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有人给路易十六、尼古拉二世洗地?

为什么会有人给路易十六、尼古拉二世洗地?

不懂俄国史,只说说路易十六,我一向认为“唯事实可辩,价值不可辩”,而【路易十六冤不冤】又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价值判断,所以我在这里只想尽可能的陈述一下从大革命前夕到他上断头台,路易十六都做了什么,以此判断他是否值得被洗地。

我想今天大多数对大革命史有所了解的人都会同意,路易十六不是那种真正意义的“暴君”,至少不是路易十四式的暴君,然而如果仅仅将路易十六视为一个老好人或者“时代的悲剧”实际上也掩盖了这个人身上的复杂性,毋宁于说正是因为路易十六是一个不那么典型的绝对君主,才让他与大革命的关系更加生动且深刻。

首先要说的是,正是路易十六在1786-1788年的一系列专横行为导致了大革命的爆发(这里的大革命爆发指向的是三级会议的召开)。1786年,财政大臣卡隆告诉路易十六他的国家破产了,卡隆提交了一份财政改革方案,为了完成这些税收改革,他召开了显贵会议,希望获取贵族们的支持,然而面对显贵会议的质疑,卡隆拒绝全面公开财政状况,显贵会议提出自己无权批准这项提案,必须召开代表民族意志的三级会议,最终卡隆下台,显贵会议中的布里耶纳和拉穆瓦尼翁接替了他,他们全面公开了财政情况,显贵会议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要求建立一个常设的审计委员会保证财政秩序的稳定,然而这一提议遭到了路易十六的否决,他认为这项要求侵蚀了他的权利,于是显贵会议拒绝合作,并再次要求召开三级会议。

在与显贵会议的合作失败后,路易十六转而求助于高等法院,然而高等法院同样拒绝批准,路易十六效仿起自己的祖父解散了高等法院,结果招致更大的反对意见。布里耶纳进行了大量妥协与我选工作,放弃了领土税和印花税,只要求延长廿一税,同时也同意召开三级会议,终于得到了高等法院的支持,然而就在投票之前,路易突然要求直接完成注册——事实上当时在场的大部分人是同意注册的——这一幕让所有人大为震惊,老一辈的王室成员奥尔良公爵直接起身抗议此举非法,而路易十六只是磕磕巴巴的说:“我不在乎……这要看你了……这是合法的,因为这是我的意愿。”矛盾公开化以后,路易十六在一次逮捕了部分高等法院法官,试图以全权法庭代替他,然而这只能招来更大的反对意见,最终在财政与国际形势的持续恶化下,路易十六不得不屈服,三级会议将在1789年召开。

正是基于上述事实,部分修正派学者认为大革命只是一个偶然事件,如果路易十六和卡隆能够更加谨慎的话他是可以被避免的,但是在我看来这种观点是有问题的,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显贵会议还是高等法院,都不是反对提案本身,而是认为自己无权批准,必须召开代表民族的三级会议,而这实际上是与1750年代以来法国“民族”观念的兴起息息相关,对于旧制度末期的法国而言,民族的正当性代替了国王的神圣性,二者的冲突必将产生矛盾,早在1771年路易十五解散高等法院时矛盾已经十分激烈,如果不是路易十五的突然去世,恐怕大革命要提前二十年上演了,这就好像是一位得了重病的耄耋老人,家属事后回忆如果手术更为精准老人就不会死,你当然可以说老人的死亡是偶然的,但这种说法本身并没有多少意义。另一个方面在于,我们需要考虑,路易十六的这些行为,有多少是个人的失误,有多少是绝对君主制下教育的成果,对于一个小时候睡觉前都在听路易十四与投石党故事的国王而言,这些真的只是一种偶然么?

三级会议召开后不久,西耶斯主张将三级会议改称为国民议会,并宣布所有权威属于民族,这惹恼了路易十六,他决定在6月23日召开御前会议,6月20日,路易十六关闭了议事厅,这彻底激怒了代表们,在穆尼耶的领导下,代表进行了网球场宣言。6月23日的御前会议上,路易十六宣布代表们的决议无效,但是他也同意未经三级会议同意不增加新税,并建立省三级议会,而作为结尾,他公然宣布未经他的同意三级会议的一切决定均属无效,如果他们拒绝合作,他将独自照料“我的人民的幸福”。然而第三等级的代表们拒绝退场,米拉波宣称除了刺刀没有什么能强迫国民议会离开。最终,国王的行径与群众运动反而促使教士与贵族加入第三等级,不久后巴黎民众攻占了巴士底狱,国王的军队也出现叛逃,路易十六不得不屈服了。不久后,代表们决议废除封建制并颁布人权宣言,路易十六只部分的接受了他们的法令,并表示自己可以“发表”法令,但不会“颁布”法令。不久后经济形势进一步恶化,十月催驾事件爆发,巴黎群众将路易十六带到了巴黎,从此他再没回过凡尔赛。

然而路易十六并不是一位彻底的专制者,相反正是由于他和革命之间的暧昧关系,才使得这个人格外重要。攻占巴士底狱后不久,拉法耶特创造了红白蓝相间的三色帽徽,路易十六欣然接受了他,并佩戴着他去了市政厅,赢得了人民的阵阵欢呼。十月催驾的第二天早上,路易十六站在阳台上宣布他将前往巴黎,群众们高喊着国王万岁。而到了1790年的联盟节时,拉法耶特带领国民卫队宣誓效忠民族、宪法、国王,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一个全新的法国即将到来——然而这时候,路易十六已经开始谋划出逃的计划。1791年6月20日,路易十六选择逃出法国——不知有意无意,他选择了网球场宣言纪念日——并留下了一封信件,怒斥十月催驾以来发生的一切,并宣布其非法,然而就在第二天,他被带回了巴黎。

国王出逃事件不仅改变了路易十六的命运,更彻底的撕裂了法国,激进派要求审判国王,而这最终导致战神广场大屠杀的爆发——就在一年前联盟节会场的所在地。几个月之后,布里索向神圣罗马帝国宣战,革命的进程再也无法阻挡了。尽管此时掌握政权的斐扬派试图保护国王,但从他选择出逃的那一刻起,路易十六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在他出逃的一周年纪念日,巴黎群众围攻杜伊勒里宫,然而路易十六展现出惊人的勇气,他拒绝服从,宣称效忠宪政,他甚至戴上了自由帽,为国家的永生干了一杯——这几乎是他一生中最为光辉的时刻。最终起义失败了,然而民众并未放弃,他们正在谋划下一次行动。8月10日,巴黎各区组成的中央委员会开始夺权,他们组建了起义公社,下令联盟军和国民卫队进攻杜伊勒里宫,大概有600名卫兵丧命,公社也损失了300人,这是大革命以来流血最多的一天,也是最具决定性的一天,君主制被推翻了,从这一天起,路易十六变成了公民卡佩。

1792年秋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如何处置路易十六,布里索要求按照法律程序对国王进行审判并要求全民公决,但是雅各宾派拒绝接受——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也没有信心能在巴黎之外处决卡佩。在最终的审判中,路易十六延续了他之前的勇敢,他深思熟虑、举止落落大方,并要求一位辩护律师,这让弑君者感到担心,让试图拯救他的人增强了信心。1793年1月5日投票开始,最终361人赞成死刑,72人支持死刑缓期,288人支持某种形式的监禁,因此广为流传的361:360票其实并不准确,因为那360票并不是认为路易十六无罪,而只是认为应该采取其他惩罚形式,在所有代表中没有人认为他无罪,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

通过上述整理,如果问为什么有人给路易十六洗地,那首先是因为他有值得被洗地的地方。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专制君主,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接受了三色帽徽并佩戴了他;他并非强硬的拒绝了革命者的所有决议,但同时也有自己的立场;而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他甚至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并反复强调自己忠于宪法、忠于国家。然而也正是因此,才让路易十六这个人物如此复杂和生动,他时而懦弱、时而勇敢,时而将自己视为人民慈爱的父亲,时而又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一方面,路易十六并不是仅仅因为国王的身份而被杀,他的确犯下了种种破坏革命的罪行,仅凭出逃与沟通外国就足以让他在1792年的氛围下被判处死刑,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你按着法国历史往上倒三代、往下倒三代,你会发现每一个君主都比他更应该上断头台,可是他们都没有,只有路易十六上了。

所以路易十六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他展示了一个普通人是怎样被旧制度异化的,比起作为个体的路易十六,更加值得关注的是作为制度性象征的路易十六,对于当时的革命者而言,路易十六就是旧制度本身。最典型的就是圣茹斯特在处决国王会议时的演讲:“暴君就在元老院中被刺杀,没有其他的繁文缛节,只有二十三刀!没有别的法律,只有罗马的自由!看啊,献血流到了布鲁图斯像脚下!努马的法律中没有审判塔克文的条款,只能根据人的权利进行审判,只能以强力拒绝强力!赶紧审判国王吧,因为任何公民对他都只有布鲁图斯对凯撒的权利!”而罗伯斯庇尔则对此总结道:

“路易必须死,因为共和国必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