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物静息
——读《香水》
1.
仿佛始得了初生于世界的原力,而后尽数将对它的感情用苍凉遒劲的笔法描绘得淋漓尽致,年轻的聚斯金德对于他所生活的世界显然有着独到、周全和另类的看法,在《香水》之前,我以为世上已无再能够令人感到恐惧的事物了,可他用奇谲的想象力营造的这个关于人性和欲望的讽刺悲剧竟让人读罢战栗不已。
《香水》之后,我从未见过比帕特里克·聚斯金德更擅长描写气味的作家。他写城市里那些令人难以察觉的气味,“厨房弥漫着烂菜和羊油的臭味,不通风的房间散发着霉味和尘土味,卧室发出沾满油脂的床单、潮湿的羽绒被的臭味和夜壶那刺鼻的甜滋滋的似香非臭的气味。”他写巴黎,“弗尔大街和铸铁厂大街之间的圣婴公墓,简直像地狱一样臭。”他写故事的主人公格雷诺耶出生的地方,“炎热和臭气——就像一块田里的百合花,或是像一间狭小的房间养了太多的水仙花产生的气味。”
聚斯金德将嗅觉称为格雷诺耶的“第二套视觉器官”,并且认为世界上气味的丰富和语言的贫乏之间存在荒诞的不协调,“格雷诺耶只是在迫不得已与别人交往时,才勉强使用语言。 ”于是,在被现代人几乎抛弃或不经重视的气味王国里,格雷诺耶欢快地成长着,经过了乳母和加拉尔夫人的陪伴与照料,又将自己锻造成格里马手下不可或缺的助将,在周日短暂的自由时光里,他在巴黎的狩猎,开始了。
这是一次有目的的追逐。然而在各色纷杂的味道之中,他辨识了一味纯粹而与众不同的香,他循着香味夜游似的穿过大街小巷,走近深巷里少女的身旁。为了完整地占有少女的体香,格雷诺耶本能而原始地杀死了她。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生涩而完满地体会到一种既得的满足。
2.
格雷诺耶是个怪才——尽管认识他的人都无一例外地承认他是个天才——如同一块纯良的璞玉,他只在巴黎最阴暗的角落里和自己最擅长的味道不受拘束地厮守、成长,并将之培养成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异能。但由于他未经雕琢而对世俗认定的善与恶没有明晰的界限,外表与其他成人无异,内心却出人意料地原始和纯粹,只有因为渴望追逐各式香味而逐渐强大起来的愿望。
有趣的是,作者对格雷诺耶的过往几乎是讳莫如深,读者只略知其尽管受尽欺凌,恶疾缠身,却都能尽数逢凶化吉,只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既然能在垃圾堆里安然活下来,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世界淘汰。”也许他的这份幸运只是为了推动故事发生,但我想聚斯金德或是想借此向世界传达一个容易令人忽略的信息:能够改变世界之人,世界就不该让他轻易死去。
然格雷诺耶制香,也制欲望。他想要留住这世间至纯至美的味道——这极其稀有的香味据说能够激起爱情——并将之妥善地永久封存。为此,他蒸馏和离析过千奇百怪的活死物,并开始用布裹住少女的身体以用其提炼带着独特少女芳香的油脂。聚斯金德的奇妙之处便在于此,无论他笔下这个天才的制香者如何——在现代人的眼光看来——离谱地蒸馏和温柔地杀死用于制香的少女,他的笔调永远是波澜不惊的,仿佛这便是制香的应有之义,如同年轻的妇人晨起买菜一样稀疏平常。
3.
就是这份莫名其妙的理所应当,令人完全地沉浸在格雷诺耶伟大的制香事业中:用动物油脂涂满少女的胴体,用布层层缠绕,静置一天甚至更长时间,然后搜刮这少女身上和油脂混合的绝妙味道,就连伟大的汤姆·提克威在电影《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中亦将之表现得唯美又精致,仿佛一场神的舞蹈。
但所谓的正义及法律可完全不认同这位可称为没有良知的怪才的行径,尽管他们一次次地迷茫、挫败、误认,最终仍将这位可制造神迹的青年捕获,但这座被闹得人心惶惶的城市,最终等来的却绝不是一场葬送。
一个可以通过另类的方式感知世界,并有足够的能力改变它的怪才,如果不幸地缺乏世俗认同的是非观,不能辨礼义,知善恶,一心沉溺于自己的欲望之中,究竟是幸事亦或不幸。聚斯金德匠心独运地用一个更大的悲剧升华了这场追逐。
4.
格雷诺耶或是世间绝无仅有最好的调香师,可他本人却没有味道。他出生在又腥又臭的鱼市,却拥有一只灵敏、完美、精致的鼻子,嗅得出最复杂的香水的原料,甚至能够创制出被他长久渴望的“爱”包裹的世界,令无数曾经憎恨着他的人臣服在他脚下,目光如水、充满爱意地看着他,仿佛那里有无尽的爱流淌出来。却不能嗅到关于自己,一丝一毫的味道。
一生悲欢,一世奔赴,在他目睹自己用一滴香水带来完全迷乱的城市后, 仿佛之前所有的所念所想都归于寂灭了。爱并不能使自己得到救赎,恨才可以。说到底,格雷诺耶只是一个与世俗脱离的、蛰伏于山洞和黑暗中不断被人抛弃,经受离散的可怜人。他没有亲人,抛弃爱恨,却坚定地保有对香味的执着,因为他深信这即是能够救赎他的唯一宝具。
可连香水最后也抛弃了他,这瓶颠倒众生的香水实现了他的美梦,并把他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孤独境地。爱与善意,慈悲和怜悯,香水带来世间一切美好的情感,格雷诺耶本人却依旧一无所有。他曾在深山中挣扎七年,日复一日地品味着孤独,听着时间的流淌。此刻这种熟悉感从尘封的心底蜂拥而出,霎时包裹了他。数年过去了,格雷诺耶已有能力用剩余的香水以爱之名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可他只有孤独,足以包裹一整个世界的孤独。
5.
格雷诺耶回到了故乡,那个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臭气的脏乱鱼市,他用尽了剩余的香水——这时他在众人眼里仿佛天使一样了——甘愿享受着众生以爱的名义, 将他孤独的身体和孤独的欲望用残忍周到的方式分崩离析,仿佛处理一个此前根本不曾存活于世的生命。
聚斯金德笔下的欲望是浓烈而充满腥气的,背负着这欲望的主人公拥有坚定而纯粹的内心,他残忍地——却在外人看来是柔美的——用不同的生命换取爱,换取陪伴,换取得以消解他那浓重孤独的陪衬,他想要世间最好的,此前从未得到过的完整的爱,想留住这世间最纯粹芬芳的味道,却讽刺地得到,悲剧地丧失。
马丁·路德·金说过:人们无法通过邪恶的手段来达到美好的目的,因为手段是种子,目的是树。这是一出伊始就被赋予了结局的故事,可仍敬佩聚斯金德用了如此波澜壮阔的文字,让这出关于欲望的悲剧在脑海中经久不散,却又似万物归息,平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的孩子散发出人间儿童应有的气味,而格雷诺耶,”乳母说,“他根本没有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