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图哈切夫斯基?

如何评价图哈切夫斯基?

先给图哈下个总评:一个显然的军事指挥天才,瑕不掩瑜的军事理论贡献者,备受争议的军事建设管理者。

原来写了几万字,写完军事指挥,大概1/4,突然感觉没意义,实事求是都学过,然而真正去做的却少之又少,大多也只是屁股决定脑袋,哪怕好好讲道理,一些人也太长不看,还引以为豪,所以我也懒得再写了,压缩扔上来,不过也有近2W字。

2022年9月24日更新:

俄国内战史 图哈切夫斯基的内战征程(一) 初露锋芒

俄国内战史 图哈切夫斯基的内战征程(二) 转战南线

俄国内战史 图哈切夫斯基的内战征程(三) 绝地反击

俄国内战史 图哈切夫斯基的内战征程(四) 追击

俄国内战史 图哈切夫斯基的内战征程(五) 翻越乌拉尔山脉

在开始正文前我得花一段不小的篇幅来铺垫,因为关于图哈的问题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一个屁股问题,很多口水都是花在了屁股上。既然如此,那我觉得有必要先说下屁股问题。这个铺垫压缩后还是太长,不过还是有必要保留。

铺垫:

个人认为,在俄国,图哈切夫斯基的形象变迁可以视为俄国意识形态变化的一个缩影。对图哈的评价随俄国意识形态的变化而波动,现在图哈被西方自由派和本土民族主义派两面夹攻,所以其评价正处于波谷。

西方自由派那边举个例子,鲍里斯·瓦季莫维奇·索科洛夫,看名字可能你不知道,但说到他那本臭名昭著的中译著作《二战秘密档案》,一些军迷可能就懂了。再不懂,大雷雨计划总听说过吧?就是从这本地摊里面传出来的,近期一些所谓智库还是什么研究人士关于当前热点事件的文章引用的材料还是这本地摊,可见这些人的研究水平。

当然,大雷雨计划的始作俑者不是他,而是另一派的叛逃英国的前苏军少校维克托·苏沃洛夫(这是笔名,真名列尊,下文就用短的这个),这人甚至更进一步将大部分战争责任归咎于斯大林。美军退役上校、当代苏德战争史权威大卫·格兰茨多少是为了辟谣列尊的神论才写了《泥足巨人》。相关情况格兰茨在《泥足巨人》导言里写了,鉴于《泥足巨人》被引用的很多,应该读者也很多,我就不再截图了。不过好些人引用《泥足巨人》也是来黑图哈的,无语。

那这两个人和图哈有什么关系呢?

前者写了本《图哈切夫斯基传》,依然是各种攻击,我印象里还有他凭一个词就断定图哈和费尔德曼搞基。但有一说一这本书比《二战秘密档案》收敛了,所以个别地方还能为学术书籍引用。

而后者则有一本大清洗相关的著作,里面就充斥了各种对内战将领的谩骂和污蔑,例如图哈军事建设这块。而俄国斯大林的粉丝们,就沿着列尊的路走下去,各种黑内战将领无能,或是就是有罪,为大清洗洗地。虽然列尊对斯大林态度也不咋地,但那是因为列尊还把斯大林视作共产主义的信徒和领导人,他痛恨马克思主义,疯狂攻击那些国际主义者,在这些本土民族主义派眼里,布尔什维克也是一种西化派。例如亚基尔指挥的中国营,列尊强调亚基尔自费给中国人发钱,以此论证他们就是被布尔什维克雇佣来杀俄罗斯人的外国刽子手,嘲讽所谓友谊和国际主义战士。某些地方甚至称得上辱,例如“在一个饱受饥饿摧的国家,亚基尔自费养活贪婪的中国人居然被列宁、托洛茨基、夏伯阳、布柳赫尔、图哈认为是好事(因为中央赞赏了亚基尔此事)。好吧,如果他们用筷子吃米饭呢?勺子呢?但亚基尔设法喂饱了他们!天才,真正的天才!”而后来的斯大林粉丝,则把斯大林从共产主义,或者说至少从那些比较国际主义的共产主义里摘了出来,连大清洗都有一种所谓“爱国主义”的分析框架:“斯大林近卫军干掉了列宁近卫军”。大清洗洗光了列宁、托洛茨基麾下那些试图把俄罗斯人当世界革命柴火的国际主义者,斯大林天才般地把祸害俄罗斯的共产主义改造了,提拔了后来拯救俄罗斯的俄罗斯族将领云云。

再看看和图哈一起被毙的几个人:亚基尔是基什尼奥夫出生的犹太人,乌博列维奇立陶宛人,科尔克和艾德曼拉脱维亚人,普特纳立陶宛人,费尔德曼犹太人,普里马科夫乌克兰人,普里马科夫和普特纳一样是曾经的托派,图哈是俄国人但却是刺刀输出革命的头号人物(托洛茨基的世界革命可不是刺刀输出)。所以能指望这群崇拜斯大林、痛恨马克思主义、国际主义的本土民族主义者对这批人有好评价吗?不过图哈被黑最惨、全方位攻击应该还是因为他名气最大,成了这个群体的代表。

所以说什么历史的风吹走了斯大林墓碑上的垃圾,准确的说是吹走一批原有垃圾的同时,还吹来了一批新垃圾。虽然都是红色沙皇的拥趸,但现在俄国那批想要的是后者——一个俄罗斯人的传统沙皇,想的是一个俄罗斯人的强大祖国,中国这批想的却是前者——一个世界的红色革命导师,想的是一个世界劳动人民的乌托邦。

这就导致了一个奇妙的结果:中国拥趸拿着俄国拥趸(在他们导师看来恐怕能算是俄国白匪)吹捧伟大沙皇的材料,疯狂抹黑苏联人物。典型就是一边辟谣列尊的大雷雨计划,一边用列尊路线的谣言来抹黑图哈等人。

还有另一重讽刺:斯大林无疑比图哈更偏向共产主义,俄国民族主义者在斯大林那里是要被当成白匪的;而图哈无疑比斯大林更偏向沙文主义、斯拉夫主义,当时的俄国民族主义者是寄希望于图哈的。然而当代俄国的民族主义者却把斯大林当偶像捧上神坛,而把图哈当虫豸踩到十八层层地狱。

其实这些屁股问题还在普京这段时间的某篇讲话中有所反映,他先在某问题上批下列宁,这是民族主义者的立场,又在某问题上批下斯大林,这是自由主义者的立场。而这两派都反康,对图哈也都不会给啥好评价。

这些情况在加列耶夫大将的那本《军事历史战线的斗争》早有写到,看书名你就知道内容会是啥。我最早知道列尊的名字就是这本书,只不过那时候占上风的还是自由派,所以我印象里抹黑朱可夫的都是索科洛夫这派。现在时过境迁,似乎民族主义派占上风了,再翻看这本书,才发现还写了另一派,如尤里·穆欣,他们虽然也抹黑朱可夫,但他们将一切功劳归于斯大林,以及他身边最亲近的群体,例如在他们眼中军事能力最牛的是伏罗希洛夫、梅赫利斯、库利克。

评价方法论:

了解了屁股问题,再来梳理事实问题,即索科洛夫、列尊们对图哈们的评价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这首先要涉及到一个方法论问题。因为哪怕是一个军事领域,也还能继续细分为更多子领域。有些人理论好,但实操未必好;这个领域如军事指挥实操好,那个领域如军事建设实操未必好。所以应该将图哈的活动分为三个领域来评价,即开头的军事指挥、军事理论和军事建设。当然后面两个也还有自己的细分,懒得写了。

军事指挥:

军事指挥这块原来是按时间顺序把图哈内战的每个战役都简介一下,都有配图,全压缩了,直接从图哈内战履历管中窥豹:

1918年夏秋,最主要方向是东线,图哈是两个主攻集团军之一的第1集团军(1A)司令(实际可以算打得最好,但第一场重大胜利是喀山方向的5A主导,虽然打得一般,是俄国特色的压路机式胜利,但政治和军事意义重大);

1918年11月,最主要方向转为南线,东线的功臣们纷纷升官转到南线,如东方面军司令I.I.瓦采季斯升总司令,5A司令P.A.斯拉文升南方面军司令,1A司令图哈升南方面军副司令,后来图哈因为年纪轻、资历浅在方面军司令部不得志,就转到下面的8A当司令,8A是1919年初南线反攻的主角;

1919年春,因为高尔察克的春季攻势,东线又成为最主要方向。图哈转为在高尔察克攻势中被打的最惨的5A司令,5A随后成为东方面军的头号主力,一路从伏尔加河打到太平洋。不过在1919年7月最主要方向已经开始转为南线,而图哈在犁庭扫穴鄂木斯克后,也在11月25日被召回莫斯科;

1920年初,最主要方向是高加索方向,对邓尼金的最后一战,布琼尼的第1骑兵集团军在高加索方面军司令绍林指挥下在巴泰斯克碰的头破血流,怒而向列宁、斯大林申诉换帅。图哈2月3日到任,花3天时间了解情况,7日下令停止原来绍林的攻势,14日开始新攻势,3月初迫使邓尼金部全线撤退,3月下旬邓尼金辞职,26日邓尼金乘船逃离俄罗斯流亡海外。

因高加索的辉煌胜利,1920年4月29日图哈被任命为对波兰战争中最主要的西方面军司令。8月华沙城下功亏一篑的灾难性失败,抹杀了他狂飙突进震动欧陆的7月攻势,乃至其之前的一切战绩,以致于现在很多人提起图哈的战绩就只知道华沙之败,于是各种冷嘲热讽,谣言漫天。

纵观图哈内战战事经历(1918-1920),除了1919年7月-1920年1月和1920年9月-11月以外,图哈均奋战在最主要方向,扮演最主要的那批角色,承担最重要的任务,妥妥的救火队员(内战中5次救火)。

这种履历,还有人说图哈实操无能,只适合教书,甚至什么连二战那个巴甫洛夫都不如……是不是就这些人聪明会识人,列宁、托洛茨基、斯大林等人全是傻子,屡次在战争的关键时刻用这么个废物?

而图哈兵败华沙后,布尔什维克并未因此像一些网友那样对图哈喊打喊杀,毕竟他们知道这是残酷战火中筛选出来的、27岁就能独当一面的统帅。布党依然对图哈委以重任,20年代前五年大多数时候都是西方面军司令,哪怕是图哈战后的2次救火(喀琅施塔得和坦波夫)期间,依然兼任西方面军司令。西方面军可以说直到1925年前一直是苏联的头号军区,兵力最多,特别是考虑到面积(第二的乌克兰和克里米亚武装部队,面积大多了,司令伏龙芝)。在这段时间里,西方面军面对的战争威胁是最大的,不仅是考虑到要防御资产阶级国家的进攻,更考虑到要为可能到来的欧洲革命做准备。21年7月下旬面对契切林警告的战争威胁(法国等国认为苏联就是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想踹上一脚促其崩塌),列宁倾向示威,其中就有让图哈去明斯克走一圈。

说起喀琅施塔得和坦波夫两次救火,我一开始还觉得图哈挺倒霉的,毕竟起义那么多,很多将领也镇压过,结果图哈撞上两个名气最大的。其实这种想法多少是忽略了因果,正因为图哈在内战后已经成长为布尔什维克的头号打手,所以在碰上最棘手的起义,需要快速、彻底解决问题时,就需要上这位头号打手。如果不是形势所迫,布尔什维克也不会上图哈,毕竟影响大,会影响国际观瞻。

摘录一些官方给图哈的评价和荣誉:

1918年东线反攻后,苏维埃政府授予图哈金表以嘉其功,上面刻着“给勇敢而诚实的战士”。

1919年6月奇袭兹拉托乌斯特后,26师获得兹拉托乌斯特荣誉称号,26师和27师下属的228、229、240团被授予红旗,工人阶级赠与图哈兹拉托乌斯特钢铸的剑。

7月车里雅宾斯克战役后——

东方面军RVS8月5日No.531令:“5A的英勇部队在指挥官图哈切夫斯基的娴熟领导下,克服了敌人的顽强抵抗,打败了敌人,越过了乌拉尔。布古鲁斯兰、布古利马、比尔斯克、兹拉托斯特和西伯利亚的大门--车里雅宾斯克在5A英勇的“红鹰”的打击下解放。为了纪念5A的英勇事迹和建军纪念日,共和国革命军事委员会(RVSR)决定:1.在RVSR红旗厅的金质荣誉牌匾上刻上5A的名字;2.5A指挥官图哈切夫斯基因其对胜利军队的卓越领导而被授予红旗勋章。方面军RVS祝贺英勇的5A在其军事和光荣的周年纪念日获得RVSR的高度荣誉。方面军RVS相信,5A的红色山鹰一定会在英雄司令员图哈切夫斯基的领导下,使自己的武器更添荣誉,使劳动的西伯利亚归还工农的俄罗斯。”

RVSR8月7日No.176令:“5A司令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因以下荣誉被授予红旗勋章。英勇的5A在图哈切夫斯基同志的英明领导下,打退了敌人,越过了乌拉尔。图哈切夫斯基同志深谋远虑,组织部队实施勇敢的、充满冒险的广泛机动,接连攻克布古鲁斯兰、布古利马、比尔斯克、兹拉托乌斯特。1919年7月24日,第27步兵师第3旅的英勇成员攻占了车里雅宾斯克。5A所获得的伟大胜利,主要是图哈切夫斯基同志制定的出色的作战计划和坚决贯彻的结果。”

列宁8月8日致5ARVS:“一年来,5A从小小的集团军发展成为充满革命激情、在保卫伏尔加河和歼灭高尔察克部队的胜利战斗中紧密团结的强大的集团军。值此建军一周年之际,工农国防委员会向红色英雄们致以同志的敬礼,并为集团军在保卫社会主义共和国中所付出的一切劳动和牺牲表示感谢。为了补偿军队在艰苦的战斗工作中所遭受的物质匮乏,给5A所有红军战士和的指挥员一个月的工资。”

1919年11月图哈直捣鄂木斯克后,27D被授予鄂木斯克称号。12月28日,图哈被授予刻有红旗勋章的革命荣誉军刀。RVSR命令:“鉴于5A司令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图哈切夫斯基同志在英勇的红军向东部胜利进军(这次进军以攻克鄂木斯克为终结)中,表现出的个人勇敢、广泛的机动性、毅力、指挥才干和军事知识,特授予他荣誉金剑一枚,以资嘉奖。”在1920年Q4肃清弗兰格尔之前,也就只有5个人获此荣誉(1919年8月8日加米涅夫、绍林,11月20日布琼尼、12月17日图哈,1920年4月8日乌博列维奇)。

1920年6月2日CC No.946令:

全俄工农哥萨克和红军代表苏维埃中央执行委员会为了纪念5A在东线与敌人的战斗中履行对社会主义祖国的责任,代表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机关向它赠送一面战斗旗帜,以示该集团军与整个工人阶级在争取共产主义胜利的斗争中紧密联系。

5A从伏尔加河到贝加尔湖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军事行动。5A在与高尔察克的成群结队的斗争中首当其冲。5A以巨大的努力和最大的牺牲为代价,在这里,在遥远的东方,举起了世界革命的红色旗帜。

今天,5A接受了荣誉旗帜,这是对其战争努力的最高奖励。

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把这个欢乐的日子铭刻在心:俄罗斯的无产阶级把红旗交给5A,它用自己的胸膛保卫了它,它为自己的生命和幸福流了那么多亲爱的血。愿我们每个人都对集团军过去的功绩充满自豪,并对未来的新责任充满自觉。

让我们高举我们的旗帜和步枪,以便在第一声召唤和第一声警报时,我们手持荣誉的标准,能够再次冲入战场,粉碎俄国工农的敌人。

对世界资本的最后胜利万岁!

俄罗斯无产阶级万岁,在通往光明和幸福生活的道路上!

荣获最高奖章的英雄红军万岁,它以其胜利和功绩缩短了通往工人幸福生活的道路!

据说5A是两次获得红旗的集团军,是不是唯一则有不同说法,这2次是哪2次也有不同说法,不过哪怕是唯二,5A肯定也是含金量最高的,11A远远不如。而5A的两个主力师26、27D也是据说唯二两次获得红旗的,19/20年一次,28年红军十周年又一次,不过也有俄国网友持不同意见,可能没考虑28年那次。

1920年初北高加索战役后,RVSR1920年5月22号第868号命令将其调入总参,成为内战中4个未经总参学院学习就调入总参的4个人之一。其余三人是伏龙芝(1920年12月30日第2882号令)、叶戈罗夫(1920年12月30日第2883号令)、乌博(1922年第1593号令)。注意四人的时间顺序。

再摘录些斯大林对图哈的评价:

斯大林称图哈为内战的魔鬼。这句话在正反双方的文章中都见过很多次,但似乎均无出处。黑的那方主要是俄国民族主义者,用斯大林的神学院经历硬是要将该绰号解释成是斯大林对图哈的负面评价。你疑惑红色导师真的把宗教当回事吗,人家自有一套说法,照样把斯大林封成宗教圣人。

1920年初决定以图哈代绍林后,斯大林2月3日给布琼尼和伏罗希洛夫复信:“八天前,当我在莫斯科时,我已经实现了绍林的辞职,并任命了一个新的方面军司令图哈切夫斯基——西伯利亚的征服者和对高尔察克的胜利者。他今天刚刚抵达萨拉托夫,并将在几天后接管方面军的指挥权。”

1930年伏罗希洛夫将被沙波什尼科夫夸大过数据的图哈军队现代化计划递交斯大林审阅,斯大林在批评前说:“你知道我很尊重图哈切夫斯基,他是一个非常有才能的同志……”这个就是前面说的被列尊挖出来大批特批的事件,不过在此不展开。

1937年6月初图哈已经被捕,还有几天就要被处决,在军事委员会会议上,布琼尼、叶戈罗夫疯狂抹黑攻击图哈。布琼尼把北高加索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并污蔑图哈当时是对高尔察克打了败仗,不得不退入预备役赋闲在家(我在知乎还是B站上也看到过类似谣言,不知咋传出来的),不知道图哈怎么升任方面军司令的。叶戈罗夫则说明了是他和斯大林促成此事,不知道布琼尼尴尬不。但从叶戈罗夫后来的发言来看他并不清楚图哈之前的履历,所以应该还是斯大林为主。叶戈罗夫把图哈所谓间谍的时间,直接往前推到了内战期间,这下连斯大林都看不过去了,直接打断了叶戈罗夫,说:“他在第5集团军打得很好。”有人插嘴“第1集团军……”(可能是搞混了18年和19年,这点我看中国一些俄国内战的论文都搞混了,也有小概率是准备说18年1A打得也不错),斯大林打断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在第5集团军打得不错”。

另外请注意,图哈是在斯大林时期的30年代才上升到了军中第二人的职务(实际第三,且虽职务高但部分实权是下降的,比如兵权就远不如20年代前5年)。

很多人还喜欢拿1925年察里津改名斯大林格勒来证明斯大林的军事能力,且不说还有反例(如古比雪夫等),就顺着这个逻辑说:1923年加特契纳改名托洛茨克、米阿斯改名图哈切夫斯克(1923年7月的《军事先驱》杂志报道,收到了以下电报:“在红军攻占乌拉尔地区四周年之际,致第5集团军领导人,从高尔察克白军手里解放乌拉尔地区的解放者,米阿斯市议会送上无产阶级的问候;为纪念这一天,米阿斯市更名为图哈切夫斯克市--以您的名字命名。”),怎么这么多人把托洛茨基、图哈切夫斯基黑得一无是处?

辟谣所谓“红色拿破仑完全是贬义称号”,或者“红色拿破仑是赫鲁晓夫等吹出来反斯大林”:

后者的逻辑自不必说,前者的逻辑是苏联批波拿巴主义,所以红色拿破仑是批评图哈波拿巴主义的绰号。

这里面就有几个问题:这称号怎么来的?是苏联给的吗?只有苏联叫吗?拿破仑这么多含义,凭啥就认为这里指的是波拿巴主义?苏联,或者俄罗斯,对拿破仑的态度到底如何?

这个谣言都没搞清楚这些问题,就想当然地将马克思批评波拿巴主义和红色拿破仑联系起来,直接得出个红色拿破仑是贬义称号的结论。很多谣言都是这么产生的。

其实用常识想都知道这是谣言。现在用英文搜红色拿破仑,结果出来的多是武元甲,难道武元甲这红色拿破仑也是越共批评他的吗?这是西方起的绰号,你用红色阵营的剑去斩西方阵营的绰号,合适吗?真要轮起来,武元甲相比图哈离拿破仑差得更远,西方照样敢给他戴个红色拿破仑的高帽,很多人估计还不知道拿破仑还有波拿巴主义的一面。再退一步来说,就算是波拿巴主义的那面,是废物能做的吗?你会跟一个废物干这种事吗?

当然,我们不满足停留在常识上。

首先说俄国对拿破仑的态度。

我看过一篇论文,研究在俄罗斯各种文本里拿破仑的含义,其中固然有依靠军队夺取政权的波拿巴主义者,但也有成功的指挥官、军事家、征服者、有魅力的政治家等含义,且更多。举出的例子甚至有吹普京拿破仑和塔列朗的结合体的。

而苏联时代,哪怕是三十年代,E.V.塔尔还受斯大林之命在1935年3月撰写《拿破仑》呢,这传记是要进A.M.高尔基编辑的《杰出人物的生活》系列的,这本传记的序言斯大林还是让K.B.拉狄克写的。拉狄克凭借他的笔杆子,对马克思的话断章取义,将拿破仑塑造成革命的军事领袖,或者说更突出他革命将军的一面。当然,大清洗之后,这些就变了。

再往前,普希金献给了拿破仑至少2首诗。再往前,俄罗斯最伟大的将军苏沃洛夫,给他侄子的信中各种吹捧拿破仑,以致于有人戏称这封信为《拿破仑颂》。

回到图哈那个年代,红军白军的很多将领的传记或者相关回忆文章中,都会有类似情节:小时候或者青年时候问他们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呀,回答拿破仑;或者喜欢看什么书呀,就是各种拿破仑的传记或者战史。

再考察下“红色拿破仑”这个称号的由来。

实际图哈的拿破仑称号也挺早,在一战时期就被他的战友这么称呼了,不过当时就是最一般意义上的绰号,甚至带点讽刺意味。估计也没人关心图哈内战前的经历,所以略过。

而到内战中,才在“拿破仑”前面加上了“红色”。

中文材料就有谈到这个绰号的,如那本图哈传记《红色拿破仑》(中国人编写的,结果比一些译作,如苏联的尼库林、卡尔波夫那些人写的好多了,可能是在90年出版的V.M.伊万诺夫的图哈传的基础上编写的),作者前言就提到过“在7月战役中,他指挥红军越过别列津纳河和维斯瓦河直逼华沙城下,令资产阶级波兰朝野上下震惊不已。他们惊呼,‘红色拿破仑’又席卷了欧洲”。正文中也有类似话语。编者提及红色拿破仑的多层含义,“一是他本人崇尚拿破仑;二是他具备拿破仑式的头脑和军事天才;三是他具备拿破仑式的独断风格和军事上的“野心勃勃”。但因为这是中国编者的前言,所以我还比较怀疑。《冤死的元帅》(看名字地摊,实际里面大部分篇幅是收录的各种回忆文集,很有价值)中收录了A.I.托多尔斯基的回忆,也是说的红色拿破仑这个招惹示威的称号出现在他兵临华沙城下的时候,而且他还有些奇怪的发散。

开始我以为这有些上纲上线阴谋论了,正如我前面所说,很多西方记者可能都不清楚或者不重视拿破仑代表的波拿巴主义的那一面,就是标题党想搞个大新闻,什么贵族血统不也是他们喜欢的那套吗,贵族血统投身无产阶级革命更是一个喜闻乐见的故事。但后来看了些材料,才知道这确实并非臆想,或许一些杂志报刊没有挑拨离间的心思,但挺喜欢自己YY的。

而俄语材料则更多。如1920年春邓尼金败逃后,弗兰格尔在柏林/匈牙利的代表冯·兰佩将军就在日记中写道“图哈击败了邓尼金!这不是拿破仑吗?”彼时图哈27岁,我没记错的话,拿破仑差几个月27岁的时候当上了意大利军团司令开始独当一面。7月图哈对波闪电战的巅峰期,冯·兰佩剪下西方媒体报道,描述了西方记者对图哈的趋之若鹜:“欧洲的记者们,对苏军新任总司令图哈切夫斯基(注:这显然是误解,总司令是S.S.加米涅夫)感兴趣,他曾是沙皇军队的中尉。英国媒体把这个‘革命浪潮的浪尖上’的人物包围起来,给他戴上了某种特殊荣耀和神秘的光环。而当人们读到这样的文章时,就真的不清楚这个从未知的黑暗中走出来的红色英雄是谁,是一个聪明的、适应性强的冒险家,还是一个新的拿破仑,暂时躲在一个无产阶级将军的伪装下。第一个访问俄罗斯的英国劳工代表团成员之一在见到图哈切夫斯基后说:‘见到这个人后,波兰和俄罗斯冲突的结果对我来说变得很清楚’。英国媒体称,苏联首脑们非常珍惜图哈切夫斯基在他们中间的存在。”结合之前说的,很可能就是这帮西方记者起的“红色拿破仑”绰号,至少他们使得这个称号更广为人知。

除此以外西方媒体给图哈的绰号还有率领着“红色匈奴”的“新阿提拉”、“汉尼拔”等。前者是在强调俄军的东方/亚洲色彩,媒体往往搭配一些东方将领或部队。如之前提到的第3骑兵军指挥官、内战的传奇英雄加伊·汗,记者喜欢强调那个“汗”,加伊确实是亚美尼亚人,但真名不是这个,只是俄语发音太难,加伊索性让战友们叫他加伊。还有所谓哈哈尼杨的亚美尼亚旅,可能是指图哈老部队鄂木斯克27D79B的旅长哈哈尼杨(1920年5月27D从远东的5A启程赶赴苏波前线,隶属西方面军16A),不过79B并不是亚美尼亚旅。甚至媒体还报道了中国部队。

这里多说下加伊。他是图哈1918年夏指挥1A的老战友,加伊的辛比尔斯克钢铁师(后改编为辛比尔斯克钢铁24师)是1A的主力,图哈调走后也是加伊接任的1A司令,战后加伊也是图哈最亲密的那批朋友。加伊的研究者A.M.杜纳耶夫斯基在搜寻加伊事迹时意外发现了朱可夫和加伊的渊源,于是打电话找朱可夫。当时朱可夫病重,朱可夫女儿接的电话,让一两周之后再联系。杜纳耶夫斯基是几周后才联系,当时医生禁止朱可夫进行谈话,但朱可夫依然在女儿和杜纳耶夫斯基的谈话中插了进来,告知杜纳耶夫斯基他会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读到加伊的故事。现在我们可以在朱可夫的回忆录中,看到他花了较多篇幅深情回忆了这位对他有提拔之恩的老首长。这个故事比较有人情味,所以我仍放了上来。

1928年法国记者菲尔瓦克·皮埃尔就出版了《图哈切夫斯基——红军领袖》一书。我没有找到资源,但《冤死的元帅》中收录了俄国流亡移民罗曼·古尔32年出版的《红色元帅》一书的片段《五次从战俘营逃跑》,其中引用的应该是菲尔瓦克的描述,因为菲尔瓦克当时和图哈是狱友。

而罗曼·古尔32年出版了《红色元帅》一书,里面直接提到过图哈红色拿破仑的称号,间接提过的也有很多次,如将图哈1918年的东线初战比作拿破仑的土伦。还有个有意思的片段:列宁读着胜利电报,笑着问斯大林你觉得他(指图哈)会成为拿破仑吗?然后列宁又自言自语我们能应付拿破仑。这故事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故事反映出的东西。里面还提到苏联人称布琼尼为红色缪拉,波兰人则称其为苏联的马肯森。怎么,难道苏联人也是在批评或者诅咒布琼尼?而布尔什维克还称呼过他们的敌人、捷克斯洛伐克军团中涌现的杰出指挥官V.O.卡佩尔为“小拿破仑”,怎么,布尔什维克还要帮高尔察克操心,批评卡佩尔的波拿巴主义?罗曼·古尔33年在《红色元帅》中又陆续增加了伏罗希洛夫、布琼尼(但我看到的好像布琼尼是合并在伏罗希洛夫里面的)、布柳赫尔、科托夫斯基4人,但科托夫斯基1925年就死了,且级别不够,罗曼古尔自云只是因为科托夫斯基“轶事丰富多彩,具有内战时期的特点”才选入的他。而在正文中,他提到过的红色元帅还有加米涅夫、伏龙芝、叶戈罗夫、加伊等人,但在前言中他还是将图哈排在第一。

请注意,菲尔瓦克和罗曼·古尔的书都是在1935年苏联第一次授衔之前写的,这足以反映时人心中苏联将领们的排名。

而到图哈去世12天后,即1937年6月24日,德国军事杂志《Deitsche Ver》报道:“他在内战中取得了众所周知的成功(顺便说一下,他打败了邓尼金),闪电般地入侵波兰,并在1921年成功地暴力镇压了俄国中部的大规模农民起义——所有这些已经给他带来了‘红色拿破仑’的绰号……尽管加米涅夫上校作为托洛茨基的左右手(谢尔盖-加米涅夫在1919-1924年是苏维埃共和国武装力量的总司令)奠定了红军的基础,但必须承认,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图哈切夫斯基是目前形式的红军的唯一创造者。斯大林目前的形式仅归功于图哈切夫斯基……在5月的头几天,收集了关于所谓红军准备政变的‘证据’。对图哈切夫斯基的指控也被全部收集起来,并在所有人民委员面前宣布:图哈切夫斯基正在准备政变,以便宣布由他自己领导的全国军事独裁政权……图哈切夫斯基无疑是所有红军指挥官中最杰出的,他是无法被取代的。历史总有一天会告诉我们,他在建立这支军队的过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没有人会知道审判时发生了什么……图哈切夫斯基想成为‘俄罗斯的拿破仑’,然而,他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底牌,或者像以往一样,在最后时刻被出卖了。卡冈诺维奇-斯大林再次成为国家的主人……”

以上种种都可以说明,图哈“红色拿破仑”的称号并不是只有苏联在叫,甚至可能都不是苏联先叫的。而这个称号显然首先指的是图哈的军事指挥才能。

我们还可以问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拿破仑”?

西方媒体还给过图哈“阿提拉”“汉尼拔”的绰号,为什么最后这些绰号没有“拿破仑”有名呢?甚至很多人都没听过什么红色阿提拉、红色汉尼拔。

其实答案也在上述材料中:“拿破仑”这个词还蕴含了一个特殊的时代背景,即打破旧世界,迈向新世界的大革命。

人在面对未来或未知事物时,很喜欢从历史中找经验,所谓以史为鉴。最粗糙的方法就是浮于表面的类比,所以时人看到俄国革命,就回头找法国革命,用法国革命去套俄国革命,包括事件和人物,上图罗曼·古尔前言中就有所反映。网友玩梗不也是以史为鉴吗,总喜欢各种“像”、“完全一致”balabala。

而“拿破仑”这个词其实一开始在俄国内战中代表的是一类群体,即罗曼·古尔所说的革命造就的将军,不仅有红军这边的,也有白军这边的。所以有时谈起这些内战的拿破仑,是有些讽刺口吻的,特别是那些老军官们,因为所谓革命造就的将军,在他们眼里就是飞速蹿升的毛头小子,那当然让他们不爽了。

再往后,伴随着拿破仑掀起的战火,革命席卷欧洲,而苏波战争又出现过类似情况的可能,所以图哈渐渐和“红色拿破仑”联系在一起,红色拿破仑这个含义更丰富、更贴合时代的称号才盖过了阿提拉、汉尼拔这些仅象征成功军事指挥家的绰号。

甚至有些白军流亡移民对图哈在华沙城下的失败也能以史为鉴。拿破仑也是在埃及失败后回国发动雾月政变的啊(这是白军的观点,要杠找他们),图哈在华沙败了,太像了,他也要政变了!打倒布尔什维克还有希望!

在上述材料中也不是没人提到图哈政变的这些可能,他们显然也清楚拿破仑这个词波拿巴主义的那一面。但这里面显然有先后顺序,是先有天才军事指挥官拿破仑,才有雾月政变的波拿巴。所以我们看到,战后红色拿破仑的候选人排名是托洛茨基、图哈、布琼尼。这也基本是战后苏联军事领域声望的排名(但论受大众欢迎程度的话应该是布琼尼最受欢迎)。当然,随着时间流逝和各人倾向不同,更偏向军事组织管理的犹太人托洛茨基首先被排除了。上面提到过的冯·兰佩,他寄希望的波拿巴主义候选人就是图哈和布琼尼。而在某些白军的描述里,在他们梦中的造反情景就是“图哈的步兵,布琼尼的骑兵”。有一个细节,图哈不在最主要方向的时间里,布琼尼是在的,所以看完图哈和布琼尼的传记(比较好的),基本可以了解俄国内战最主要方向的战事。

苏联也清楚敌人的想法,故把图哈当鱼饵玩钓鱼,给他们提供假消息玩缓兵之计:图哈马上要反,苏联药丸,你们只需静候时机。为此还特意办了些杂志报刊——如《战争与和平》——作为钓鱼的平台。白军就在这些“图哈要反,苏联药丸”的宣传中翘首以盼,蹉跎了时光。图哈作为工具人就悲剧了,这些真真假假的文字,有些是白军的YY文学创作,有些干脆就是苏联安全部门炮制的假情报,到现在反而成为他的罪证。

现在很多人非要一边把图哈黑成军事指挥的废物,一边又要说红色拿破仑这个称号是纯贬义的,是苏联扣的波拿巴主义帽子,是赫鲁晓夫等后来者吹出来或者歪曲原意,完全不合逻辑。如果图哈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白军、外国势力是傻子,期待、选择这么个人?布尔什维克是傻子,担心、还怕这么个人?二战后又一个被指波拿巴主义的,不正是朱可夫吗?

实际上从内战后直至图哈身亡,他可以说一直是苏军的头号军事权威(并非职务和职权上的),结果这么一个苏军代表人物,到今天居然被一堆对苏联有感情的人黑得一无是处,真讽刺。

记录一些谣言:

也许中国网络对图哈的差评八成都是假的。

军事指挥相关的:

1. 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战役的责任问题(这个谣言主要是俄国的)

2. 华沙之败的问题(太多太多了,很多人甚至连基本事实都没搞清)

3.对一些可以说魔怔了的人,图哈指挥的任何战役他们都能找毛病,代表就是写《血腥元帅》的赫尔曼·斯米尔诺夫。实在挑不出毛病,就说功劳是政委的,哪怕这个政委斯米尔诺夫是托洛茨基的人。这种说法也被一本倾向于斯大林的传记《斯大林传 命运与战略》(有中文)沿用,尽管这种说法和同本书多处引用的米纳科夫的内容互相矛盾。

军事理论方面的:

太多太多了,什么图哈仅把空军当做陆军的空中炮兵,图哈搞狭窄正面等等,甚至我还能看到说图哈不支持机械化军队的,列不过来。明明《大纵深作战理论》是少数这方面的原始材料,很多谣言已经被这本书打脸了,结果造谣者们也是看都不看,全部张口就来。

还有评价的方法论问题,很多人也是事后诸葛亮,只要吃饱的那个馒头,也完全忘记什么历史唯物主义。

军事建设方面的:

也是太多太多列不过来。什么图哈支持小军制(“什么只需要100万常备军”“80个师”)、搞民兵制军队、扩军问题、直接在战争初期胜利、演习中图哈机械化部队被布琼尼骑兵暴打,以上多见于中国这边。俄国那边是图哈30年代初不切实际吹牛皮要千万军队、十万坦克。有意思吧,在军队规模问题上,中俄两边的谣言居然是反的!可见中国原创谣言的离谱。

这里也同样存在评价的方法论问题。

人际关系或者政治派系方面:

1. 图哈是托派

2. 图哈和伏龙芝的关系

3. 伏龙芝和察里津集团的关系

4. 上述两个问题可以引申出20-30年代苏联军事精英的派系问题。这个问题其实俄国那边都不敢说自己研究明白了,中国这边就更是离谱

5. 图哈弄死斯维钦(最离谱的还有说是斯大林平的反)

6. 图哈整罗科索夫斯基(似乎是知乎原创谣言)

其他的:

1. 喀琅施塔得使用毒气。命令确实有,但未执行,已经打完了,这点连索科洛夫这种人都承认了。

2. 毒气征粮。因为布尔什维克的征粮政策导致了坦波夫起义,图哈被派去镇压,使用了毒气,然后被造谣毒气征粮。有人说这不是一回事吗?那川普的支持者觉得拜登们选举投票造假,冲击国会山,结果被保护国会的武装力量打死了几个,是不是也能说美国用子弹逼人投票?很多事情虽然都是事实,但打乱个顺序重新编排,性质恶劣很多。

另外一些则是真的:

1. 图哈和戴高乐是狱友,有所往来

2.图哈攻击斯维钦的立场,但所谓迫害更多是学术打压,而非人身迫害,图哈也没这权力

3. 图哈的多神教信仰。这个原来写了,全删了,现在简单说说。这可以算真也可以算假。真,是指他确实搞过多神教崇拜,自己在监狱里搞个雷神佩伦的木雕拜啥的,上述《冤死的元帅》收录的文章里就有(来源即菲尔瓦克的回忆)。俄语材料还有其他人的回忆也能证明,例如克拉斯诺波利斯基、祖耶夫等人。假,是因为图哈本质是个无神论者。你可以类比活在苏联时代的索尔仁尼琴,人家想的不是西方自由派那套,而是回归东正教。而生活在东正教旧沙俄帝国时代的图哈,已经目睹了这套宗教、制度的破产,他自然对这套嗤之以鼻,所以他的倒车开的更远,回到野蛮时代多神教那儿去了。不过他本质也是Make Russia Great Again,所以当他发现马克思主义的可能,并在内战中践行起来确实行的时候,他也就改弦更张了。早在监狱中他就意识到了这套理论的传播远超传统意义上的边界,他想的是战争,想的是强大的俄罗斯母亲,通过某些思想能为开战找到高尚的借口,能塑造出超过传统意义边界的俄国。所以说美国某派走托洛茨基的老路我是觉得不准确的,明明是图哈的嘛。而当代俄罗斯人渲染强调图哈的异教崇拜——其实不止是图哈,是很多布尔什维克领导人——无非就是给斯大林从国际主义者、共产主义者手中拯救俄罗斯的功绩中多加一条:从异教徒手中拯救俄罗斯。不愧是我东正教圣人斯大林。结果一堆人拿这些材料来证明图哈不忠于主义,我寻思军队里面有几个人真的懂的?批评者自己就懂吗?真懂还炮制、传播这么多谣言?宽于律己,严于待人?或者拿来证明图哈的愚昧。

4. 坦波夫使用了毒气。

这个草稿没写,但鉴于流毒甚远,还是多写些吧,篇幅又长了。

其实已经有权威文章了,所谓的窒息性毒气大概率是催泪弹类型的化学武器,在一战中被称为“呕吐气体”。且坦波夫实战前评估就是各种意义上不管用(包括没有相应足够的技术人员),实际使用的数量其规模很小,根据弹药消耗报告一共使用了3次,分别使用了化学炮弹15枚、50枚、59枚,这三次每次发射的炮弹都远远够不上当时美国、德国和20-30年代各国军事理论家形成气体云的标准,森林环境也不适合化学作战。伤亡报告只有第一次使用的有,造成20人死亡,45人受伤。这些伤亡也不太可能是毒气造成的,因为这种毒气是需要达成突然性,且敌人在阵地不动的,而坦波夫在乌博列维奇一开始很快击溃大规模军队后,后面就多是游击战了,朱可夫回忆录中也有描述。另外在命令中还强调“应注意不要伤害人和牲畜。应通过地方当局事先通知民众,说明有毒气攻击危险的地区。牛只应在下风向距离气体释放地至少5俄里的地方饲养......”通知民众就已经丧失了突然性。而当地学者各种找当事人,结果更多的却是那些说没见过使用毒气的,特别是那些百岁老人,这也说明毒气使用范围小。

这时候某些人惯用两招,一招是强调农民或者平民,一招是强调不管结果如何,用了,甚至有这个心思就罪大恶极。

前者,确实,农民起义有正义性,虽然安东诺夫也有些腌臜事。但一直强调安东诺夫的农民属性,就大可不必。关于安东诺夫的有组织有纲领成规模,有人贴过材料了,我就不贴了。我就想问,如果真按这些人说的,RKKA是工农红军,大多数可也是农民,怎么没见这些人说杀红军是屠农?连索科洛夫都不敢这么强调,只好找些有的没的来论证伤害到平民,例如说不要伤害牛,那说明森林里有牛,有牛就必然有养牛的平民,游击队在森林里也需要平民照料,所以毒气伤害到了平民……这种论调看看就得了。

后者,请注意,《禁止在战争中使用窒息性、毒性或其他气体和细菌作战方法的议定书》是1925年6月17日在日内瓦签的。其实一战前海牙公约也有模糊的条款,结果一战还是各种扔毒气。1918-1920的俄国内战,双方也用过毒气,白军还请协约国帮忙用过。而坦波夫起义是在1921年。哪怕是25年之后,因为一战的前车之鉴,各国也不敢就此相信彼此的道德,高枕无忧了,反而是加紧研究。不管是军事天才伏龙芝还是军事无能伏罗希洛夫,对未来战争的预测都是“大规模化学战”,而特里安达菲洛夫在《现代军队的战役性质》中非常忧虑飞机使用化学炮弹,还想象了极端情况:“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在未来,不仅要求能够戴着防毒面具,而且要求能够穿着防护服生活和工作。”骑兵对毒气防护无力也是认为骑兵不行的一大理由,毕竟穿防护服开坦克还可以想象,但给马穿防护服嘛……不光苏联军界如此,意大利的杜黑、英国的富勒和利德尔·哈特也同样如此。富勒在《战争变革》中甚至露骨地说:“针对叛军的武器不是在军事和小型武器领域寻求,而是在化学科学领域寻求。”所以在当时人眼里,化学武器只是一种常规军事手段。

另外坦波夫起义从1920年8月开始,一直到21年5月底还没肃清。中间布尔什维克还派过P.A.巴甫洛夫清剿(不是二战那个D.G.巴甫洛夫,这个P.A.巴甫洛夫是沙俄上尉,内战中的高光时刻是奥廖尔-克罗梅战役,还是有水平的,后来到中国当过孙中山的军事顾问,网上还能找到孙中山给他的祭文),正规战没问题,游击战却没辙,反而让安东诺夫的规模越来越大。这时候布尔什维克才派图哈救火,列宁还定了一个月时限。图哈5月底开始行动,到7月下旬才基本歼灭安东诺夫。虽然超过了1个月时限,但布尔什维克也基本满意。而现在某些人,因为坦波夫翻面变成了黑点,就开始要把布尔什维克和图哈切割了,甚至说是图哈打的太拉胯,才不得不动用毒气,图哈真是个好用的工具人+背锅侠。

2022年9月24日修改:原来说P.G.巴甫洛夫是图哈之前负责镇压坦波夫的,这里不对,应该是A.V.巴甫洛夫,不过A.V.巴甫洛夫的战绩比P.G.巴甫洛夫强。P.G.巴甫洛夫也参加了镇压坦波夫,是图哈上任后划分的第6区的负责人。

还有些我认为部分是谣言,部分需要进一步分析的那种:

1.筑垒地域的建设问题(基辅筑垒地域让图哈背锅算谣言)

2.铁木辛哥1940年12月的报告让1937年5月下台、6月被突突的图哈背锅

铁木辛哥这报告被用于黑图哈也是流毒甚远,所以我也展开写些。原报告有人贴了,我也就不一一截图了。

这份报告里列出的问题有些是没有点明时间的,这就比较难确认是什么时期的锅。然而一些人也是看也不看就主观认定是图哈的。

而有些明确时间的,是在图哈死后的,比如航空那块说最近3年发展落后于其他国家、38年以来存在一种不正确的规则,战役准备那块说38年以来国防人民委员和总参对高级指挥员和司令部没实施过作业训练。这些锅还能甩给37年就死的图哈,就是妥妥的谣言。而且这些点恰恰能说明大清洗的弊端。

有些写了明确时间的且时间是在图哈生前的,也无法确认一定是锅。例如组织结构那块,说34年批准的国防人民委员部条例已经过时,不符合现有结构等。参考伏龙芝20年代的改革也是24-25年,伏龙芝死后伏罗希洛夫继之,期间还有调整。而34年这轮改革,至少也要延续到35年,例如总参改名就是35年9月22日的法令,总参下面的各局直到36年也还有调整。图哈37年5月下台,这34年改革的组织结构在图哈时代真的过时了吗?所以这条我觉得大概率不是锅。而31年列兵和触及指挥员执行勤务条令已经过时,这大概率是锅。

但请注意,这还未考虑到图哈的职权,需进一步研究分析,结论可能就大不一样了。

如动员准备下面的27年以来没有重新登记过预备役军人这条,我原来光看时间也以为铁定是图哈的锅的,但后来我偶然间瞄到34年新一轮改革,负责动员的部门重新划归总参,又在萨缪尔森的《Plans for Stalin's War Machine Tukhachevskii and Military-Economic Planning, 1925–1941》中读到了关于图哈28年辞任总参谋长的新解释,再结合坎托尔的《图哈切夫斯基的战争与和平》和米纳科夫写的一系列著作,发现了不一样的事情。在伏龙芝死后,对图哈的怀疑和监视重新开始,而图哈的总参开始被各种分割权力:1925年11月13日,监察局和战斗训练局调出总参;此后情报局也被调出,但时间不知,但26年1月31日图哈在给伏罗希洛夫的报告中公开对此表示不满,并坚决要求“情报部在组织结构问题上隶属于红军参谋部和RVSR”;1926年2月18日和7月22日,组织和动员部和军事地形部也陆续被从总参调出。而图哈各种抗议无果后,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和上面的意思,1927年5月8日,他得出了比1926年1月的信中更明确的结论:“我继续留在这个岗位上(即红军参谋长),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局势的恶化和进一步加剧。”再加之其他一系列事情,最后图哈自请辞职,于28年5月调任列宁格勒军区司令。直到31年6月才重回中央,虽然是RVSR副主席和陆海军副人民委员,但实际差事是军械部长。这军械部长到底负责哪个领域呢?在M.V.扎哈罗夫元帅(二战中科涅夫和马利诺夫斯基的参谋长,朝鲜战争批评彭总不追击那个,埃及的苏军顾问)的《战前的总参谋部》中提到,“炮兵部、化学部、通信部和机电部被交给红军军械部长M.N.图哈切夫斯基元帅”。不过这个是35年改革的情况,但从这几个部门我们可以推测,组织和动员工作大概率不是军械部长负责。同时之前我们已经提到过,34年动员工作已经重新划归总参,《战前的总参谋部》中也确认了。所以27年以后没有再登记预备役,恰恰不是图哈的锅,恰恰能反映图哈工作负责,这锅应该是伏罗希洛夫、沙波什尼科夫、叶戈罗夫的。然而没有人去找他们的麻烦,特别是沙波什尼科夫。

再说指挥员和训练问题。前者其实和扩军问题是紧密相关的,然而有的人也是双标,一边说图哈军队小,一边说图哈时期指挥员不够。还看到暴论清洗后指挥员水平上升的。扩军问题不展开,自己好好复盘下苏军内战后的规模变化,记住结合苏联的经济、军事理论、国际形势去看,别只会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与时俱进这些口号,自己好好根据这些口号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去分析。

训练问题同样涉及职权问题。应该指出,苏军的训练在30年代第一个五年就已经出现很多问题,但当时首要任务是军队现代化,先着重于物质。等到第二个五年,物质已经大大改善,苏联就着手改善人。而图哈在30年代的两个职务,都是和苏军的主要任务息息相关的。31年图哈是军械部张,36年军械部长职位被取消后,战斗训练部从总参独立出来,4月图哈被任命为战斗训练部部长。总参军事学院也由此成立。如果正常趋势发展,可能这个坑就算填不上,也能大大改善,结果图哈37年5月11日就下台了,大清洗又折腾一波,更坑了。别和我扯什么大清洗改善苏军质量,自己去翻翻朱可夫们和西蒙诺夫的谈话和他们未经删改的回忆录,看看他们到底对大清洗什么评价。包括一直以来被认为特别是死硬的莫洛托夫认为的不说斯大林坏话的罗科索夫斯基,他倒确实不说斯大林坏话,但说了大清洗的害处。总之图哈非常悲剧,明明是来填坑的,时间和命运没允许,这也就算了,反而要被说成这坑是图哈挖的。

职权问题其实在铁木辛哥的报告里也有所反映,即“副人民委员之间没有明确的职责区分”。

还有些如铁木辛哥说骑兵状况令人满意,被人拿来对比其他部队,说图哈的军队建设拉胯,不知道图哈机械化部队被布琼尼骑兵打爆的谣言是不是由这点引申和添油加醋来的。且不提铁木辛哥出身骑兵是否有情感偏向,我看到这反而认为这反映了大清洗的危害。试想你的部门领导被人噶了,整个部门的人也三头两头被噶,你能好好工作吗?而骑兵亲儿子部门,恰恰是保全得相对较好的。结果还有人说,你看,骑兵部门表现得那么好,你的部门表现那么差, 所以你部门的人就是垃圾,清洗你们清洗的对!请问你作何感想?

最搞笑的是,图哈26年抗议过的情报部门和总参的问题,在铁木辛哥的报告中依然存在,在最后一部分《侦查工作状况》里:“情报部的工作同总参的工作没有联系……”这图哈自己受害并抗议过的问题,也能被当成图哈的锅吗?其实这点直到战争爆发都没改,这也被当成苏德战争初期失败的原因之一。

从上述对铁木辛哥报告中几个条目的分析,可见不加分析就一股脑把锅全扣在图哈头上这种行为的荒谬。你要说领导责任,从职权来说也难说得通,从职务头衔上来说勉强有些道理,但真要说领导责任,怎么不说伏罗希洛夫乃至斯大林?图哈26年抗议过的问题这么多年也无果,这是否也说明了图哈的职务看似高,但压根没很多想象中的那么高呢?而这种组织结构的调整,不经过最高层同意是不可能的。

以上谣言,只要运用中学学过的那么点点马克思主义,就能看穿,或者说压根不会制造这些谣言。然而遗憾的是,很多人光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