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好,我是落落,正在跑《悲伤逆流成河》的路演。它在21日上映了。上映后,收到很多反馈,有鼓励,有批评,有质疑,更多的人问,为什么要拍这样一个电影啊?那就恰好借这个机会,讲讲我的感受吧:)
你被欺负过吗。
我没被欺负过。我只是被人取过和动物有关的绰号,不太好听,直到现在我都不愿写出来。可这还不能算被欺负吧。欺负仿佛得是更严重的。好比班里有个男孩,说话有浓重的乡音,下课时其他男孩轮流用书包勒住他的脖子,看谁能整得他跪地干呕。相比之下,取两个绰号算什么啊,这点小事,别矫情啊。
我还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别矫情啊,不许哭啊,哭了就完蛋了,“开不起玩笑”,再没人跟我玩了。现在虽然在小团体里插不上一句话,仅仅听她们津津有味地描述“那个女生是卖的呀”“她妈妈帮她接客的呀”,在适当的时候惊讶状唏嘘状点头,至少算个容身之所了。
这点小事,有什么可哭,看看真正凄惨的人,被欺负的男生,书桌都让人扔到楼下了,又被按在墙边,扫帚把他从头扫到脚。
所以,我不能像他那样,我要更加寻求他人的认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认领就好了,就能得到一个群体的接纳。别矫情啊,别哭啊,忍住啊。从前排传来的纸条上,一行字写着“2班丑女评选”,五个候选人的名字,我盯着自己的名字很久,在她后面跟随的正字数列上,添了一笔,完成了一个“正义”的“正”。忍住啊。
——在一整个制作电影《悲伤逆流成河》的过程里,我的脑海都会闪现这些过往的画面。写剧本时,在拍摄现场看着演员们小跑着赶场的时候,终混完成看着片末亮出的那句话时,我都会想起,宛如上辈子一样遥远,但却诡异地清晰而深刻:十四岁时某天的太阳,它那么明亮,浇出一层虚幻的塑料质感的壳,包裹着凝固的青春。我再也无法触摸它,只能端详它,观察它,像观察一个无甚特殊的标本,等着做结论:“这是我的胚胎吗,是我此刻一切的因吗”。
《悲伤逆流成河》依然是部青春片,在许多青春片被拍摄完,放映完,获得好评或者接受批判后,又一部被我们不遗余力地搬上大荧幕的青春片。一道菜,密集地端上餐桌,反复邀请人来品尝,听来大胆到近乎愚蠢,却也因为我们相信食材本身的价值。青春应当是永恒不朽的艺术题材。它亦真亦幻,亦正亦邪,它发明了黑夜,又启发了星辰,它是掉落在十字路口的苹果,追逐的脚步要过多久才能发现自己彻底远离了伊甸园。而我们这次拍摄的《悲伤逆流成河》或许就是想找回,走错的那个路口。
我没法用美好来形容自己的青春。性格敏感自卑,懦弱消极,多数时候把自己扮演成相声演员,希望博得大人的喜欢,获得同龄人的接纳。所以被取绰号就被取吧,取绰号也是一种亲密的象征不是吗。自告奋勇跑腿,请客,当“诶那个谁”就当吧,迟早有一天会被她们用昵称喊的。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喜欢的。毕竟不被接纳才更可怕,被欺负的那个男生,终于有一天他转学了,消失不见。
记忆里,那个男生被他人勒得两眼喷泪,而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像他一样”。所以要更强地忍耐,更卖力地讨好,就不会变得像他一样可怜,而是变得……变得……
“落落你这么不自信,遇事的第一反应是逃避,真的会很麻烦的。”
在电影拍摄期间,我看着女主角“易遥”的每一场戏,看着她被放置在一个窘迫闭塞的生存空间,看着她想要从身边的人那里获得多一点关爱,看她对别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她试图和周围一切抗争,看着她想夺回自己的人生的样子,有时我会忽然很心酸很心酸。十几岁的女孩,冥冥之中感觉到人生的方向盘正在受外界的地势所迫而扭转,她想抓住,想握紧,想从危难中解脱,瘦弱到手腕掰得发白,都会让我一瞬之间非常心酸。
“你知道吗,我一直希望,在这部电影上映后,当观众走出影院时,如果他们想的是那个‘女孩子很漂亮诶’,那就是我们的失败,而如果他们想的是‘希望那个女孩子得到幸福‘,我就会觉得我们成功了。”那天和女主角聊到她不要去在意某个镜头是不是哭得不够漂亮时,我跟她说。事实上,在剪完第一版,尤其看完易遥在戏中长达四分半钟的欺凌的戏后,我自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很想很想,这个女孩子,最终能够幸福。
为什么要拍摄《悲伤逆流成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句很俗很俗的话:因为想要更多年轻的生命被温柔对待。想要他们幸福啊。
每当我在今时今日,感受着因为自卑消极而带来的苦果时,都会忍不住想,假设我的青春期不是这样,假设有一个女孩交到我手里,我用所有努力,让她生活在肯定里,肯定她的存在,她的梦想,她生猛的倔强。一个生活在爱里的女孩,心里照着满堂的光,她有勇气,她活得堂堂正正,发自内心的善良……这样的人,我知道我自己没有办法做到了,所以,哪怕再多一点可能,像塞林格的小说里写的那样,我也想守望在悬崖边,紧紧抓住每一个奔跑而来,即将跌落的手腕。紧紧地,悬崖夺不走,河流夺不走,那些原本属于一个年轻生命的幸福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