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盆在即,我娘来府照料。
婆母怕孙子跟姥姥亲,偷偷溜进产房想要亲自接生。
却笨手笨脚滑倒,撞翻了滚烫的开水桶。
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产房外,夫君听着惨叫,隔门喊道:
「别管她!先顾着孩子!莫要为了个外人影响了小少爷的八字!」
外人?我想他约莫是以为被烫伤的是我母亲。
给丫鬟使了个颜色,让她狠狠捂住婆母的嘴后。
我故意问夫君:
「可娘的烫伤也很严重……」
夫君却蛮不在乎。
「无妨,岳母也快六十了,一身老皮,烫不死!」
后来,他更是将「拖」字绝用到了极致。
1.
我名周令安,乃是太傅嫡女。
及笄那年,陛下赐婚,将我许给了新晋的镇北将军,沈君彦。
人人都道我觅得良婿。
沈君彦少年英雄,战功赫赫。
又生得一副清俊面容。
是京中无数贵女的梦里人。
大婚那日,他用一柄温润的玉如意挑开我的盖头。
眼里的惊艳与温柔几乎要将我溺毙。
那时我以为,我与他会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璧人。
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可我忘了,这世上最易变得,便是人心。
尤其是,当他心中那杆名为「利益」的天平,开始倾斜的时候。
2.
「嘎吱——」
府门开启的沉重声响,伴着我娘亲切又带着几分局促的呼唤,一同传进了内院。
「令安,我的儿,娘来看你了。」
我正由丫鬟青竹搀扶着,在廊下慢慢走动。
腹部沉甸甸的坠胀感,预示着那个小生命随时都可能降临。
听到我娘的声音,我心头一热,脚下便快了几分。
「娘!」
我迎上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我娘周夫人,一身半旧的秋香色褙子,风尘仆仆。
她一见我高高隆起的腹部,眼圈就红了。
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
「瞧瞧,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冷不冷?这肚子可还好?」
「都好,娘,您快进屋暖暖身子。」
我引着她往我的「闻香院」走。
自我有孕八月,便修书一封回了娘家,盼着我娘能来府中照料。
她是过来人,有她在,我心里踏实。
可这封信,却仿佛石沉大海。
直到今日,我临盆在即,她才姗姗来迟。
「路上耽搁了?」
我轻声问。
我娘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笑道:
「没,就是家里事多,你爹那老寒腿又犯了……这不,一得空就赶来了嘛。」
我心中了然。
定是婆母沈老夫人从中作梗,将我的信扣下了。
她怕我娘来了,这长孙便与沈家生分了。
这种事,她不是第一次做。
自我嫁入将军府,婆母便处处视我为外人。
她总觉得我一个文臣之女,配不上她战功彪赫的儿子。
更觉得我周家是想攀附她沈家的权势。
我爹虽只是个太傅,但门生遍布朝野,风骨清正。
何曾需要攀附一个武将之家?
只是这些话,我懒得与她分说。
夫君沈君彦待我尚可,我便只当她是长辈,敬着,忍着。
可如今,事关我的孩儿,我却不能再忍。
3.
「青竹,把我备下的燕窝羹端来给我娘。」
我吩咐道,特意加重了「我娘」两个字。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绛紫色锦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身后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婆子。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周夫人大驾光临了。」
婆母沈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我娘朴素的衣着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娘局促地站起身,行了个礼:
「亲家母。」
「不敢当。」
沈老夫人抬了抬下巴,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仿佛她才是这闻香院的主人。
「令安这肚子,眼瞅着就要生了,我们沈家自己有的是稳婆和奶妈,就不劳周夫人一个外人费心了。」
「外人」二字,她说得极重。
我娘的脸白了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扶着腰,慢慢走到婆母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婆母说的是,只是这女人生孩子,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总想着有自己的亲娘在身边,心里能多几分底气。」
「想必婆母当年生夫君的时候,也是如此吧?」
我故意提起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堵得她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沈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哼,油嘴滑舌,既然来了,就待着吧。」
「只是这产房重地,事关我沈家嫡长孙的福气和命格,闲杂人等,还是少进去的好。」
她说完,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留下满室的尴尬。
我娘看着我,欲言又止,眼底满是心疼。
「娘,没事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安慰她,「您能来,我就安心了。」
我娘叹了口气,握紧我的手:
「令安,若是受了委屈,就家去。爹和娘,永远是你的靠山。」
我笑着摇头,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
4.
入夜,腹中的坠痛感愈发频繁。
稳婆和丫鬟们进进出出。
热水、参汤、干净的布巾流水般地送进产房。
我娘紧紧握着我的手,额上全是汗,比我还要紧张。
「令安,再使把劲,就快了,就快了……」
我疼得眼前发黑,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沈老夫人带着一股冷风闯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焦急。
「都给我让开,我孙子的接生,必须由我亲自来!不能让一个外姓人抢了头筹,沾了我孙儿的福气!」
她口中的「外姓人」,自然是指我娘。
稳婆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我娘又气又急,挡在床前:
「亲家母,这……令安正在紧要关头,您这样会惊着她的!」
「规矩?在将军府,我就是规矩!」
沈老夫人一把推开我娘,气势汹汹地朝床边走来。
「我儿子说了,这孩子是他的一切,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你们这些外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要去抢稳婆手里的布巾。
产房里本就人多手杂。
地面上洒了些水,湿滑不堪。
沈老夫人大约是养尊处优惯了,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地朝着旁边一个巨大的木桶摔了过去。
那木桶里,是刚烧开的备用的滚水!
「哗啦——」
一声巨响,伴随着开水泼溅的刺耳声响,整个木桶被她撞翻在地。
「啊——」
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惨叫,划破了整个闻香院的夜空。
那声音太过骇人,我甚至有片刻的失神。
只见沈老夫人倒在地上,大半个身子都被滚烫的开水浇透。
锦缎的衣裳紧紧贴在皮肉上,冒着白色的热气。
5.
一股皮肉烫熟的味道,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疼得在地上翻滚,哭嚎不止。
那张平日里威严刻薄的脸,此刻已经完全扭曲变形。
「老夫人!」
「快,快救人啊!」
产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娘也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我却在剧痛的间隙,保持着最后一分清明。
我抓住了我娘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产房外传来我夫君沈君彦焦急万分的吼声。
「里面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显然是被那声惨叫惊动了。
一个离门近的丫鬟颤抖着回答:
「将、将军……老夫人她……她被开水烫伤了!」
门外有片刻的死寂。
随即,沈君彦的声音再度响起。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充满了冷漠与决绝。
「别管她,先顾着孩子,稳婆听着,谁都不许分心!莫要为了个外人,影响了小少爷降世的八字!」
外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寒冬的冰水浸透。
产房里只有两个「长辈」:我娘,和他娘。
那么他口中的「外人」,指的便只能是我娘了。
他以为,被烫得皮开肉绽、在地上哀嚎的人,是我的母亲。
而他的选择,是放弃。
真是我的好夫君啊。
我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因为剧痛而发不出完整声音的婆母。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成型。
我朝着我最忠心的丫鬟青竹,递过去一个眼色。
青竹跟了我多年,早已心领神会。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沈老夫人身边。
趁着众人慌乱之际,借着搀扶的动作,用一块干净的布巾,狠狠地捂住了沈老夫人那张还想呼救的嘴。
「呜……呜呜……」
惨叫变成了模糊的呜咽。
产房内的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哭喊道:
「夫君,夫君……你快想想办法啊!」
6.
「令安!」
沈君彦的声音里满是焦灼。
「你怎么样?是不是要生了?别怕,我在这里!」
「不是我……」
我用一种破碎而惊恐的声线,故意将话说得含糊不清。
「是……是娘……娘她烫得好严重……血肉模糊的……夫君,你快请个大夫吧!求求你了!」
我赌他会以为,我口中的「娘」,是我的娘。
门外的沈君彦沉默了。
那短暂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那凉薄如刀锋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了进来。
清晰地落入产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妨。」
他说。
「娘也快六十的人了,一身老皮,糙得很,烫不死。」
「你安心生你的孩子,这才是头等大事!」
「一个老太婆,哪有我的孩儿金贵!」
「来人!」
他扬声下令。
「把闻香院给我围起来,在我儿子平安降生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大夫想闯进来,给我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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