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邀。
我觉得,宋徽宗吧,因为私生活与性格很符合传统亡国之君的特征,所以这部分被格外夸大了。
所以历来形象上,包括但不限于:
天才艺术家、好色风流、不擅理政、昏庸无能、怂、没担当、宠信奸臣、亡国之君。
但除了这些,该还有些别的。
历来史书都是成败论英雄。如果历史永远停在公元1123年,徽宗也许还会被后世夸成个用人不拘一格、善于把持皇权、志向远大的明君呢……
而现在,我觉得,他是个爱耍小聪明结果玩砸了、心高命薄的皇帝。
我国史书有个特征:亡国之君的特殊才艺与私人品德,会被格外着笔。
远到商纣王帝辛“矜天下以能高天下以声”,后来齐东昏侯除了昏庸,还有跟他老婆的金莲步;陈叔宝除了昏庸,还有跟他老婆的后庭花;隋炀帝除了暴虐,还有他的诗歌和建筑爱好;李后主的词和后宫,以及宋徽宗。
宋徽宗的个人品德,的确也不太符合仁君姿态:爱好并且擅长艺术,大兴土木,而且据说喜好处女,《靖康稗史笺证》说“道宗五七日必御一处女”,退位后,“出宫女六千人,宜其亡国”。
但除了这些,该还有些别的。毕竟亡国也不是写写书法画画芙蓉锦鸡就能弄亡的。真正被君王私人爱好和品德搞亡国的事,没那么多。
我觉得,宋徽宗的问题,倒不是多爱艺术,或是昏庸散淡缺少进取心。
纵观他一生,他反而是:
太会耍小聪明,太会投机了——他宠爱的蔡京和童贯都是投机者,真是臭味相投。
如章惇所言,“轻佻不可君天下”。老想着耍点小把戏,四两拨千斤。
他本来就在北宋状况很糟糕的历史十字路口,操作难度很高;又偏偏想玩火:玩砸了。
宋徽宗1100年登基前,北宋已经撕过许多轮了。庆历撕,熙宁撕,元祐撕。清洗罢黜流放奸党,你来我往。宋徽宗自己登基时都撕过:章惇要立简王,太后要立端王。当时太后是哭,而章惇是厉声对曰,可谓撕得露骨了,以至于曾布、蔡卞们过来帮腔。
宋徽宗登基时十八岁。太后临朝,赶走章惇,用韩忠彦和曾布做宰相。一年后太后归天,宋徽宗亲政。又两年后,蔡京当宰相;再没几年,童贯起来了。
一般史书说蔡京之恶,主要是善于逢迎,换言之:天子说啥我听啥。天子缺钱,那我改革茶盐,与民争利,但提高了朝廷收入。
童贯是宦官,当到节度使,众所周知。而历来皇帝用宦官(与外戚),都是为了揽权。
章惇、曾布、蔡卞(他是王安石的女婿)的不得势,以及蔡京与童贯的上台,意思很明白了:
众所周知,朝廷缺钱。
互相撕扯,由来有年。
徽宗年轻,需要揽权。
蔡京是个投机分子,童贯是个宦官。这两种人,皇帝用起来放心,而且确实能为朝廷弄钱。
徽宗那时一定想:
“看我多聪明!”
至于他想用蔡京,反被蔡京忽悠得不明局势,那是历来用佞幸宦竖的统治者必然的结果。世界上哪有真正样样听你的,却不在私下里哄你的仆人呢?
海上之盟,我们后世看来,当然觉得宋徽宗是大傻瓜。
但想想当时,北宋与辽国仇深似海,而宋徽宗能想到的,也就是克服燕云十六州,能成就千古伟业嘛!一百二十年后,宋不还联蒙灭金呢吗……
实际上宣和五年的秋天,因为北方战事据说很顺利,宋徽宗太得意了,虽然谦虚地没用尊号,还搞了《复燕云碑》,那时真是志得意满啊!简直是有宋以来第一明君啊!
如果历史停顿在公元1123年,宋徽宗的史书形象多么光辉伟大啊:
揽权有道、用人不拘一格、善搞外交、克服失地的皇帝啊!——还是个艺术家呢!
可惜,两年半后,就被金国兵临城下了。当时他又很聪明地禅位给儿子,然后溜到了镇江——所以逃命的小聪明基因,赵构是从他身上来的——没几个月又回来了。
不料金国第二次南征来得快,就把他捉走了。
去年上海朵云轩到巴黎13区做个展览,里头展了一个印刷版瑞鹤图。我去展上见个朋友,顺便给些法国人讲这个。我尽量简洁地概括说:
“这幅画的作者是北宋最后一个皇帝;多才多艺,有许多妃子与子女,但许多人认为他的艺术才华影响了政治;他在朝时一个敌对北方势力灭亡了,另一个北方势力崛起,将他的首都攻破,将他俘虏到北方,被囚禁起来死去。”
看展的法国人,大概因为事不关己,并没有中国人说起靖康耻的不爽感,而是惊叹:
“哎呀呀,好传奇的人生啊!”但他也有疑问:“所以他的艺术家爱好是如何损毁政治的呢?”
他这么一问,我倒一时回答不了。
宋徽宗的个人品德和艺术爱好自然有待商榷,在亡国时就能成为罪状。
但他当时所处的局势,也的确操作难度高。
北宋当时的上层,已经撕得水火不容;经济问题,算是积重难返。神宗哲宗们都没法从制度上彻底解决问题。所以宋徽宗用蔡童、搞小手腕,也可看做是不得已的饮鸩止渴。
他的确是轻佻不可以君天下,但当时的局面,换个持重守旧的统治者,操作难度也不低。
所以咯,他是个处身高难度时代,想靠小聪明小手腕解决问题,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统治者。
与其说他昏庸或残暴,不如说他是太小聪明,太想投机取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