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百度百科,你就输了。百度百科被无数人瞎改之后,很多词条都是偏离本意的。
先说结论:《越人歌》和《击鼓》都无法证明是男男之恋,而且现在对于二者是同性恋的论证,都站不住脚。
本题下面几位“证明”出来的,有百度百科的,有拿小说的,还有“常理推断”的。
这么推断,靠谱?
《击鼓》的作者是男性战士,这基本上没有异议,但是另一边是男是女,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图源:《先秦诗鉴赏辞典》
“洵”(借做“夐”)这一个字,基本上就可以说明是思念远方之人的,而不是“和军队同袍的同性恋情”。至于这个远人是男是女,无法证明。
至于《越人歌》,发一篇自己的旧文上来。
即使不是文学爱好者,想必大家对于“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句话,也会略有耳闻。它出自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首翻译诗歌《越人歌》。这样一首文辞优美的作品,一直深受历代文人的喜爱,故事中的“鄂君”也成为了一个典故而被诗家沿用。可惜的是,包括百度百科在内,很多人都认为这首诗歌是一首表达同性之爱的作品,并进一步用鄂君绣被代指“对同性恋伙伴的怜爱”(百度百科语)。然而,仔细分析《越人歌》及其出处《说苑 善说》,我们会发现,对“鄂君绣被”的这种解释,就如同隔水望花,是由于我们不明真相,才看到了它错误的影子。
一、试训《越人歌》关键字词
《越人歌》选自西汉刘向编订的《说苑》,是一部供御览的政治教材。其中“善说”一章介绍了东周时期大夫士人、宾客学者等各色人等能言善辩的小故事,共27篇。《越人歌》即节选于本章。以下为原文。
【部分字据《北堂书钞》改】
整个故事当中,真正会影响读者对于故事主旨判断(是同性恋还是男女之爱,抑或是赞美民族和睦)的地方,主要在于以上划线的部分。
有了上面的叙述,我们大致可以知道,《越人歌》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襄成君受封之日出行要渡河,庄辛有意扶他上船,襄成君由于庄地位不高而不愿意。庄辛引用了鄂君子皙的故事,说就算楚王的亲弟弟鄂君子皙,面对一个“榜枻【bang yi,划船】越人”尚且能相处融洽,毫无“贵族”架子,襄成君未免失礼。襄成君听罢也表示惭愧,愿意以年少之人的身份听从庄辛的指教。
二、对两组人物关系的分析
故事中出现了两组人物——庄辛和襄成君、鄂君子晳和越人。那么这两组人物的关系是否如百度百科所言,都是同性之爱的关系呢?
认为庄辛和襄成君是同性恋的,主要的观点在于“把君之手”上,认为在古代,两个男子不应该有这样的举动。【还有因为“以色称于长者”一句怀疑鄂君性向的,前文已明】
但是,在古代,男子之间真的不能握手吗?
不说远的,东汉时期的《东观汉记》中就有记载,说马援与公孙述“握手迎如平生”。在儒家经典《礼记》中,有这样的表述——“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奉”即指捧握。
由此可见,在古代,握手并非“礼教之大防”,两个男子握手也不一定是同性恋的表现。
退一步说,就算《礼记》中没有这样的记载,当时襄成君要上船【“立于游水之上... ...谁能渡王者于是也”】,没人扶持,身边的人过来拉着手扶一把,也无可非议。孟子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即使违背了礼数,也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并不能以此推断两人是伴侣关系。
第二组,关于鄂君子晳和越人。
足以证明鄂君子晳和越人之间有感情交流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和“鄂君子皙乃揄修袂,行而拥之,捧绣被而覆之”两句。前者很明显是一种感情的表露,至于后者... ...且容我细细说来。
这连续的动作是什么样呢?鄂君子晳挥动衣袖行礼,走过去拥抱了一下越人,又把一块刺绣披在越人身上。有人将“拥”解释为扶一扶双肩,但是实际上“拥”本并没有这个意义。鄂君子晳的表现,很明显是对于越人感情的一种回应,而且从“揄修袂”这一动作来看,确实是“止乎礼”的。
//人们往往觉得这个画面是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一个越人和一个鄂君……但是看鄂君的排场,很可能是一条大船,上面有很多划船的人,而唱歌的是其中一位。
很多人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都会陷入一个思维定式——越人的性别。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越人不能是女性?为什么一看见“越人”就泥定为男性呢?很多推断鄂君子晳和越人为同性恋的,似乎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事实上,全文没有任何一点对于越人性别的明示或者暗示。很多学者试图用与古越语相近的语言翻译文中那段用汉字记音的越语歌词,比如韦庆稳用壮语、郑张尚芳用泰语,都没有翻译出表示性别的人称词。而王兴复认为,歌词中的“缦”字应该翻译成布依语中的“妹”,并由此推断这是一首男女恋歌,但是证据略显不足。所以,我们无法证明越人的性别,龙阳之指更无从谈起。想当然的推断,让鄂君子晳蒙受了千年的“不白之冤”。
三、对所谓“旁证”的分析
以百度百科编辑者为代表的很多人在分析《越人歌》的同时,举出了很多旁证来证明它是一首同性恋的歌谣。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这些“旁证”是否站得住脚。
且不说性向和礼法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当时的楚国也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我,蛮夷也”的南蛮,而是争霸中原的强大势力之一。按《史记 楚世家》,鄂君子晳死于公元前529年,而在此前六年,楚国刚刚和诸侯会盟,称霸中原。身在一个能够和中原各国举行“兵车之会”的国家,且贵为国王母弟的鄂君子晳不可能再视礼数为无物。这一论证,不仅论证逻辑有问题,论据也不正确。
说的没错,但是这和《越人歌》又有什么关系呢?《说苑 善说》的序中写的很明白,“夫辞者乃所以尊君、重身、安国、全性者也。故辞不可不修而说不可不善。”记录下这个故事,并不是用来取悦同为同性恋的汉成帝,而是为了让皇帝在读故事的过程中认识到进谏——推而广之,说话——时,语言的重要性。
这句话乍一看很有道理,但是在逻辑上站不住脚——属于典型的“倒果为因”。正是因为有人误读《越人歌》,才让后世以讹传讹,习为成典。很多人误读并不能说明误读的正确性。而且诗人在用典的时候,已经把典故抽象成了一个脱离原事物的符号了。朱熹知道《子衿》是情诗,但是在《白鹿洞赋》中还是用了毛诗“乐育才”的观点,写下了“广青衿之疑问,乐菁莪之长育”。郭沫若更是当代的诗经研究大家,但在《女神 星空》中依然用“风雨如晦”代指时局的险恶,而不是更贴近原意的“思君子”。“鄂君绣被”的典故,同样如此。
四、结论
主张《越人歌》为男男恋歌的,就目前而言并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在没有更多发现的情况下,我更赞同王兴复先生的意见,即《越人歌》是男女之间“对歌定情”的作品。
不过由此衍生出的“鄂君绣被”之类的典故,虽然是基于对原意曲解的基础上创造出的产物,但这无可非议。这些作品的光辉绝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典故而黯淡。但是,用文学作品来反证《越人歌》的性向,则是一种倒果为因,是很难得出正确结果的。
“《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我们都是在通往真相的路上奔跑的旅人,没必要因为一时的快慢而做口舌之争。只要有更多的人和我们一起奔跑,那么就是值得喜悦的事情了。也许有人看到这篇文章,会发现自己对于诗歌也是“心悦君兮君不知”,那就够了。
参考论文:
许友年. 试论《越人歌》的原文和译文[J]. 福建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83(1):248-251.
王兴赋. 试用布依语、壮语释译《越人歌》[J]. 民族翻译, 2009(4):61-68.
《民族语文》组. 民族语文论集[M].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1.
郑张尚芳. 千古绝唱《越人歌》[J]. 国学, 2007(1):27-28.
对于同性恋平权运动,我是报以支持的态度的,但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与之无关。
联动:我的知乎回答:闻一多真的对孙次舟的「屈原同性恋者论」表示过支持意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