是朝着她的脖子去的,不过伤了长宁郡主最在意的脸蛋也不错。
我瞪大了双眼,死死不愿阖上。
听闻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见有人急匆匆地跑来:「大人,除顾十三负伤逃走外,整个顾家再无活口。」
2
「姑娘,可该起了。」
「今儿可是大日子,公子们可都在院子里等着呢。」
落雨利索地上前替我掀开帐幔。
我看着落雨那张俏生生的脸庞,有些愣怔。
落雨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了护着我,我亲眼看见她被顾云帆一箭射穿了心脏。
见我不动弹,落雨又来拉我。
温厚的手掌触到我的肌肤,竟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这才有了实感。
大约是老天开眼,我竟又活了过来,还回到了选义兄的日子。
等我收拾好出门,院子里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他们都是我阿娘捡回来的。
里面有战士遗孤,有被父母卖掉的孩童,也有像顾云帆一样的小乞丐。
阿娘心善,她不想挟恩图报,她只是撞见了就没法不管。
我家是盛京首富,也不在乎多这几张吃饭的嘴。
一个个地捡了回来,这才有了这一院子的人。
这一院子的人里面,我与顾云帆的感情最好。
他长得好看,待我也好,又是最早进府的一个,我自小便爱缠着他。
也是他说:「小姐娇贵,外头又无兄弟支撑,若是将来嫁人受了欺负,连个名正言顺能替小姐出头的人都没有。」
阿爹早亡,阿娘就只得我一个女儿,自小就娇宠非常。
听了顾云帆的话,她略一思忖,便决心要替我找一个能支撑门户的兄长。
入族谱的那种。
只是阿娘不知道,顾云帆早就同我商量好选他,今日不过是走个形式。
一片黑压压中,我一眼就瞧见了顾云帆。
他站在最前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轻舟,来。」阿娘笑着唤我,
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众人这才抬头看向我。
一双双眼睛里,有不安,有期待,也有担忧。
只有顾云帆,一双眼里是志在必得,似是笃定我一定会选他。
我手掌微抬,遥遥一指:「阿娘,我选他。」
话音未落,顾云帆便抬脚走出了人群中。
手指略微偏移,我指向了顾云帆身边那个懒散站着的阴鸷少年。
朗声道:「阿娘,我选十三兄当我兄长。」
满院哗然。
顾云帆抬起的脚尴尬地滞在了半空。
3
「你说什么?」
顾云帆反应最为激烈:「你要选谁?」
我指着顾十三,坚定地开口:「我说我选十三兄。」
我抬眼,正对上顾十三那双阴鸷冷漠的眸子。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上一世,也是这样阴沉沉的眼睛。
却在顾家倾覆时宁愿违背皇命也要赶回来,拼死把我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是我不争气,没能活下去。
顾十三似乎也有些惊诧,一贯波澜不惊的眼底浮现出一丝错愕。
我笑着开口:「十三兄,过来吧。」
顾十三愣怔了几秒,这才挤开还在发癫的顾云帆站到了我面前。
我握住顾十三的手,扭头看向阿娘:「阿娘?」
阿娘嚅嗫着还想再劝:「可你不是最喜欢你大兄……」
我摇头:「我现在觉得十三兄最适合当我兄长啦。」
牵着的手突然变得有些潮湿。
我扭头看去,顾十三神色平静,只是一抹红晕却悄然爬上了他的耳尖。
阿娘狐疑的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几圈,这才开口宣布顾十三成为顾家嫡子。
「我不同意!」
阿娘话音未落,就被顾云帆暴躁地打断。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顾轻舟,你怎么能不选我?」
他又看向顾十三。
只是对上顾十三那双漠然一切的眼睛,竟下意识退后几步。
斟酌了半天他才嫌弃地开口:「轻舟,你怎么能选这么个东西?」
顾十三是阿娘押货路上捡的。
听说遇见他时他正在撕咬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肉,吃得满嘴都是血沫。
他周边只有一地贼匪的尸体。
阿娘说大约是顾十三的家人遇见了贼寇作乱嫌顾十三累赘就把他丢下跑了。
后来贼寇可能分赃不均打了起来,顾十三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阿娘见他穿着不菲,以为会有人回来找。
可在原地等了足足两天也没人来,就把顾十三带回了顾府。
顾十三话不多,人也阴沉,还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一来二去,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胎。
听着顾云帆喋喋不休的话语,身边的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扭头看去,顾十三神色有些黯然。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顾十三的手。
然后一脚踢到了顾云帆胸口。
顾云帆没有防备,被踢了个仰倒。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声道:「顾十三今后就是我顾家嫡长子,是我顾轻舟的兄长。」
「诋毁他,你也配!」
4
顾云帆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向我。
我冷冷开口:「顾大以下犯上,实为大不敬,拖下去,关进柴房。」
听到「顾大」二字,顾云帆一愣。
顾府捡回的孩子里,顾云帆年纪最大,也是唯一一个不以排序入名册的人。
周边的人都知道他与我交好,平素都敬他一句「云帆公子。」
「顾大」于顾云帆而言,更像是一种羞辱。
顾云帆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
没等他反应过来,几个家仆上来就要把他拖进了柴房里。
顾云帆还想挣扎,却被阿娘喝住,让人堵了嘴扔到了柴房里。
阿娘看着我冷冽的神色,张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人群散去之后,阿娘才把我唤进屋内。
她看着我,良久,才缓缓开口:「轻舟,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看向阿娘慈爱的眼神,恍然间好像又看到了阿娘被长宁郡主娇笑着让人扔到野狗群里的身影,忍不住鼻头一酸:「阿娘……」
「你信我吗?」
我将前因后果全部讲给了阿娘听。
阿娘听到顾云帆将刀刺入我的胸膛时眼里的愤怒几乎遮掩不住。
她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开口:「他怎么敢……」
说着她就从旁边的博古架上抽了把古刀要去砍死顾云帆。
我连忙将阿娘拦下。
若是可以,早在醒来的第一刻我就该抹了顾云帆的脖子了事。
可是不成。
顾云帆不是顾家的奴仆,阿娘更是出钱把顾云帆供到了举人。
无故谋杀举人可是大罪,顾家现如今看似蒸蒸日上,实则烈火烹油,经不得这样的折腾。
阿娘显然也想明白了,她有些颓然地坐下:「难不成就这样放过这个畜生?」
我看向阿娘,一字一顿:「自然不能,顾云帆该死,可他不能死在咱们府里。」
阿娘看了我良久,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色印章:「轻舟,阿娘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印章是阿娘的私印,你拿着,有了它,顾家所有的钱庄你都可以随意调动。」
我一愣,这枚印章是顾家的根本,阿娘这是要把整个顾家交到我手里。
嘱咐完一切,阿娘摸着我的头,有些欣慰地开口:「轻舟长大了。」
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阿娘倒是希望你永远都长不大。」
我仰头看着阿娘,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5
又跟阿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我才退了出来。
刚一出门,就撞见了顾十三。
他站在廊前,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笑着开口:「十三兄,你是来找阿娘吗?」
「她刚睡下,不然你过会儿再来……」
话音未落,顾十三扭头就走。
我连忙跟上,顾十三走得极快,一双长腿带风。
快到外院,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猝不及防地撞到他的后背,少年嶙峋的肩胛骨撞得我脸生疼,酸涩的泪水一瞬间就涌了上来。
顾十三惊慌地想要查看,却又讪讪地收回了手。
我有些不满地抬头:「十三兄,你突然停下做什么?」
顾十三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若是现在去请夫人收回成命,还来得及。」
未等我开口,他又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放心,你咬大黄的事情我不会同旁人说。」
我一愣,突然意识到他这是误会了。
几天前我偷溜出去逛百花楼,身上沾染了一堆脂粉味回家。
没成想翻墙时被侧门老黄头养得大黄给发现了。
它不认识我扮男装的样子,一个劲儿的冲我吠叫。
还冲上来把我的靴子都给咬掉了,我又惊又怒,反口咬了回去。
正当我满足狗毛的时候撞见了刚练武回来的顾十三。
他尴尬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又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原路返回。
为了不让他出去乱说,这些日子我送了不少好东西堵他的嘴。
他这是以为今天这事儿也是贿赂?
我连忙解释:「十三兄,不是的,我是真心想让你当我兄长的。」
顾十三抬头看向我,眼里的疑惑之色愈发浓重:「为什么?」
「我是个异类,又不讨喜……」
他声音越来越低,直把自己说到了尘埃里。
我一愣,实在想象不出未来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原来竟然这么不自信。
心脏蓦然有些抽疼。
我拉着顾十三坐到一旁,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很好,你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
顾十三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觉得我能当一个好兄长?」
我坚定地点头。
上一世我已经见过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了。
6
顾十三认祖归宗的仪式举办得十分盛大,整个顾府热闹的要命。
长宁郡主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红色衣袍,如若不是是去年的款式,当真是娇俏可人。
她笑着上前见礼,目光却落到了我那副金灿灿的头面上。
「前几日就听闻你家要选义兄,我还以为会是你前几日护着的那个顾云帆。」
上一世,长宁郡主在醉仙居广邀天下才子,顾云帆也不知天高地厚去了。
他报的是盛京顾家的名号。
世上谁人不知顾家家财万贯,当家做主的却是两位素有「女财神」之称的女子,何曾听闻顾家还有男子。
顾云帆被人拦在外面,长宁郡主倚着栏杆望向他,嗤笑道:「不过是顾家养得一条狗,也敢擅闯我的席面。」
顾云帆受辱的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打马闯进了长宁郡主的席面。
我环顾了一圈醉仙居,冷哼一声:「原以为是什么金贵的席面,竟是这样寒酸。」
不远处被仆从护着的长宁郡主的脸一下就黑了。
长宁郡主身份算不得多尊贵,她的父王是不受宠的安亲王,封地小的可怜,连带着长宁郡主都过得紧巴巴。
若非她厚着脸皮巴结上了宫里的静妃娘娘,便是盛京她都是呆不下去的。
长宁郡主一向看不惯我挥金如土的样子,不止一次的明里暗里地骂我是个暴发户。
只是我谨记着阿娘的嘱咐,从不与她一般见识。
为了顾云帆,我头一次与她正面起了冲突。
顾家虽是商贾人家,外祖家却是跟着圣上打过江山的。
我娘跟皇后娘娘更是自小长到大的手帕交,长宁郡主虽生气,却拿我没有一点办法。
我拉着顾云帆想走,他却直直地盯着长宁郡主的方向。
大约就是在那时,他就认出了长宁郡主是给自己施舍过一块点心的贵人。
也是在那之后,他主动入了顾家的族谱,用顾家的钱财替自己与长宁郡主谋划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看着面前仍在喋喋不休的长宁郡主,脑海里一道精光闪过。
我忍着恶心,面上飘起两团不正常的绯红:「郡主说得可是云帆哥哥。」
我压低声音:「我仰慕云帆兄长已久,阿娘说了,云帆哥哥将来可是要当我夫君的人。」
长宁郡主愣怔了一瞬,继而冷哼道:「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自己的婚事,当真是不知羞耻!」
她拂袖而去。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7
宴席举办得很成功。
等我好不容易能歇口气,落雨拧着眉走上前:「顾大趁乱逃跑了。」
我漫不经心地拨着面前的算盘珠子低声开口:「看清楚去哪儿了吗?」
落雨点头,跟着的人看见顾云帆上了一辆由两匹杂色马拉着的青棚马车。
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长宁郡主一向看不惯我,我喜欢的东西她必定会抢。
顾云帆也不例外。
上一世我将顾云帆从醉仙楼里带出来后长宁郡主再见到顾云帆时态度便有了转变。
两人彻底勾结在一处应当是顾云帆入了顾家族谱,顾家愈发重视他之后。
想起上一世,不止有一个人提醒我长宁郡主与顾云帆两人交往愈发密切。
只是那时我好像猪油蒙了心。
顾云帆对我一向宠溺,知晓我与长宁郡主一向不和,又曾被长宁郡主当众羞辱过,又何来亲密一说。
现在想来,到底是我太过信任顾云帆,瞎了眼。
顾云帆总是嚷着要报当初的一饭之恩,既然如此,那我就助他一臂之力。
让他提早与自己的「恩人」团聚。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顾家,他靠什么来还这份恩情。
我故意让人放松了对顾云帆的看守,又在长宁郡主面前表达了我对顾云帆的仰慕之情。
两个人勾搭到一块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落雨皱着眉:「小姐,那顾大真不是个东西。」
「您对他那么好,他竟然还跟长宁郡主勾搭到了一起。」
我摆摆手,淡淡开口:「无妨。」
不在一起,又怎么能够一网打尽呢。
世人只知道长宁郡主有贪财的毛病,却不知长宁郡主另一个怪癖。
好色!
她自己私下偷偷养了数十个面首。
上一世顾云帆身份尊贵,自是不必与那些人打交道,长宁郡主更是被他清冷衿贵的模样迷得团团转。
可这一世,没了顾家,他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举人。
既没有后天养出来的尊贵气派,也没有长宁郡主喜欢的银子。
或许刚开始长宁郡主会觉得他是我的心上人而有征服感。
可日子一长,她便会知道,顾云帆不过是我踩一脚都嫌脏的玩意儿。
两人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当真是令我期待。
8
因着顾云帆的离开,我难得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只是刚醒,便被阿娘唤了过去。
刚进去,我便看到顾十三正垂头跪在屋内。
阿娘则是满脸怒气。
我连忙迎上去,笑着开口:「阿娘怎么生这么大气?」
阿娘冷哼一声没说话,反倒是顾十三开了口:「我想去西北参军。」
我一愣,恍然间想起了上一世。
朝局动荡,西北蛮夷入侵,大批难民流往盛京。
也是这样的场景,只不过跪在这里的是顾云帆。
阿娘担忧他出事,最后便替他寻了一个后方运送粮草的官职。
只是顾云帆竟然贪了军饷。
被发现时他跪在阿娘脚下痛哭流涕,阿娘被气倒在床,粮草可是前方将士的命啊。
问他把钱都放到哪儿了,顾云帆却死活不肯说。
阿娘到底心软,紧急调度了顾家的财帛去购买将士们所需的物资,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直到死时我才知道,那些粮草军饷一部分被顾云帆拿去供长公主挥霍,另一部分则被他送给了寿王。
寿王是静妃娘娘的儿子。
他狼子野心,一直不甘居于太子之下,这才有了后面盛京动荡,顾家被顾云帆跟长宁郡主趁乱灭门。
上一世的顾十三则是在一个夜晚背着行囊悄悄离开了顾府。
等他回来时已成了赫赫有名的将军。
他救了盛京,却没能救下顾家。
阿娘扶着胸口,语重心长地开口:「战场上凶险无比,若你出事,我跟你妹妹可怎么办?」
「当个押运官不好吗,同样都是为国效力。」
顾十三抿了抿唇,没答话。
再抬头,眼里有泪光闪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夫人跟小姐便当世上从来没有顾十三这个人吧!」
我看出了他的心思,知晓是拦不住他的。
我上前一步:「兄长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顾家且有我呢。」
两个人均是一愣。
我笑着开口:「我知晓阿娘是担忧兄长。」
「可您也该知道,兄长跟算盘一向不和,反而喜爱舞刀弄枪,不如就让他试试。」
阿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我拦住。
我送顾十三出了门,他张了张嘴,眼里满是歉疚。
我知晓他的心思,阿娘想让他护着我,护着顾家,可他却一意孤行想去战场。
我无奈一笑:「我也想为国出一份力,只是碍于女子之身,只能困于这后院一角。」
「还望兄长多多杀敌,连同我那一份。」
顾十三眼里的歉意散去少许。
我对着他的背影,朗声开口:「刀剑无眼,还望兄长千万珍重!」
9
顾十三又走了。
只不过与上一世不同,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半夜偷溜出府。
这些日子,我跟阿娘从库房里翻出了不少东西,金丝软甲套上,虎骨酒带上,金疮药装上,回魂丹拿上……
即使知道他不会死,可还是担忧他会受伤。
顾十三翻身上马,阿娘又往前追了几步:「平平安安的回来,阿娘跟你妹妹在家里等你……」
送走顾十三,我也没闲着。
这些日子盛京城里的流民越来越多。
不少大户都在城外设了粥棚,顾家也不例外。
顾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我特意收拢了外面的生意,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安顿流民上。
只是这日,我竟然撞见了顾云帆与长宁郡主。
长宁郡主皱着一张小脸,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些脏兮兮的流民。
有个领粥的小孩子不小心蹭了一下长宁郡主的手腕,被长宁郡主惊慌的推倒,她尖叫着:「脏死了!」
她气哼哼地朝着一旁穿着华贵的男子撒娇:「安清哥哥,我们为什么非要在这里给这些贱民干这种事情啊?」
此话一出,周边流民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
我却心下一冷,寿王也来了。
那男子抬起头,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贵气,他淡淡开口:「阿宁,不得胡说。」
「这些流民亦是我国子民,需得好好安顿。」
我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微笑,寿王这番话说得倒真是大义凛然。
要不是我知道是他勾连西北蛮夷,意图谋反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我当真信了他。
一转头,我看见了亦步亦趋跟在长宁郡主身后的顾云帆。
他穿着轻薄的白纱,走动间无意中露出了白皙胸膛下的丝丝红痕,让人看热了眼。
顾云帆就像是误入狼群的羊,不时有流民刻意挤到他身边,更是有胆子大的地痞探进了那层薄纱。
顾云帆垂着头,恍然未觉,眼里全是麻木。
令我有些惊奇的是长宁郡主,全程连个眼色都未施舍给顾云帆,反而在周边流民碰到顾云帆时捂着嘴笑嘻嘻地指给寿王看。
看起来离了顾家之后顾云帆过得十分不好。
他过得不好,我也就安心了。
10
好不容易歇了一会儿,落雨挥舞着手臂挤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顾十三从战场上寄来的信。
自从顾十三奔赴西北后,每月都会寄信回来。
顾家商铺遍布天下,最不缺寄信往来的路子。
我刚兴致勃勃地打开,一片阴影投了下来。
我收好信,皱着眉看向来人。
「轻舟,好久不见。」
我还未开口,落雨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我身前:「顾大,你想做什么?」
顾云帆没搭理她,只是愣愣地看向我,末了,竟哽咽出声:「轻舟,是兄长错了。」
听到这话,我并未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据顾云帆所说,他当初是被长宁郡主从顾府掳走的。
只因长宁郡主误以为顾云帆是我的情郎。
长宁郡主心狠手辣,日日逼着他承欢。
不仅如此,长宁郡主还有颇多惩治人的法子。
燃得通红的蜡烛,浸了水的皮鞭对她来说都是寻常的作乐工具。
顾云帆便说还边挽起了袖子,上面果真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痕。
「轻舟,兄长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顾云帆哭得梨花带雨。
我拦下了想要跳出去打顾云帆一顿的落雨。
忍着恶心开口:「我前面只当是兄长是因为我选了十三兄跟我闹别扭才负气出走。」
「却不曾想兄长竟受了这般大的苦楚。」
手指掐进掌心,眼眶霎时间红了起来:「兄长快进马车,我带你回顾家。」
11
一路上我顶着落雨快要杀人的目光对着顾云帆嘘寒问暖。
进顾府前,顾云帆停住了脚步:「轻舟,现如今顾十三已成为顾家嫡长子,我贸贸然回来是否不妥。」
我连忙摆手:「兄长说得这是什么话?」
「顾十三一点都不好玩,原想着他长得好看带出去有面子。」
「谁承想是块木头,现如今他已经被阿娘赶去西北参军去了。」
顾云帆一愣,不自然地开口:「西北?」
我点头:「阿娘原本想让他当个押运官,谁知道他一根筋,非要上战场。」
顾云帆眼里突然涌出一抹奇异的色彩,喃喃道:「押运官……」
我装作无知无觉地样子领着他入了府。
阿娘在见到顾云帆的第一眼眼里就爆发了浓烈的恨意。
我微不可查地朝阿娘摇摇头。
阿娘这才冷静了下来。
我拉着顾云帆走近,笑着开口:「阿娘,你看谁回来了?」
阿娘觑着我的眼色,将顾云帆拦进怀里,扯着嗓子喊:「孩子,这些日子你都去哪儿了……」
又是一番大型认亲现场。
等双方情绪都平静下来后我才带着顾云帆进了屋。
阿娘不愧是老狐狸,见我对顾云帆的态度便知自己该是个什么样子。
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哽咽出声:「云帆,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我跟轻舟一直都在找你。」
「你也知道,轻舟小孩子脾气,想一出是一出,这才选了顾十三,其实她心里还是念着你……」
说着说着,阿娘又要落下泪来。
我不由得佩服阿娘这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
顾云帆跟长宁郡主一直都在顾家的监视之下,过得怎样我们自然是一清二楚。
得知顾云帆被长宁郡主大骂是个吃白饭的废物那天阿娘乐得吃了两个大肘子。
顾云帆清清嗓子,也溢出了泪:「孩儿知错了……」
又是一顿嚎哭,我翻了个白眼嘱咐阿娘赶紧进入正题。
阿娘收了演技,红着眼开口:「云帆,你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顾云帆沉吟一番才缓缓开口:「孩儿想去西北参军,挣个功名,将来也好护着轻舟。」
他话音未落,阿娘便哀嚎一声:「不可,十三那不省心的孩子已经去了,我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也去送死。」
紧接着阿娘话风一转:「你听阿娘的,去当押运官,也算是为国效力了。」
顾云帆沉吟一番,这才装模作样地点了头。
12
军令下来的很快,顾云帆踏上了押送粮草的路程。
阿娘挥着手帕做足了慈母模样把顾云帆送走后才有空问我:「轻舟,你打得什么鬼主意?」
我笑而不语。
只是在顾云帆上路后不久,一队顾家的商队也如往常一样往西北去了。
这些日子,我装作无知无觉地继续去往城外施粥。
遇见长宁郡主不少次,每次她的衣服都越来越华贵,就连拉车的马都换成了汗血宝马。
她无数次地顶着满头的珠翠凑到我面前,讥笑我为了方便干活而穿的粗布麻衣。
我完全不想搭理她。
突然暴富的人完全不懂得财不外漏的道理。
长宁郡主只顾在我面前炫耀,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周边流民的饥渴憎恶的眼神。
一开始寿王还会提点她几句,可渐渐地寿王也不常来了,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在民众面前做这些表面功夫了。
寿王缺席施粥的第十天,我看着眼前突然暴增了十几倍的流民,皱了皱眉。
拖着疲惫的身躯刚回到家没多久,外头就乱了起来。
落雨有些惊惶的站在我身边,一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小姐,」
她咽了口唾沫:「寿王果真反了?」
我安抚般的拍了拍她的手:「放心,皇宫那边早有准备。」
「咱们该担心的是自己。」
上一世,粮草被贪的事情曝光,圣上闻言龙颜大怒,下旨彻查。
回宫后就吐了血。
西北蛮夷原本已经节节败退,却突然不要命的反攻。
缺少后方补给,我军坚持了几日便溃不成军。
寿王则在内忧外患之际起兵谋反,诱杀皇后之后,逼宫上位。
他起事的资本,可不就是被贪得那些军饷。
顾云帆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带着长宁郡主回来的。
他借口趁乱逃回,骗开了大门,然后一剑杀了老黄头。
紧接着顾家就迎来了灭门之灾。
我手持长剑,听着门外传来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拍门声,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他们以为这一次,自己还会赢?
13
我冲着老黄头点点头。
老黄头哆嗦着打开了门。
门外,顾云帆身穿官袍,满脸镇定,完全看不出来惊慌的模样。
见我也在门口,他愣怔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
长宁郡主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我露出了一个恶意的微笑。
她扯了扯顾云帆的衣袖,娇滴滴地开口:「云帆……」
顾云帆眼里的那点不忍便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手一扬,大声喊道:「动手!」
死一般的寂静。
长宁公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云帆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紧接着是利刃穿透盔甲的声音。
很快,几十个身影从血泊里走了出来。
我满脸欣慰地看着面前的几人,忍不住感慨,钱真是好东西。
若不是下了重金,这些武林高手也不会为我所用。
顾家虽不缺少护卫,可有多少人,分布在哪里顾云帆都一清二楚。
因此从回来后我就一直悄悄在招揽外部人才。
我漫不经心地弹了弹剑柄,笑着开口:「顾大,」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顾云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他哑着嗓子开口:「你诓我?」
我理直气壮地点头。
被绑起来时长宁郡主还在破口大骂:「顾轻舟你这个贱人,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安清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耐烦听她嘚啵,手起剑落。
「啪」的一声,长宁郡主的半截舌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我笑着开口:「你以为寿王能活?」
长宁郡主似乎还没从断舌之痛里反应过来,挣扎着扑了上来。
我冷眼又挥出了一剑。
顾云帆下意识伸手握住了我再次挥出去的剑锋。
他皱了皱眉:「轻舟,够了。」
我看着他教训人的样子,只想放声大笑,他不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受我爱戴的大哥吧。
略一使力,顾云帆的手掌被整个豁开,半截手掌骨碌碌地滚到地上,跟长宁郡主的断舌滚到了一处。
我满意地看着自己花重金买来的宝剑,当真是削骨如泥。
顾云帆估计没料到我会真的对他动手,眼里满是震惊,被人压倒在地时都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我。
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押下去,听候发落。」
14
盛京城里的动乱结束得很快。
听闻寿王见到从天而降的大军时傻了眼。
按照他的预想,没有粮草的平叛大军应当会跟西北蛮夷纠缠好一阵子。
就算能及时赶回来战斗力也该大减,到时候谁胜谁负也未可知。
我扬了扬唇角,顾家商队遍布天下。
再说,有钱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阿娘也早已暗中与皇后娘娘通过气,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早有准备。
整场动乱下来受伤的就只有顾云帆、长宁郡主、寿王殿下以及皇上的白月光静妃娘娘罢了。
听闻静妃娘娘不愿赴死,被皇后娘娘一根白绫勒死了。
寿王死得倒是安稳,见大势所去,自己抹了脖子
至于皇上,经受了这场打击身子一向不大安稳,现如今太子已经开始接管政事。
顾云帆被判了斩首。
听兄长说他在牢房里整日嚷着要见我,还说什么结局不该是是这样的。
狱卒说他大约是得了失心疯。
行刑之前,我去看了他一眼。
天牢里很黑,不时有老鼠蹿过我的脚边。
顾云帆就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听到有声响他艰难地转过头来,我几乎要认不出来是他。
手掌的断处无人医治,还在断断续续地渗血,散发出恶臭的味道,不时有大着胆子的老鼠上去啃咬,而顾云帆恍然未觉。
见是我,他突然笑了起来。
他说:「轻舟,你不该恨我的,我也不过是为了报恩。」
他喃喃自语:「知恩图报,有错吗?」
我愣了一愣,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他说他没错。
那一直把他视如己出的阿娘有什么错?
担忧他练武辛苦,会替他熬汤的落雨有什么错?
每次都会替他留门的老黄头有什么错?
顾家百十口人命又有什么错!
我突然意识到,顾云帆这个人骨子里就是烂的,跟他说再多也是枉然。
面前的顾云帆好像陷入了疯魔,他扑到牢门上,面色狰狞:「顾轻舟,我只是想报恩而已,我有什么错!」
我已然不在乎他知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转身出了牢房,走前扔给狱卒一锭金子,叮嘱他在行刑前好好「关照」顾云帆。
天牢里的狱卒,大部分手上都有自己折磨人的一套法子。
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狱卒谄媚地笑了,很快身后就传来顾云帆痛苦的嘶吼声。
15
回程路上,一群人突然撕扯着闯到了大路中央。
我吩咐落雨绕道而行,蓦然间却觉得被围在中间的人有点眼熟。
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清了那张满是划痕的脸。
是长宁郡主。
听闻长宁郡主的父王得知女儿干的荒唐事后连夜进京,在宫门口跪了两天两夜,这才保下了她的命。
只不过事后长宁郡主宁死不肯跟着自己的父王回那块贫瘠的封地,还写血书痛斥自己的父王无能。
安亲王算是彻底伤了心,留下一些微薄的钱财后失魂落魄地自己回去了。
落雨低声询问:「小姐,要近前看吗?」
我摇头。
围着长宁郡主的人里有几张熟面孔,是施粥时经常见到的地痞流氓。
他们可不会管你什么身份,漏过财的长宁郡主现如今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上好的肥肉。
想了想,我有吩咐落雨:「找人跟着长宁郡主,等她死后,将那几个地痞流氓立即扭住押送官府。」
这样的人,可不能留着危害社会。
没过几天,就传来了长宁郡主死于非命的消息。
听闻她死得极其凄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衣衫散乱,身上满是红痕,手里还紧紧地扒着一只掉了色的金钗。
16
长宁郡主死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上一世我死后的第二年。
那时的顾云帆早已将顾家的财产牢牢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身姿挺拔,穿着名贵的蜀锦,脸上却全是惊恐。
长宁郡主带着满头的珠翠,颤抖着开口:「云帆,他会不会杀了我们。」
顾云帆伸手将长宁郡主揽进怀里,安慰道:「不会的,外面重兵把守,他进不来的。」
长宁郡主却突然暴怒,她一把将顾云帆推开:「你撒谎!」
「上一次你也这也说,可结果呢?」
「他还是杀进来了……」
长宁郡主装若疯癫,一会发狂一会哀求。
我这才发现顾云帆一旁的袖口早已变得空空荡荡。
夜色渐深。
两个人像惊弓之鸟一样缩在房间的一角。
门突然「嘎吱」一声被推开,门外的血腥气也随之传了进来。
我抬头,正对上一双阴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双眸。
长宁公主有些崩溃地大喊:「你追了我们整整两年,到底为了什么?」
顾十三歪了歪头,良久,才轻笑一声。
他喃喃自语:「大约是为了报恩。」
话音未落,顾十三身形一动,像只轻巧的燕子在空中环绕一圈。
等他落地,顾云帆与长宁郡主周边已被贴满了黄符。
顾十三笑着开口:「希望那老道士没诓我,你俩可千万得魂飞魄散,别脏了夫人和小姐轮回的路。」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若有似无得香气逐渐遮盖住了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
顾云帆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开口:「你竟然敢服用离人散。」
我一愣,「离人散」是军中的药。
可短时间内强行提高人的功力,只不过服用者也会虚弱至极,活不了多久。
顾十三浑不在意地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你用顾家的钱,在门口设了那么多武功高强的护卫,不服这个我怎么好进来杀你啊。」
说罢,他翻身而起。
顾云帆与长宁郡主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只是死前两个人都瞪大了双眼,眼里满是怨恨与不甘。
我在大汗淋漓中醒来。
刚睁眼,落雨就推门而入:「姑娘,快起来,少将军回来了。」
「还给你带了糖葫芦呢……」
我踏出房门,屋外,阿娘似乎是在教训顾十三。
顾十三垂头不语,手里还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看着看着我的眼眶就湿润了。
还好,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