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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真千金寻回那日,庶妹捏着帕子嘲讽我。

「还以为是什么天生的凤凰,原来是个卖糖水家的丫头。」

母亲瞪了庶妹一眼,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施恩的怜悯。

「知窈,相府不差一口饭,你留下做个二小姐,往后也算有个体面。」

我看着阶下那对连头都不敢抬、浑身透着局促的夫妻。

静静地拔下发髻上的金凤步摇,搁在案头,向母亲行了个全礼。

「母亲,这些年的疼爱,已是知窈偷来的福分。」

「如今妹妹归家,我若留下,只怕惹人非议。相府的体面,也该全数还给妹妹了。」

1

一个是锦衣玉食的相府,一个是挑担叫卖的市井人家。

我没有半分犹豫。

我走到那对局促的夫妻面前。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女人的粗布裙摆上还沾着些许糖渍。

他们低着头,双手无处安放。

「爹,娘。」我轻声唤道。

女人的肩膀猛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半声干哑的音节。

男人局促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想碰我,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哎,哎!姑娘……不,知窈小姐,家里穷,委屈你了。」

我主动握住女人粗糙长茧的手,转头看向主座上的相府主母。

「夫人,多谢您这十五年的教养之恩。知窈拜别。」

我没有带走相府的一针一线,连身上那套织锦长裙,都在回房后换成了一件素净的棉布裙。

相府的角门在身后沉沉关上。

庶妹姜婉瑜站在门内,笑得掩不住得意:「慢走啊,以后买糖水,我会让人多赏你几个铜板的。」

我没有回头。

沈家的院子在城南的青石巷里。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墙角种着一株石榴树,树下有一口水井。

沈母拉着我走进东边的一间屋子。

「这是宁宁……就是你妹妹以前住的屋子。昨晚我和你爹连夜重新糊了窗纸,换了新被褥。」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套旧桌椅。但床上的被子散发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气。

「娘,」我按住她还在不断擦拭桌面灰尘的手,「这就很好了。」

沈母愣了一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反握住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愧疚:「你从小在相府享福,到了咱们这破落户家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娘心里难受。」

「有爹娘在身边,比什么都强。」我笑着替她擦去眼泪。

我不是在说客套话。

在相府,规矩大过天。我三岁背诗,五岁学琴,稍有差池,便是嬷嬷的戒尺和母亲失望的眼神。

那里的体面,是用无数个压抑的日夜换来的。

如今,我只想踏踏实实地喘口气。

2

次日清晨,我是被院子里的柴火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沈父和沈母已经在院子里忙活开了。两口大铁锅架在灶上,一锅熬着绿豆汤,一锅煮着红糖水。

我洗漱完走出去,挽起袖子就要帮忙。

沈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这灶边全是灰,别弄脏了你的衣裳。你去屋里歇着。」

「爹,咱们家是做生意的,哪有东家歇着,让爹娘受累的道理?」

我端过一盆洗净的绿豆,走到灶台边观察。

沈家的糖水摊子,卖的是最寻常的绿豆汤和红糖冰粉。用料实在,分量足,但做法粗糙,卖不出好价钱。

我拿过长柄木勺,在红糖水里搅了搅。

「娘,这糖水熬的时间不够,糖色没出来,喝着只有死甜,没有焦香。」

沈母愣了愣:「这……大家不都是这么熬的吗?」

「咱们换个做法。」

我让沈父重新生火,只留底火。将红糖放入干锅中慢慢翻炒。糖渐渐融化,冒出绵密的泡泡,一股浓郁的焦糖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接着,我将开水倒入锅中,伴随着「滋啦」一声,琥珀色的焦糖水翻滚起来。

我将昨晚泡好的木薯粉搓成小圆子,下锅煮熟,捞出后过了一遍井水。

「爹,尝尝。」

我盛了一碗,递给沈父。

他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眼睛猛地亮了:「这水不齁嗓子了!圆子也弹牙!」

我笑了笑。

在相府时,为了讨老太君欢心,我曾跟着江南来的名厨学过大半年的甜品。这点手艺,放在市井里,足够用了。

我们推着木车去了西街的集市。

起初,路人看我们摊子上的糖水颜色深,都不太敢买。

我也不急。拿出一叠昨晚洗净的竹叶,垫在粗陶碗下,又用木勺将木薯圆子、红豆和几粒从家里带来的糖桂花点缀在上面。

原本灰扑扑的糖水,瞬间多了几分雅致。

「各位街坊,新熬的桂花焦糖冰粉,先尝后买。不好喝不要钱。」我站在摊前,声音清亮。

我的谈吐和仪态,终究与寻常商贩不同。很快便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

一碗下肚,几人连连称赞。

不到半个时辰,那一锅焦糖冰粉便卖了个干净。

沈母收钱收得手都在抖。这一早上的进项,竟比过去三天加起来还多。

我收拾着空碗,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摆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想真正立足,得盘个铺面。

正想着,眼前忽然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

3

我抬起头。

来人穿着一身鸦青色的云纹锦袍,腰间坠着一块莹润的羊脂玉。

是裴景澜。

镇国侯府的小侯爷,也是我曾经定下婚约的人。

相府真假千金的事情闹开后,这门婚事自然就成了尴尬的存在。所有人都以为,侯府会顺势退婚,或者将联姻的对象换成刚找回来的真千金。

我以为他今天是来要回信物的。

「小侯爷要喝糖水吗?只可惜今日的冰粉已经卖完了。」我语气平静,伸手拿过抹布,将他面前的木桌擦拭干净。

裴景澜没有看那张简陋的桌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沈知窈。」他唤我现在的名字,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让人给我送信?」

「相府的事情发生得突然,没来得及。况且,如今我的身份,也不适合再往侯府送信了。」

他眉头微皱,上前一步:「身份?什么身份?你以为我在乎的是相府二小姐这个头衔?」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裴景澜和我从小相识。他见过我被嬷嬷罚跪祠堂的狼狈,我也见过他因为逃学被老侯爷追着打的惨状。

「景澜,」我看着他,「世家大族要的是门当户对。我现在只是个卖糖水的民女,侯府不会容我的。那纸婚书,你拿回去作废吧。」

「婚书在我手里,我说不作废,谁也拿不走。」

裴景澜语气坚决。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粗陶碗,忽然笑了。

「卖糖水又如何?你这手艺,我看这京城里的酒楼都比不上。缺不缺本钱?我入股。」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直接拍在木桌上。

五百两。

对于一个市井小摊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我不要你的钱。」我将银票推回去,「我自己能赚。」

裴景澜没有收回银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知窈,我不是在施舍你。我信你的本事。这钱,算我借给你的,按钱庄的利息算。」

他了解我。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保全我的尊严。

我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旁边满脸震惊的沈父沈母。

「好。」我收下银票,「半年内,连本带利还你。」

裴景澜走后,沈母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问:「月儿,那是谁家的公子?出手这么阔绰。」

「一个朋友。」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有了裴景澜的这笔钱,我做事的底气足了许多。

我花了三天时间,在城东盘下了一间两层的小铺面。位置虽然不在最繁华的正街,但胜在清净,后头还带着一个小院,刚好够我们一家三口居住。

铺子取名「知味斋」。

我没有急着开张,而是让沈父去找了城里最好的木匠,将一楼的大堂隔成一个个半封闭的小隔间,挂上素色的竹帘。

京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姐夫人多,她们想出门吃些甜点,最怕被人盯着看。有了隔间,就多了一份私密。

这是我在相府十几年摸透的规矩。

就在知味斋准备试营业的前一天,铺子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4

「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走出去,看到一个穿着湖蓝色软绸罗裙的少女跑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急色的丫鬟。

是姜玉宁。相府真正的千金,我曾经鸠占鹊巢霸占人生的「妹妹」。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惊讶。

相府规矩森严,未出阁的小姐是不能随意上街的。

「我偷跑出来的。」姜玉宁自来熟地在桌边坐下,大口喘着气,「相府里太闷了。教规矩的嬷嬷天天让我顶着碗走路,我都快疯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听说你在城东开了铺子,特地来找你的。你做点好吃的给我好不好?相府的饭菜精致是精致,但清汤寡水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看着她没有丝毫城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身上没有那种被鸠占鹊巢后的怨恨,反而透着一股乡野长大的纯粹。

「等着。」

我走进后厨。今日刚好做了准备试菜的鲜奶炖燕窝,又烤了几碟枣泥酥。

端出去时,姜玉宁的眼睛都直了。

她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燕窝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太好吃了!姐姐,难怪母亲以前总念叨你的手艺。早知道你做东西这么好吃,我就该天天赖着你。」

她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相府里的事。

抱怨衣服太繁琐,抱怨请安太早,甚至抱怨父亲考较学问太严苛。

「那个四妹妹姜婉瑜最讨厌了,」姜玉宁咬了一口枣泥酥,含混不清地说,「天天阴阳怪气地嘲讽我没规矩,还说你比我强百倍。我一生气,直接把茶水泼她裙子上了,她哭着去找母亲告状,被母亲训了一顿,可解气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

这就很好。她有她的率真,我有我的自由。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一阵车马的喧闹声。

竹帘被人粗暴地掀开,姜婉瑜在一群婆子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甜点,又看向我,发出一声嗤笑。

「我还当是谁这么大排场,原来是沈老板。怎么,在相府过了十几年好日子,现在落魄到要靠卖笑伺候人度日了?」

姜玉宁猛地站起来:「姜婉瑜,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她在这抛头露面做生意,把相府的脸都丢尽了!」姜婉瑜转头看向身后的婆子,「去,把这铺子里的东西给我砸了!就说是相府在清理门户!」

婆子们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沈父和沈母吓得脸都白了,挡在柜台前。

我冷冷地看着姜婉瑜。

我太了解她了。她今天来,不过是借着维护相府名声的由头,来发泄她这些年被我压在底下的嫉妒。

「我看谁敢动。」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被老夫人亲自养大,又跟在主母身边管了三年内宅,身上的气势不是几个下人能扛得住的。

婆子们被我一喝,竟真的愣在了原地。

姜婉瑜气急败坏:「你们聋了吗?给我砸!」

就在婆子们准备硬闯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一只上好的青玉茶盏,准准地砸在姜婉瑜的脚边,碎瓷片飞溅,划破了她的裙摆。

所有人惊愕地回头。

竹帘挑开,裴景澜背着光站在门口。他今日没穿锦袍,只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腰间的长剑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去的肃杀之气。

他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姜婉瑜,冷得像结了冰。

「本侯名下的铺子,谁敢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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