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岁这年,我爹逼我给人做妾。
将我捆在喜轿上,扔在将军府门口。
将军夫人心慈,收留了我。
后来一朝变故,老将军狱中病逝,我借来板车,将其独子陆停一步一步从京畿大牢拉回家。
陆停年少成名,温文持重。
得知我要成婚,私下里与我咬耳朵。
「与其嫁给别的男子,不如考虑考虑我?
「你说是不是,小娘?」
1
我嫁到陆家时,只有十六岁。
我爹为攀附权贵,逼我给年逾五十的陆老将军做妾。
谁料我过门不到半月,陆家得罪皇帝,陆氏父子被革职入狱。
府中人心惶惶,仆妇丫鬟纷纷卷着银钱跑。
我爹急着和我撇清关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又几日,陆老将军在狱中病逝。
闻此噩耗,陆夫人当即气血攻心病重卧床。
陆家独子陆停在天牢生死不知。
陆夫人拉我坐在床前,牵着我的手:「好姑娘,那日让你进门是怜你无处可去,如今墙倒众人推,陆家也不是好去处,这些钱你拿着走吧,你还年轻,莫要被连累。」
我低头看着塞过来的银子,没有说话。
将军府财产皆以充公,便是这些钱,于现在的陆家而言也是不易。
陆夫人待我如亲妹,陆老将军并无意纳妾,是我爹把我绑了,硬送到将军府门前的。
青天白日的,我坐在轿子里哭,轿帘被风掀起,过路行人的目光议论狠狠鞭笞着我的尊严。
说我小小年纪勾搭男人贪慕虚荣。
说我不要脸。
我爹盘算着,女子名声尽毁,将军府就不得不收了我。
我在外等了一天,陆夫人终是看不下去,令陆停迎我进门。
陆停姿如玉树,身形挺拔,那双淡漠的眸子垂眼看向我。
「家父病重,陆停代父迎亲。
「宋姑娘,请下轿吧。」
2
我在外逛了三天,出入茶馆酒肆,听了一耳朵消息。
陆家失势皆因西戎而起。
年前西戎挑衅边境,朝中主战主和议论不休,陆老将军携子夜闯宫门,拉住圣上龙袍请求出战,害天子当众跌倒,这才失了圣意。
主和派占据上风,礼部已派人前往西戎王庭商讨停战事宜。
大梁兵弱将寡,国库不充,圣上此番决议并没有错。
然时势造英雄。
陆家忠义满门尽人皆知,焉知将来没有起复的一天。
陆老将军病逝后,对陆停的处理始终没有下来。
圣上在顾念老臣情意,犹豫不决。
或许,这便是一线转机。
我吃饱喝足,雇了辆马车赶回将军府。
将军宅邸乃陛下钦赐,如今已被收回,大门上贴了封条。
陆夫人站在寒风中,不知所措。
「夫人!」
我招着手,从马车上跳下来。
陆夫人惊诧道:「你这丫头,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外头风大,夫人病没好,仔细受凉。」
我将她接上马车,一一叙述如今的处境。
「将军走了,家也没了,日子总是要过的。
「夫人放心,我会种菜,一定把您养得白白胖胖的!」
夫人眼睛有点红,笑骂:「这丫头就知嘴甜。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玉桥巷长乐胡同。」
3
我们从权贵遍地的御前街,搬到了烟火巷陌的长乐胡同。
我用夫人给的钱,买下了这里一座一进的宅子。
宅子不大,但雅致幽静,四邻都是很好的人家。
余下的钱,我买了桌凳家具,另购了些菜种,在院中开辟菜园种菜。
种了小白菜、胡萝卜,还有一丛韭菜。
每日天不亮起来担粪浇水。
春三月,种下的菜活了,有风拂过,菜地青白一片,望之生喜。
陆夫人的病总不见好,一到夜里,就闷闷地咳,眉间愁绪难解。
心病还须心药医。
听说陆停在狱中受了刑。
陆夫人几番想去探望,狱卒不让通行。
一筹莫展之际,我瞥见夫人屋内架子上的一副金鞭。
夫人说,那是陛下还在东宫之时赐予的,若他言行失德,请陆老将军直言进谏,时时规劝。
我当即花光银两,托陆家旧友将此物呈到御前。
老臣旧物,如今忠臣已逝,圣上怎忍心再苛责其子。
金鞭呈上去不出三日,陆停便从死牢转到普通地牢。
能探监了。
陆夫人想起身看望,奈何下不得床。
我安抚她:「夫人放心,我替你去,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对陆停视如己出的!」
「……」
夫人咳得更厉害了。
我使了些银子,送了吃食和药进去。
地牢又湿又冷,陆停闭眼靠墙坐在背光处,囚衣沾血,头发枯黄,下巴长出了一层青茬。
这是我与他见的第二面,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狱卒只给了一刻钟。
我隔着牢门,伸手进去掀开了他的裤脚。
腿上的伤深可见骨。
我倒吸一口气,麻溜上药。
陆停本昏睡着,被我折腾醒了,惦记着男女大防连忙收回腿,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声音嘶哑:「你,你,姑娘这是做甚?」
我捂住胸口:「儿,娘好心疼。」
陆停:「?」
他看我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宋姑娘?」
「对对对。」
难为他还记得我,我扒着牢门和他说话:「将军府被抄了,我们搬到了长乐胡同,你娘身体未愈不能见风所以没来,我们在院子里还种了大白菜,邻居婶子吃了都说好……」
我竹筒倒豆子说了个没完。
陆停安静听着,眼眶渐渐湿润:「陆家此番遭难,多亏了姑娘,姑娘大恩大德,陆停铭感五内。」
他说着就要起来给我行大礼。
「你这是做甚?」我一爪子把他捞过来,扒拉开乱糟糟的头发,从中捧出一张俊脸,「你要好好吃饭,伤口要上药,我们都在家里等你,知道了吗?乖。」
陆停怔了下,偏过头去,耳尖泛红:「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宋,生于万物伊始,阿娘给我起名惊春。」我算了下辈分,认真道,「所以,你可以唤我一声母亲。」
陆停沉默了一下,目光古怪。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为娘走啦,你在里面好好休息。」
陆停:「……」
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几日后,圣上下旨褫夺陆停飞鸿将军之职,降为七品羽林卫。
陆停出狱那天正是晌午,日头正毒,他伤口未愈,走不得路。
我问邻居大婶借了板车前去接他,一铲子就把他铲上来了。
套上麻绳,撒丫子跑。
路上不少经过的富家子弟,稀奇地看过来。
「咦,这不是我们陆少将军吗?怎么今日出狱了?」
「快快快!都来看看,怎么能让个小姑娘拉车呢,真不懂怜香惜玉!」
「看来真是在牢里折腾惨了。」
我后知后觉让他丢了个大脸,正要停车,陆停止住我。
「我腿脚不便,姑娘拉我已是受累,怎敢嫌弃?
「功名利禄皆是浮云,能活着,已是上上签,宋姑娘,你说是不是?」
他说这话时正对着我,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日光,坚定又温和。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按名分我也是他爹的妾室,不喊小娘也就算了,怎还一口一个姑娘,如此生疏。
便宜儿子果然要不得。
我奋力拉车,陆停在后头问我:「姑娘可有想要的东西,日后陆某所有,姑娘尽可拿去,此生甘为驱驰。」
我嘿嘿笑。
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能够饱腹,后来日日祈祷我爹能有一天嘎嘣没了,至于现在嘛,我说:「我要万贯家财,诰命在身,天下美男任我挑选!要别人都不敢随便欺负我!」
钱我还可慢慢赚,诰命就只能指望我这便宜儿子了。
陆停就笑。
笑得止不住。
板车穿过杨柳岸,林荫挥下,清风拂过,他笑得我脸热,正要回头骂他,他连忙止声,正色道:「好,我记住了。」
我晃了晃拳头:「你最好是。」
那年秋,蝉鸣将尽,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陆停从京畿大牢拉回家。
待到院门口时,陆停扬手遮面,已经昏睡过去了。
我当真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扶他下车,陆停突然开口喊了句「小娘。」吓得我一激灵。
「小娘。」
他视线往下:「裤脚破了。」
我垂眼望去,这粗布短打不知在哪里蹭到了,露出一截嫩生生的脚脖子。
陆停看了两眼,移开目光。
4
家人团聚,陆夫人又是好一番落泪。
家里两个病号,请了大夫后没钱抓药,我索性照着药方上山采了点野药材用着。
两人都在慢慢好转。
圣上让陆停休养一月再去上任。
卖菜收入微薄,我打算找点别的活计维持家用。
我在城里寻到一个码头卸货的活。
伙计多为男子,管事的本不欲招女子,但见我力气大人机灵还是勉强收了。
一天下来,能赚个五十文。
我干了两天,肩上都是勒出来的青紫印子,夜里腰背酸痛睡不着。
我攥着那一百文回家时,陆停正扶着拐棍和陆夫人蹲在菜地里讨论种菜技巧。
「娘,当心,这叶子上有虫。」
「能吃吗能吃吗?小春这两天瘦得厉害。」
「那我吃一个试试?」
「馋鬼!你吃了小春吃什么?!」
我终是忍不住,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挣钱好难。
怎么这么难?
我一点都受不了了。
两人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啦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小春小春。」陆停蹲在我面前,轻声安慰,「怪我,什么都做不了,苦都让你吃了,对不起都怪我,你别哭了……」
陆夫人也哭:「怪我,自幼养于深闺什么都不会,也没个兄弟叔伯帮衬,让你们兄妹俩跟着受累……」
陆停一个人哄两个,手忙脚乱,恨不得磕头谢罪。
夜里,陆停敲响我的房门,仔细询问码头的活计。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你明天在家休息,我去。」
「你去什么去?伤还没好呢。」我愤愤道,「别想浪费我辛苦采的药!」
「你听我说。」
他哭笑不得:「我这手字师从书圣张闵,一字可抵千金,每年都有人上门求我的墨宝,明日我就去书肆卖字。」
「千金欸。」我两眼放光,「真的吗?」
「真的。」
我安心睡去,担心他腿脚不便,第二日早起准备和他一起去。
没想到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
我跟在他后面,看他拄着拐走进书铺,那书铺掌柜满脸讥笑,说看在他一手好字的分上,给他支个摊子抄书。
陆停好脾气地抄了一天,又替过路人代写书信,一日过去,赚了八十文。
大骗子!
我只当不记得千金的事,也没再去过码头,陆停腰腹伤势未愈,他夜里收工回家,我照旧给他换药。
绷带一圈一圈缠紧,再打个蝴蝶结。
陆停忍着疼,面色苍白,冷汗涔涔,颇有一副病弱美人相。
两人距离拉近,他靠近我,低低喘了口气。
我耳朵不知怎的一热。
「小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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