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红楼梦》里的李纨?

如何评价《红楼梦》里的李纨?

谢题主邀请:-) 评价不敢说,说点我的理解吧。

我十一二岁时读曾扬华的《红楼梦引论》,对他形容李纨的一句话印象深刻——“如一扇厚重冰冷的铁门,露出一条缝,能让你感受到里面的丝丝热气。”——大意如此。虽然这当中存在表现手法的区别,但并不是所有作者都能将人物刻画至此;同理,落到很多读者眼里,李纨也不过是一扇槁木死灰的铁门。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楼主看书还是很仔细的,也很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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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私心觉得人生悲剧很多时候是因为定位的错误,无论这是你自己的定位,还是外界给你的定位。前者不好说,后者倒是历历在目:文革时期的出身论,少年得志一炮走红的名演员,都很容易因为一个身份,一个标签而被大家牢牢定格在一个几乎要一辈子与之相伴的固定印象里。李纨的一切,也都可以用这种外部世界的定位来解释——寡妇,这两个字几乎已经成为她性命的一部分,她活着一天,这两个字就必须左右她一天。并且只要那个社会不崩溃,她就永无翻身的可能。

1. 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爱,就要有很多很多钱

贾府嫡出的青年,择偶条件都高的很。能配上贾珠那样的公子哥,李纨的各方面硬件条件都不会差,虽说学问不高,也只是相对黛玉宝钗探春那样的尖子而言。她从前未守寡时,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已经不得而知,但未必一定像现在这样,看似心如止水槁木死灰。书中两次,她提及贾珠必要伤感,可见两人感情也并不差。当然,她难过,更多或许也因为自己吧——若非郎君撒手人寰,她如今哪里又会成为这样的寡妇,一座人人都能吊唁但人人都不愿自讨没趣的活牌坊?

书中的李纨永远是淡淡的。开诗社,她是众人心中第一的公道人,毫无争议的裁判,长辈们闲来无事拉拉家常,也都只会叹息一声说一句可怜见的。没人好对她嘘寒问暖推心置腹,她也懂得明哲保身,聪明地不去耽搁任何人。但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活着,纵无寄托,也要有些依傍,别人靠不住,便只有靠自己,靠唯一属于她的骨肉贾兰,靠那些因为怜悯和标榜而投给她的钱。

我并不认为李纨生来就是铿吝的人,她对于钱,本身并没有王熙凤那样的执念。闫红说李纨,用的《喜宝》里那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爱,就要有很多很多钱。真是再合适不过。李纨不是世外仙姝林黛玉,做不到没有爱就什么都不要,便是为了孩子她也得兢兢业业活下去。我觉得,这里面或许多少也有些报复的意味吧——王夫人抱着贾宝玉尚能说出“贾珠在的话,死一百个宝玉我也不管了”这种话,当年贾珠逝去,她这个外姓媳妇恐怕也没从大家那里得到多少温暖。不争意气,不自暴自弃,只等着,积累着,直到有一天合适的事与人让她可以再一次扬眉吐气,这大抵是她李纨如今唯一的期许。

2.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忘记是哪一回,有姑娘在李纨那儿洗脸,没得化妆品,李纨的丫鬟素云在旁边说:你们不知道,我们奶奶从来不用这些东西的。看看,就像刚死了丈夫的郝思嘉,再怎么盛大隆重的舞会,你也只能一身黑衣严严实实作壁上观。可是就是这么素面朝天的李纨,落在太虚幻境的金陵十二钗的册子里,也是毋庸置疑的美人,她自己对着镜子对着一屋子浓妆淡抹的姑娘的时候,心里不知会不会有一点羡慕嫉妒恨,空虚寂寞冷——所以她会厌恶王熙凤,也是理所当然。同样是孙子媳妇,她可以风风光光站在华丽丽的舞台上,她却只能为了保全家长族亲们最后的一点怜悯同情而缄口不言。当然,她也讨厌妙玉——雪景联诗时,她分分明明当着众人面说“可厌妙玉为人”,以至于连她栊翠庵门前的红梅也不屑亲自伸手去摘。你还说她是槁木死灰?你可见过哪一个真正心如死灰的女人还能为雪地红梅念念不忘,又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尼姑牢骚置气?李纨会。当然,如果你是她,你也会——不就是一个姑子么?只要遁入空门,就该清心寡欲,就像丧偶的寡妇都该认命,凭什么你能拿着自己的美貌才学家世,扮那夭夭矫矫的轻狂样儿给人看?

纵观整本红楼梦,李纨唯一感兴趣并愿意为之撑腰说话的人是平儿。别的不谈,她唯独在这个年轻漂亮又伴君如虎的姑娘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深深隐忍,以及那种风华正茂却不得不向命运和权威低头的无奈。既然自己不能争,总可以帮她争一争,所以凤姐生辰,平儿被打,是李纨第一时间把她拖出来收留在自己屋子里,而后又借着起诗社的时候,绵里藏针地抢白凤姐一通。一起坐着吃酒,平儿来办事,她也不忘与她寒暄几句夸赞一番,到头来还真的勾起了自己的伤心往事。可是众位才情并茂的小姐们作何反应?大家不过说一声罢了,何苦提伤心事,就这样把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的所有心酸坎坷全部压下不提。烂漫女儿家尚如此,城府森严的家长们自然更不会给李纨放任感情的权利。你要活在这样看似庇荫护佑,实则冷漠无情的环境里,你会不会也觉得人情真是没什么盼头?

红楼梦里,顾盼飞扬的女孩不胜枚举,名正言顺的寡妇却只有李纨一个。旁人喜乐时,都只记得长辈对她的怜悯,姐妹对她的尊敬,她的淡泊公道与她优渥的月钱份例——人心就是这样遥远的东西。没人可以与她感同身受。她的孤独与悲哀太过明确和赤果果,成为这个佯装喜乐的大家庭里一道无从解决的死题。妙玉的寂寞出于自愿,周姨娘的寂寞出于自知。到了李纨这里,也只能被认为是自己的选择,是自愿自知,自保自觉。没有人敢,也没有人需要,为她的寂寞负一点点责任。

3. 枉与他人作笑谈

李纨的沉默与寂寞,也严重影响了她的乖儿子贾兰。这个天天向上的好少年,别人在闲逛他在练习骑射,别人要作诗他也要上来吟咏一首,刻苦沉实有目共睹,却偏偏与贾府里出了名的坏小孩贾环经常结伴而行。红楼梦说穿了,还是一本处处留情的书,所以贾环和贾兰两个作风大相径庭的年轻人,也总能在被漠视的间隙里找到一点惺惺相惜的知己感。所谓近墨者黑,这样的朋友旁边多嚼嚼舌根,三观未定的贾兰只怕也要有些愤世嫉俗的思想。所以,虽然我对各人结局没有执念,但可以想见的是,将来贾府倾颓,得以独善其身甚至功成名就的贾兰母子肯定不会做出多少善意的举动。你既然要我枉担虚名,我也不需要太在意你们的卿卿性命。

红楼梦的悲剧主题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什么是悲剧?我觉得不光是把美的东西破坏给你看,而且是你最想要的你就是无法得到。李纨自然也不例外。贾兰是她一辈子的指望,但最后两人也不过是枉作他人笑谈。后情如何,众说纷纭,但我私心总觉得曹雪芹还是给李纨留了一点好处的——她至少等到了气昂昂头戴簪缨的日子。也算是对这个寡妇最后的悲悯吧。

写到这里突然觉得没什么可以用做结尾的。。。就学这本书就此打住吧。已经好长了。。。

一时兴起写了这么多,看完的同学都是好样的!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