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妖猫传》这部电影?

如何评价《妖猫传》这部电影?

《金刚经》里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到陈凯歌这个岁数,这个经历,想拍的已经不仅仅是电影。他想把自己拍明白。

《道士下山》里的陈凯歌,还没悟道,但以为自己已经悟道。想得多,够不着,后果就是混乱不堪,像一团麻。眼高了,手比起眼,还是差那么一尺。

两年过去,看《妖猫传》,以为他是要干个活了。没成想,是个作者电影。

到这一部,陈凯歌对创作者与创作的关系,已经完全想透。对自己,也完全想明白了。

问题有吗?有。比如杨玉环的亮相,亮得过于寡淡。像只是和其他人一起,凑成「极乐之宴」这个景的配角。秋千的处理,也很尴尬。不若徐克拍《狄仁杰之神都龙王》,银睿姬那一亮相,明明Angelababy并不是一张韵味十足的脸,却被拍得芳华绝代。但有人说陈凯歌表演控制得差,这倒是好笑。哪怕只是看看欧豪,对比一下《悟空传》和《妖猫传》,看看欧豪在郭子健手下占到全片几乎四分之一戏量的表演,和在陈凯歌手下寥寥两三场戏的表演区别。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其他瑕疵不赘言,因为并没有那么大影响。眼高,手也高。

片子的线索,是白居易为了创作《长恨歌》,去寻找杨玉环之死的经过。这和一个导演看到了一篇适合被拍成电影的新闻,为了让自己认知更深入,去收集素材,去采访,去做田野调查,是一样的。诗人,导演,小说家,等等等等,都是创作者,都要遵循这样的规律。

陈凯歌在这里讲什么呢,讲情绪。讲创作心态,讲创作者如何放过自己。

陈凯歌造了一个大唐盛世幻景,造景,是入戏的过程。白居易是这世界里的创作者,更是陈凯歌自己。空海,也是陈凯歌自己。只是一个是感性,一个是理性。一个感受情绪,一个整理文档。一个往里陷,一个往外拉。

至于杨玉环,也不是一个人物,只是一个代表「完美作品」或者「创作真理」的意象。

所以这片子里有好几个视点,白居易作为创作者,牵起总视点。中间又包含了线索提供者热心市民阿部仲麻吕的视点,核心事件亲历证人白龙的视点,还有用陈云樵的妻子春琴的经历影射杨玉环的经历这个视点。所有人的视点共同构造了杨玉环之死这一个事件,却独独没有杨玉环本人的视点。

陈凯歌将杨玉环虚化,虚化成一个创作者白居易永远无法具体触摸到的形象。

白居易最后的了解,是了解吗?也未必。他拿到的,也已经是别人转述的二手资料,他了解了杨玉环之死的经过,但他了解杨玉环本人吗?

很多不创作的人,喜欢通过最后的作品,在想象中反推创作者的创作姿态——若成品看上去很好,那想必创作者一定怀着睿智的创作方法严密谨慎,循序渐进,细心编织的。而若成品看上去有偏差,那想必创作者一定是偷懒投机,粗心大意的。

这种想象可以帮助大家开开心,八卦一下,怎么想都能说服自己。

但其实与创作者真正的创作心态,颇有出入。

不论好坏作品,创作者在面对创作,面对要表达的那个世界的时候。都是野心与无力感并行的。

我们只能隔着零碎的线索去感知那些创作素材带给我们的情感刺激。

看起来真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事实上的真相和想象中的真相到底哪个更适合作为作品中的真相?

各种信息争先恐后敲击创作者的内心,它们经常是纷乱的,散漫的,不成章法的。

我们最终也未必能抓住真正的事,只能触摸到一种情绪。但也就是这种复杂的情绪,带来了好奇心,让创作者非要去牵出一条线来。在这个牵线的过程中,创作者要和自己打架,什么时候该前进了,什么时候要停留在这一段故事里。如果不推进,就只能等,等,就是陷入苦海。

有一些创作者,在讲「事件」本身,于是他们让自己成为了事件中的人。

但陈凯歌呢,他没想讲事件,事件走虚。他讲「创作者眼中的事件」,他是作为创作者陈凯歌,在讲自己心中理想的创作者白居易,如何进行创作。一种情绪蔓延。

创作者白居易因为不满意自己的诗,自我较劲。这就是一种等,走向死胡同的等,因为创作无法推进。空海来了,开始带着他寻找真相,也是寻找新的创作灵感刺激,由此涉入事件,也让白居易更深地看自己的作品—「杨玉环之死」。

陈凯歌没有让白居易沉浸在里面。白居易还是一个旁观者,是事件外的人。

感动是真的感动,但那是创作者面对创作素材的感动,不是亲历者的感动。悲伤只在看见棺材板那一刻时,因为共情而悲伤,因为创作需要这样的悲伤情绪而悲伤。

对于杨玉环,白居易会比阿部仲麻吕深情吗?不会。会比白龙深情吗?也不会。

阿部仲麻吕和白龙在意的是杨玉环这个活生生的人。白居易更在乎的,是我在前面说的,这个「完美作品」的意象。

杨玉环怎么死?是一个作品。创作想通了,杨玉环,就可以放下了。讲故事的《长恨歌》,就成了。

这是陈凯歌的创作观。白居易放下了,陈凯歌,也放下了。

看起来是冷漠的。

但片中的白居易只有在这样的身份下,才能让《长恨歌》以最后那样的面貌呈现出来。他如果真的入了戏,把自己和杨玉环的关系摆得和阿部仲麻吕他们一样近,也许《长恨歌》早就被付之一炬了。故事讲得最好听的,永远是局外人。

陈凯歌后半段崩了吗?没崩。只是白居易已经从困惑里牵成线了,所以要白居易急急切切朝前扑罢了。

为什么白居易和空海了解的一切,能那么顺利最终能刚刚好拼成一个没有谜团的完整事件经过?为什么所有人对杨玉环的评价没有矛盾?

这其实就是创作者白居易自我说服的过程。——得把一切编圆。

最后他成功了,甚至连之前让他执念深陷的,害怕自己写杨玉环不能写得比《清平调》更好的李白,都让他以其实李白写的杨玉环不是真的为理由,给编圆了。

白居易的《长恨歌》不改了,他自己在脑子里合理化了。

杨玉环到底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居易相信她是怎么死的。信自己可以按自己想的写。相信了,他就能从纷杂不清的创作苦海里解脱。「完美作品」就成了,「创作真理」立住了。

他只是一个故事创作者。该和作品告别的时候,就离开。

创作者放过了自己。

这是创作者的出离心。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是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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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回家看到我的猫时,忽然有一些恍惚。

我的猫,叫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