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银越野赛事故发生后,我特别留意两类留言,一是论事,二是谈人,分别代表了对事因的拷问和对命运的理解。
与其他灾难无异,人们总希望在集体脑回路里凿出点什么,好永世铭记。但伤痕在与遗忘的赛跑中并非总占上风,偏偏时间还当帮凶,历史现场常被风化得一平如镜。
21位逝者勾勒了悲剧的底色,真相不会自动报到,需要记录者一斧一锤开采冲洗。最终只有坚实的调查和隽永的故事,才可能成为灾难的墓志铭。
如果有朝一日,你也站在灾难现场,用以抵抗遗忘的故事该如何写呢?
任何灾难报道无非要回答三个老问题: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这也是人们认识世界的完整思维过程。用在具体事件中,就是实现从“解渴”到“解惑”。
传统媒体时代,突发事件发生后,记者编辑会碰头大侃一通,不管是烟雾缭绕的会议室,还是MSN群(还有人记得此软件吗?),均围绕上述三点:真相(是什么)——原因(为什么)——处理、警示和道理(怎么办)。
最后,记者带着几张涂鸦得不成样子的打印纸,或者能下拉一公里的对话框出发了。
这个研判很重要,既体现媒体的调查能力,也展露其格局和视野。很长时间里,人们把媒体的能力简单等同于“拿猛料”的能力,却忽略了方法论等层面的差异。如不少前辈所告诫:理解一件事比了解一件事更重要。
后来,有了思维导图等工具,研判结果就更好展示了。针对白银越野赛事故,我们可得模拟得图如下(屏幕请转90度)。
绘制它的思路并不高深,沿由近及远,由简及深的思路演进即可。
从事件出发,最先能想到的一定是灾情和救援,也是大众最想知道的,此为第一层——是什么?
随着更多信息的公开,一些非常态甚至极端的细节一定会有追问和延伸,它们的集合就是事故的原因,这是第二层——为什么?
这一层拆解很重要,上承“解渴”,下启“解惑”,相当于承重柱,很考经验和分析归纳能力。有两个做法可供参考:一是多占据材料,二是对一切发问。与其说是技巧,不如说是笨功夫。
第三层——怎么办?既有事件的怎么办(处理、反思、改变等),也有人生的怎么办(命运的吊诡、人性观察等)。这一层最抽象,也最动人,需要足够的人生阅历和沉淀。紧紧围绕人不会错,无论集体荒谬还是个体闪光,皆人性使然。
完成这张图,采写规划就有了。它很重要,像水手深海航行的罗盘,指明方向之余,还分解了步骤,好比把浩瀚繁复的“论述题”提炼成指向精准的“填空题”,才不会踏入迷途。
从这张图我们可以看出,如果你要写一个灾难故事,人必须是核心。事好说,人难写,故事的高度不是来自多复杂的分析,而是人的内心世界。捕捉灾难中人性的因素,才能真正从事件的“怎么办”抵达人生的“怎么办”。
从本次白银越野跑的众多特稿来看,媒体主要聚焦三类故事,也挖掘出星星点点的人性细节。
1、遇难者的故事
记录遇难者,他们是谁?经历了什么?为何而跑……无论对媒体还是读者,这些疑问几乎是油然而生。
最早刷屏的腾讯谷雨特稿《无声的跑者消失在狂暴的风雨中》,也是这一落点,故事主角是遇难听障选手黄关军。
其中两个细节既打动读者,也侧面透露作者的情感倾向。
还有一位逝者黄印斌被记录,更让人深感命运的吊诡。
而“人物”特稿《梁晶,奔跑者逝于荒野》则选了同样为生存而跑的圈内大神梁晶,连同三联生活周刊的《甘肃黄河越野赛:无法抵达的终点》、每日人物的《白银越野赛,无人能到终点》等作品,都展示了类似视角和草根情怀。
2、救援者的故事
牧羊人朱克铭,因救了6名选手成为事件中最著名的施救者。除了已讲述多次的窑洞救人经过,另一个细节更引起我的注意。
此外,还有关于其他村民的记录。
我觉得这些细节都很好,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淳朴,这就是。不用大书特书,只需娓娓道来,大有于无声处听惊雷之感。
反之,官方救援不力和不专业广被诟病。幸存者打了40多个救援电话无人接听等细节也广为流传。还有些细节看似不经意,却充满穿透力。
3、选手互救的故事
人在极端条件下会做什么选择?这是块永恒的镜子,也是个深刻的哲学命题。
在众多媒体报道中,选手互救的细节被充分挖掘,充满人性闪光。有些隐晦的细节,也零散见于幸存者的口述。
这里不是说有人错了,而是在生死面前无奈又无力的众生相。这些细节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它们同样具有冲击力和思辨空间。
不过,虽然媒体呈现了多角度的人物命运,但惋惜的是,未能打通更大的背景。例如几分天灾,几分人祸,疯狂已久的马拉松热,国内城市营销和商业关系链,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谋求突围……这些更宽广的故事半径和时代切面,并没有成体系融入故事讲述中。
或者说,它们分散在不同的报道中,缺乏一篇小切点、大视野,细节可读和全局深刻兼具的“大作品”。
这里我仅仅提出问题,不急于下结论,一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二是时间尚短,保不准已有雄心勃勃的年轻人着手了。
新闻是什么?挖掘真相,拷问现实,传递道理,其价值就无量了,哪怕大部分都会速朽。人类是善忘的,大多灾难不会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但一锤一凿不会白费,唯有好的故事才能抵抗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