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原是屠户的女儿,却要替主家小姐嫁给汴京那恶名远扬的皇城使容良。
原来的小姐朱虞畏惧容良的恶名,连夜与心上人跑了。
可名帖已经交换,主家无法,只得从小姐身边抓人。
旁的姐妹都跑光了,只有我还躲在爹那儿大啃牛窝骨。
出嫁那天,十里红妆。
我爹哭丧着脸给我塞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剔骨刀。
我感动不已。
「我一定用它解了那皇城使的骨头。」
爹却给了我一个脑瓜崩。
「是让你在暴露的时候,好自裁谢罪。」
1
我亲爹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
朱家小姐朱虞是个讲究人,浑身上下都是富家小姐的精致。
而我截然相反,是个提起屠刀就能分解一整头牛的丫鬟。
性子冷厉不说,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腥气。
从前小姐和同做丫鬟的姐妹们,都不喜我的手,每每我靠近,全都捏着鼻子走开。
如今我反倒要替小姐出嫁。
姐妹们围着我,捧来鲜花露水精油,将我的手洗了又洗,搓了又搓,才勉强洗掉那股子味道。
她们仍不放心,哭着捧着我的手,恨不得将自己的手换给我。
「珠珠,你千万扮好了小姐,那皇城使冷心冷情,要是被发现了,大家都要被连累。」
我尴尬地笑,心想。
容良要是真发脾气,第一个落地的,应该是我的脑袋吧。
可没人说,于是我也没提。
马车从秀州一路北上,家丁折了小半。
是路上劫匪太多。
没法子,乱世刚结束,人都饿得眼冒金星,和野兽就只差没双手着地了。
情形是到了汴京周围才好些,穿绫罗绸缎的人多了,也有俏丽姑娘倚栏打扇子,笑声碎玉一样。
容府在城北,孤零零的一座。
出来接人的是容府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挑起帘子一角,瞧了我一眼。
「朱虞姑娘?」
我顶着盖头,端庄地点头。
他挥手,门开了。
是侧门。
「我家老爷前些日子寄了信往秀州,正妻的位子,他自有人选,得委屈朱小姐做贵妾了。」
贵妾?
我蒙了。
说好的正妻呢?
没等我反应,轿子已经摇摇晃晃进门了。
陪同的吴妈妈低声与我说:
「不做正妻也好,免得容大人常来,姑娘不小心就穿帮了。」
我心说,有理!
更是盼着他新婚夜也别来。
可惜事与愿违。
容良还是太有良心了。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扯了盖头,连床上吴妈妈撒的莲子花生都剥开吃了大半。
原因无他,一路奔波,实在是饥肠辘辘了。
听到脚步声来,我手忙脚乱地扯了盖头盖上,囫囵从袖子里抽出剔骨刀塞在枕头底下。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容良瞧见。
脚步声到我跟前,停了。
容良身形很是高挑,挡了烛火的光。
声音倒是温润。
「朱虞?」
我轻轻点头,犹豫是否该唤一声夫君。
红盖头被掀起一角,我下意识地抬眼,正撞进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里。
怎有人生得这般清风朗月?
人如玉,世无双。
眉心一点红,也不知是天生还是妆点。
哪像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分明是菩萨垂眸。
我愣愣地想,小姐真是跑错了。
这人可长得比她那个心上人好看太多。
我慌乱垂下头,学着印象里的小姐捏帕子。
容良笑了一声,很轻,扯了盖头随手丢在地上,自顾自地脱起衣裳。
我见过猪羊牛光溜溜,可没见过人的。
惊得双手捂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瞧。
他真好看,脸好看,脖子以下也好看。
容良看着我,一根一根地将我的手指从脸上扒下来。
「捂什么眼睛,你我的名字,都已经写在一张婚书上了。」
我想。
他说错了,我的名字清清白白。与他记在一张婚书上的名字是朱虞。
与我冯珠珠有何干系?
2
一夜荒唐,我累得爬不起床,幸而他无父无母,不用我早起敬茶……
阿弥陀佛,这话实在缺德。
我躺在被窝里双手合十,朝床顶拜了两拜。
忽然感觉脖子底下有东西硌着,摸出来才想起是我藏的剔骨刀。
我的心里直打鼓,不知容良昨晚有没有发现。
想起那张泛着薄红的艳丽菩萨面,我又觉得,许是自己天赋异禀,叫他乐而忘忧。
但我总得给自己打算。
譬如怎样做好朱虞。
还有……容良那个不知情形的心上人。
我将跟着我来汴京的吴妈妈叫了进来。
「查查容良的正妻位子是留给谁的。」
吴妈妈看我的眼神很是欣慰。
「若是找到了,娘子打算如何?」
我愣了。
打算如何?
若是真正的朱虞在此,无论是为了她自己,又或者朱家,抖应当做掉以绝后患。
但朱家送过来的是冯珠珠呀。
我虽然性子狠,从小手里就沾了不少牛羊性命,但自问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况且容良势力盘踞京城,说不定他早就找着了呢。
想着,我眼珠子一转,故意提高了声音。
「当然是八抬大轿迎回来,巴结、讨好,求她给条活路。」
吴妈妈的表情有些扭曲,一半愤怒一半茫然。
大概是知晓我凶狠的脾气,以为我会同那女子争上一争,来保全朱家的所谓脸面。
可昨日容良要我做妾,所有人都没等我说话,自顾自的低头将我抬进来了。
如今又指望着我为他们的面子去抛头颅、去拼命。
真是得了癔症又不自知。
外面人影晃动,却没发出一丝响动。
吴妈妈也瞧见了,脸色煞白地缩起身子,看向我的眼神有了几分敬意。
自那日后,我鲜少见着吴妈妈。
她忙碌得很,对许多人赔笑,脸上褶子都多了,体己银子也散了不少。
我看着都有些可怜了,奈何我也没银钱,只能掏朱虞的嫁妆补给她。
吴妈妈梗着脖子说不用。
「那是小姐的嫁妆,你我如何用得。」
我听得脸上有些烫。
她不知道,我早就用那些银钱胡吃海喝许多日子了。
不说肚子上的膘贴了一层,连整日围着院子讨饭的乞儿,脸颊都长了些肉。
昨日容良来抱我,笑得慈眉善目的,夸我对自己真不错。
我讪讪把银票揣回袖子。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从不是勉强旁人的恶毒女子。
吴妈妈继续当她的散财婆子,我看着她嘴角的燎泡起了又消。
终于听到了那女子的消息。
是容良身边的侍卫说的。
吴妈妈还借了我的名义打听,才让那人说得爽快。
「只知道是秀州人。」
回来禀报时,吴妈妈眼神有些飘忽,带着点儿期盼。
她说,那侍卫听见她打听的时候,眼神有些怪。
像在逗笑。
她的脑筋都写在脸上了。
无非是在想,或许容良那所谓的心上人,就是原本的小姐朱虞。
我靠在贵妃榻上,看着天边的云,淡淡点头,同意了她回秀州一趟。
走之前,吴妈妈看我一眼。
「你也别太忧心,小姐仁慈,只要你安分守己,断不会要了你的命。」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见自己执扇的手在抖。
她以为我在怕,怕小姐因为我占了富贵,治罪于我。
小姐向来骄纵,最看不惯下人与她齐平,杀我也在情理之中。
但其实不是。
我在想那把剔骨刀,能不能砍人的骨头。
3
吴妈妈这趟带走了大半朱家旧人。
院儿里一下空了,我一日日焦躁起来。
不仅是焦虑那个猜测是否为真,也是因为容良回得频繁了。
还日日拿一些小姐不吃,我却很爱吃的东西馋我。
酱肘子狮子头,卤鹅烧鸡面果子,天天不重样。
看得见却不能大吃特吃,还要矫揉造作地假装嫌弃那等仙品。
气煞我也!
「阿虞可是无聊了?」
我在园子里溜达到第三圈时,坐在树下看书的容良问出这句话。
他面容姣好莹白,在粼粼日光下,玉也似的,衬得眉间那点红愈发晃眼。
我咽了口唾沫,被他看得紧张了。
「一点点。」
其实是在忧心,若朱虞真是他心上人——
那他这些日子养着我,算什么。
把猪猪养肥了再宰吗?
容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着我,像是要看尽我的心。
忽地轻笑一声,撂下了书。
「走吧,我骑马带阿虞去集市。」
这是他第一次邀我出门。
他从来独行,手上沾的人命,比起我手上了结的牛羊,那怕是多得多。
光天化日的与一女郎同骑,就不怕坏了他那阎罗名声。
但我实在憋闷得厉害,一口应下,很快后悔了。
万万没想到他带我来的是这样的集市。
看着高台上跪着的人,我干巴巴的笑,双腿紧紧夹住马肚。
容良双手环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耳朵尖。
「阿虞应当一个也不认识。」
他抓着我的手,虚虚指向左边第一个。
「洛阳李罔,欺君,告老还乡到半路,昨日被我抓回来的。」
又指向第二个。
「襄州陆之舟,贪墨官银,上周押解回京。」
第三个、第三个……容良语气一直柔和带笑,如数家珍。
我的心脏跳得厉害,仿佛自己也在那高台上。
噗的一声,烈酒被刽子一口喷在刀上,几滴撒在低头那名犯人的鬓边红花。
「恶杀都来!」
刀刃竖起,寒芒大放。
我不禁眯眼,却也瞧见鲜红高溅三尺。
几颗圆滚滚的头如稚子脚下的皮球,咕噜噜地下高台。
每落一节阶梯,我浑身就颤一下。
是惊惧,也是兴奋。
从小我就爱看宰牲畜,何况是这等大牲畜。
「阿虞爱看吗?」
容良在我耳畔说。
呼吸吹拂着鬓边碎发,很痒。
我答不出来。
哽住半晌,索性嘤咛一声,白眼一翻装晕。
闭着眼,我听见容良在闷闷地笑,那笑声愈来愈大,胸膛像面鼓似的震。
好似我晕了是什么极有趣的事儿。
那天是如何回府的,我并没有清楚的记忆。
因为我睡着了。
天晓得容良怀里有多好睡。
4
再睁眼,外面鸟雀已然吵成一团,有人轻手轻脚推门。
我一抬眼,就看见吴妈妈那张坨着红晕的老脸。
她撞见我的目光,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找着人了?」
吴妈妈摇头。
我盯着她,只看她手缩在袖子里,一个劲地颤,就知道她撒谎。
或许是真没找着人。
但她一定把一个人带来了。
我摇着扇子笑。
那天在集市见到的几颗皮球还在我眼前滚来滚去,怀里的剔骨刀也有些发烫。
「罢了,你也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歇着吧。」
吴妈妈盯着我捏扇子的手,脸上笑又挂出来。
「您也该歇歇了。」
她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我低头看自己捏着扇子的手,它又开始抖了。
恍惚间,我想了那日的集市,想了容良那张菩萨面,也想了爹塞给我的剔骨刀。
爹说——「要是有一日暴露了,你也好落个干净不遭罪。」
如今它正热乎乎地贴着我的胸口,我隔着衣裳摸了摸,心里没踏实多少。
我想,我该走了。
或许我原本就不该来做这朱虞。
我只当做冯珠珠的。
5
我收拾了两天细软,越收拾越恼火。
吴妈妈跟个鹰隼似的盯着我,无论是从朱家带来的,还是后来容良给我的,只要我往兜里揣,她就伸手来掏。
笑眯眯地。
「小姐哪里受的了这金银的重,还是老奴拿着吧。」
四下无人的时候,她胆子还大些,警告我莫要打小姐金银的主意。
「你得记住,你是冯珠珠,天生的贱骨头,替小姐走这一遭是你的福气,别再打歪主意。」
扇子被我捏坏一只,吴妈妈鹌鹑似的瑟缩一下,脚步却没挪动半分,直到脸上挨了我一巴掌。
她说得对,朱虞劲小,走路都弱柳扶风。
但我是冯珠珠,能徒手撕开牛筋。
冯妈妈肿着半张脸跑了。
我看着她出了府,才撤出帕子细细擦净手指。
黑狗从敞开的府门溜进来,冲我不住地摇尾巴,口水直流。
它是我用嫁妆钱喂活的,刚碰见的时候,瘦得只剩皮包骨,被那几个小乞丐围着,却没杀了吃。
许是嫌肉少,求到我跟前来了。
后来便成了我的狗,和我一样,爱吃肉,对肉味很敏感。
「大黑,记住这味道到了哪里,明日领着我去。」
我对着黑狗笑。
它尾巴夹起来了,呜呜两声趴在地上。
第二日,我便在城南的一座庙里见到了啃着肉包子的朱虞。
真正的朱虞。
没见她的穷举子心上人。
只有门外倒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枯瘦人,眼睛大睁着,却已然是断了气。
大黑围着朱虞摇尾巴,想讨她手里的牛肉包子。
她皱着眉,烦闷地啧了一声,抬腿踹了大黑一脚。
然后才看见我。
朱虞脸上露出吃惊,但很快变成从前那般高高在上的笑。
「阿珠,你看起来过得真不错。」
我拢着手,袖子将我手里的东西挡了个严实。
「比不得小姐,与心上人双宿双飞。」
朱虞脸庞扭曲了一瞬。
「我认错了人,他是个骗财骗色的混账,还妄想跟我来汴京,我把他——」
她忽然闭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咧嘴笑。
「所以皇城使大人并没有看上你。」
我低头想了想,手指摩挲着袖子里那冰冷的刀背。
看上,还是没看上?
他与我夜夜颠鸾,却又带我去看枭首示众。
给我带浓油赤酱的蹄子,却又——
还有一个心上人。
我笑了声。
「是啊,小姐想换回来吗?」
刀从袖子里抽出一点,她没看见,望着窗外,忽然有些愣神。
「不。」
她撇嘴回答。
「我才不想做阎罗妻,我想做的从来都是自由人。」
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一愣,却没收刀。
「那你跟着吴妈妈来……」
「自然是为财。」
朱虞扬着下巴笑。
「你若想保住这容夫人的位子,就将嫁妆和钱财都给我,否则,我一定告到容良面前。」
「有吴妈妈作证,你猜,他会不会生疑。」
「到时候,冯珠珠,你就等着被大卸八块吧。」
她还背对着我,身上穿着粗布衣衫,眼里只看着天上游动的云。
脚边躺着的尸骨睁着眼睛,里面也倒映着云。
我指了指她脚边的尸骨。
「是怎么死的?」
朱虞困惑低下头,漫不经心瞥一眼。
「他占了这庙,不肯走。」
我看着地上的人,冰凉的剔骨刀贴着手腕。
脑子里只剩下那日集市上刽子喊的一句——
恶杀都来!
6
朱虞的骨头并不比牛骨头硬,一刀下去,人就软了,一声没吭。
比不得牛在为人牺牲前,还会哀嚎几声祷告上天。
我提着爹给我的刀,在那具尸骨前将她拆了,就像拆牛。
我的手又脏了。
最糟糕的是,当我抬起头,脸颊泼红、嘴角噙笑的时候。
我……看见了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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