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知多少——解密《小团圆》
前言
要谈《小团圆》，不得不对该作颇具争议的发表作一点说明。
《小团圆》自1975年起笔，初稿完成于1976年，之后又经过几番小改，才寄给宋淇夫妇阅读。然而，因为当年台湾的政治空气紧张，加上故事所影射的人物原型大都在世，宋淇夫妇劝张爱玲大幅删改《小团圆》。由于张爱玲一直没想好怎样改，这部作品的发表企划不了了之。1992年，张爱玲一时兴起立下遗嘱，在随之寄出的信件内要求销毁《小团圆》。1996年与2007年，宋淇、邝文美先后去世，宋以朗继承了张爱玲文化遗产。2009年，宋以朗发表《小团圆》初稿（张爱玲寄给宋淇夫妇的那一版），并为它写下前言。
据说，《小团圆》的问世，遭到了许多张爱玲粉丝的强烈抵制。这一点，我倒是不以为意。“死者为大”之类的传统观念，我一向不怎么在乎，毕竟决定只能由活着的人来作，况且宋以朗跟张爱玲不熟识——只要宋淇夫妇没有辜负张爱玲的信任，就足够了。不过，我还是对宋以朗有意见——不在于他发表了《小团圆》，而在于他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玩文字游戏扭曲作者的本意——类似于张爱玲说高鹗“死有余辜”，并非不满他续写《红楼梦》，而是不满他擅自改动原著。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高兴《小团圆》面世的。《小团圆》是张爱玲的集大成之作，亦是她文学生涯的巅峰。这部作品的存在，将彻底改变张爱玲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个人认为，《小团圆》出版前，张爱玲在现代文学史中只能坐五保十；《小团圆》出版后，坐三保五不虚。）但是，这部作品的阅读门槛之高，一度令大批文学爱好者望而却步；并且，该作的发表时间很晚，稍微错过了“张爱玲热”，以致于相关的学术论文不多。在我看来，是非常遗憾的。
我实在很偏爱《小团圆》，希望更多读者知道它的好处。所以，我会尽己所能，拆解这部作品的明暗线索和人物心理。尽管并没有多少把握，不过时间不等人，先写着吧。
一、情节梳理
《小团圆》为非线性叙述的小说，放现代电影里，即是通篇的穿插蒙太奇。十余年来，很多读者都因为理不清错综复杂的时间顺序及人物关系合上了书页。下面，我将按照正常的时间顺序将整个故事概括一遍。至于人物关系，我一个城市长大的小孩确实不懂什么家族谱系，各位知道TA是个人就好啦……
1. 清朝末年，九莉的祖母嫁给了大她二十多岁的祖父，两人在“伊甸园”里共同生活了十几年。
2. 祖父去世了，留下三个儿女。韩妈做了祖母的佣人。
3. 九莉的母亲蕊秋出生。凌嫂子买了个男孩子，凑成一对双胞胎。那个男孩成了九莉的舅舅云志。
4. 祖母死后，九莉的父亲乃德和姑姑楚娣由兄嫂抚养长大。兄嫂独占了祖母的全部遗产。
5. 九莉出生。她朦胧地记得自己与韩妈闹别扭，蕊秋冲女佣碧桃发脾气。
6. 蕊秋跟一个教唱歌的意大利人发生关系，在乃德家产下九林。
7. 蕊秋与楚娣一同出走英国，九莉在旁边看着蕊秋理箱子。留学期间，她们游览湖区，遇到一起杀妻案。
8. 盛家搬迁至北方，九莉和九林在佣人的照顾下度过春夏秋冬。
9. 乃德认识了姨太太爱老三。某日，爱老三给九莉做新衣服，带她去赌场。九莉等得睡着了。
10. 乃德为九莉九林请来先生，姐弟两人跟着先生学古文。
11. 照顾九林的余妈辞职回乡，九莉突然哭出来。
12. 乃德寄照片给蕊秋，在背面题诗，一表思念之情。
13. 蕊秋和楚娣回国，盛家搬回上海。
14. 九莉与九林上桌吃饭，乃德和楚娣聊亲戚们的笑话，蕊秋偶尔讲几句营养学。
15. 蕊秋带九莉过马路，第一次牵了九莉的手。
16. 蕊秋与乃德协议离婚。蕊秋去找留学认识的朋友简炜，不料对方出尔反尔，不接受她。
17. 蕊秋远走法国。途中认识菲力、劳以德。
18. 乃德带九莉四处走亲戚。
19. 楚娣、乃德因为祖母遗产的事与哥哥对簿公堂。乃德倒戈，官司没打赢。楚娣与乃德断绝来往。
20. 九莉去楚娣家吃晚饭，绪哥哥来访。三人在阳台上闲聊。
21. 乃德再娶，翠华做了九莉的继母。九莉读寄宿中学，放月假才回家，看见翠华要求韩妈洗衣服，找弟弟的茬，心里不平。
22. 九莉一时兴起学了钢琴，没几年就放弃了，因为家庭教师与学校老师的教学方法不同。
23. 蕊秋回国，张罗九莉出国留学等事宜。
24. 沪战爆发。云志邀请蕊秋楚娣住旅馆避难。九莉跟乃德打过招呼，一同去了。两天后，九莉回家，与翠华发生口角，被乃德殴打监禁。九莉在空房内发现九林写的信，里面称她为“家门之玷”。
25. 九莉逃离盛家，投奔蕊秋。她想证明自己能够适应环境，却总是被母亲责骂。
26. 韩妈辞了职，九莉去电车站送行，赠予她一只首饰箱。
27. 护照办好了，考试结束了。可是由于战争，九莉无法前往英国。
28. 九莉感染伤寒症，住进医院。付不起医药费的蕊秋接受了范斯坦医生。
29. 表大爷遭枪杀，亲戚们不敢将噩耗告诉病入膏肓的表大妈。不久，表大妈含恨逝世。
30. 九莉在补课的地方认识医学生比比。不久，九莉跟比比一同乘船赴港求学。
31. 九莉对安竹斯教授有好感，经常去他的办公室借《纽约客》读。
32. 蕊秋路过香港，来学生宿舍看望九莉。之后的数周，九莉频繁去浅水湾饭店陪母亲吃下午茶。
33. 安竹斯私下赠予九莉八百元奖学金。九莉把钱拿给蕊秋看，却被蕊秋输在了牌桌上。九莉产生还母亲钱的念头。
34. 蕊秋与一个英国军官来往密切，对方疑心她是间谍。某日，蕊秋的行李被搜查。
35. 蕊秋取道新加坡，九莉去送行。
36. 期末考试开始之际，香港战争爆发。九莉非常快乐，因为暂时不用考试了。
37. 比比被分派至郊外的急救站，九莉去跑马地报名防空员。当晚，学生宿舍关门，九莉借住美以美会的员工宿舍，同学柔丝也在。
38. 九莉在防空站工作，负责记录轰炸时间。傍晚回家，宿舍遭遇空袭，九莉和柔丝在林医生的带领下出门避难。
39. 比比自湾仔来宿舍看望九莉，帮九莉要到两张军用毯。
40. 九莉闻知安竹斯的死讯，十分难过。
41. 圣诞节，九莉随外埠学生迁入男生宿舍。同班生严明升来访，邀请九莉下楼看注册处烧文件。
42. 九莉同比比上街，买广东土布。
43. 九莉与比比结伴回上海。九莉住回姑姑的公寓，跟两个中学女生补课。
44. 蕊秋的男朋友劳以德死了。蕊秋去了印度。
45. 九林辍学，希望拿一笔钱投资，被九莉嘲讽。
46. 九莉投稿给汤孤鹜的杂志社，稿件录用后请他来家里吃茶。
47. 邵之雍写文章盛赞九莉。九莉通过杂志社编辑文姬得知此事，隐隐对那个人起了好感。
48. 之雍出狱后，登门拜访九莉。此后一段时间，之雍天天来，还约她去见朋友向璟。
49. 之雍向九莉表白，九莉没给他正面答复。
50. 隔了一阵子，之雍再度来访，九莉跟他发生关系。两人的亲戚朋友有点知道他们的事情了。编辑荀桦写信提醒九莉。
51. 九莉趁周末去找比比。两人去徐衡家看画，碰巧遇见之雍和他太太。日后，九莉把自己和之雍的关系对比比坦白。
52. 九莉告诉之雍自己要还蕊秋钱。之雍从南京给她带了一箱子钞票。
53. 九林希望九莉和姑姑帮他找工作，被拒。
54. 之雍与章绯雯、陈瑶凤离婚。九莉很高兴。
55. 之雍让九莉买张婚书回来，两人秘密结婚。
56. 之雍前往华中地区办报，结识了十六岁的看护小康。
57. 中秋节稍晚，之雍返沪，又给了九莉一笔钱。每次之雍来，九莉并不特别为他准备菜，抱他的时候也是顺其自然。
58. 九莉到荀华家送稿子，得知他被捕。之雍写信要救他出来。
59. 之雍对九莉讲起小康，又邀她去他家里过夜。
60. 二战结束，之雍暂住于一个日本家庭里，准备逃逸。
61. 九莉乘电车的时候遇见荀华。荀华趁乱用膝盖夹紧了她的腿。
62. 九莉要之雍把她写的信全部还给她。
63. 之雍临行前，在九莉那里过了一夜。
64. 之雍的朋友郁先生来上海探望九莉，谈及之雍和小康。九莉决定去温州找之雍。
65. 九莉与之雍重逢。尽管九莉怀疑之雍和辛巧玉的关系，但未当面说穿。
66. 散步的时候，九莉要求之雍在她和小康之间做选择，之雍顾左右而言他。
67. 九莉离开温州，回家后茶饭不思，靠吃美军罐头的大听西柚汁度日。
68. 一家影片公司想改编九莉的小说。九莉去老板家里参加聚会，认识了冯燕山。
69. 燕山与九莉合作拍电影，两人交往日益密切。
70. 郁先生告诉九莉，之雍跟小康滚过床单。九莉觉得他们的事彻底完了。
71. 蕊秋战后回国，九莉、楚娣和舅舅一家到码头迎接。
72. 蕊秋抽查九莉跟燕山、之雍的关系，未果。
73. 九莉趁蕊秋邀请她吃下午茶的机会，将二两黄金交给了蕊秋，被拒。
74. 蕊秋再次出国，临走时送给九莉一副翡翠耳环。
75. 九莉把自己和母亲的事情告诉了燕山。燕山表示理解。
76. 之雍过境，九莉留他住了一晚，两人第一次争吵。九莉把房间让给之雍，自己睡客房。
77. 在燕山的影响下，九莉给之雍寄去一封诀别信。
78. 燕山跟九莉的关系始终没有公开，楚娣表示不满。
79. 燕山结婚了。
80. 九莉三十岁生日那天，看着阳台上的月色，平生无限怅惘。
81. 有一天，九莉又梦见了之雍，醒来以后快乐了很久。
82. 九莉结识美国作家汝狄。
83. 九莉在纽约堕胎，汝狄陪着她。
84. 蕊秋临终前自欧洲写信，希望九莉去见她一面，九莉没去。
85. 蕊秋逝世后，遗物在一个拍卖行结清，账单给九莉寄了来。
86. 九莉回忆着她的前半生，写作《小团圆》。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这时候才切实感受到，《小团圆》的信息量委实庞大。大小事件细细密密铺展开来，宛若天罗地网。
顺便一提，盛九莉的人物形象、的确可以跟张爱玲完全重合——但是，《小团圆》里的故事未必等同于历史。所以，希望大家把《小团圆》视为小说，而不是抱着八卦的心态阅读。本章没有比较《小团圆》的情节与历史资料，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
二、风格赏析
张爱玲前期的小说只有中短篇，辞藻华美、观点犀利、意境苍凉。但是，不可忽视的是，这段时间的作品，经常能看见模仿或致敬的痕迹。哪怕是阅读量贫瘠如我，都能有所察觉。例如，《第一炉香》中睨儿和睇睇打架，《金锁记》里曹七巧登场之类的场景，很容易使人联想起《红楼梦》的情节；《连环套》的霓喜失控的画面，有《水浒传》的既视感；《殷宝滟送花楼会》的那封情书，是《洛丽塔》开头的风格……不是说有所借鉴就不是好作品，不过，频繁化用他人作品的细节，多少会给作家个人风格的纯熟度打折扣。
张爱玲中期的小说以中长篇为主，风格上追求《海上花》的“平淡而近自然”，刻意的炫技少了。然而，鉴于张爱玲长篇架构能力的短板，再加上政治环境的影响，人们对她这一阶段的作品评价参差。《小艾》写得非常敷衍，根本不是张爱玲的水平；《十八春》改成《半生缘》之后好了很多，可惜借用了《普汉先生》的框架；《赤地之恋》照顾了读者的兴味，张爱玲自己很不满意。盘点下来，大约只有《怨女》和《秧歌》完成度比较高。
不过，在《小团圆》里，上述问题均获得了重大突破。《小团圆》的写作手法，既充斥着浓郁的现代主义气息，亦不失古典白话小说的含蓄与浑厚。并且，在这一阶段，张爱玲彻底摆脱了前人的影响，将个人风格发挥得登峰造极。
1. 蒙太奇
上一章节已经说过，《小团圆》是乱序写作，通篇的穿插蒙太奇。不过，如果仔细归纳，我们会发现小说的场景转换有规律可循。
一类是用相同的线索转场。
九莉跟之雍拥抱的时候，感觉到一只木鸟的监视：
【他们在沙发上拥抱着，门框上站着一只木雕的鸟。对掩着的黄褐色双扉与墙平齐，上面又没有门楣之类的，怎么有空地可以站一只尺来高的鸟？但是她背对着门也知道它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画在墙上的。雕刻得非常原始，也没加油漆，是远祖祀奉的偶像？它在看着她。她随时可以站起来走开。】
下一个场景便切换至十几年后，九莉在纽约堕胎，不成形的胎儿与那只木鸟非常相像：
【夜间她在浴室的灯下看见抽水马桶里的男胎，在她惊恐的眼睛里足有十吋长，毕直地畸立在白磁壁上与水中，肌肉上抹上一层淡淡的血水，成为新刨的木头的淡橙色。凹处凝聚的鲜血勾画出它的轮廓来，线条分明，一双环眼大得不合比例，双睛突出，抿着翅膀，是从前站在门头上的木雕的鸟。】
木雕的鸟并不存在，是一个虚幻的意象，恐怖危险的暗示。
一类是相似场景的叠加。
第三章内，九莉连接回忆了三个做选择的场景：
【“喜欢纯姐姐还是蕴姐姐？”楚娣问。
“都喜欢。”
“都喜欢不算，总有一个更喜欢的。”
“喜欢蕴姐姐。”因为她不及纯姐姐，再说不喜欢她，不好，纯姐姐大概不大在乎。人人都喜欢她。
蕊秋楚娣刚回来的时候，竺大太太也问：
“喜欢二婶还是三姑？”
“都喜欢。”
“都喜欢不算。两个里头最喜欢哪个？”
“我去想想。”
“好，你去想吧。”
永远“二婶三姑一口气说，二位一体。三姑后来有时候说；“从前二婶大肚子怀着你的时候，”即使纯就理智上了解这句话都费力。
“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
但是她知道她跟二婶有点特殊关系，与三姑比较远些，需要拉拢。二婶要是不大高兴也还不要紧。
“想好了没有？”
“喜欢三姑。”
楚娣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蕊秋显然不高兴的样子。
早几年乃德抱她坐在膝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镑，一块银洋。“要洋钱还是要金镑？”
老金黄色的小金饼非常可爱，比雪亮的新洋钱更好玩。她知道大小与贵贱没关系，可爱也不能作准。思想像个大石轮一样推不动。苦思了半天说：“要洋钱。”
乃德气得把她从膝盖上推下来，给了她一块钱走了。】
九莉的每一次选择，都经过了认真的权衡。她想讨大人的欢心，却一再失败。不同时空下的三场问答相互叠加，对小孩子的苦恼与委屈起渲染作用。
一类是对人物的刻画。
对美国作家汝狄的刻画，主要靠几句话：
【“我一直便宜。”他说。
也积不下钱来。打扑克谈笑间买下的房子，又莫名其妙的卖了。他自己嗤笑道：“可笑的是都说‘汝狄在钱上好。’”——剧情会议上总是推他写钱的事。
“我是个懦夫，”他说。他们离西部片的时代背景不太远，有时候会动不动对打。
“We have the damned thing for each other （我们这么好也是怪事），”他有点纳罕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她也不相见恨晚。他老了，早几年未见得会喜欢她，更不会长久。
“我向来是hit and run（闯了车祸就跑了），”他说。】
仅靠没头没尾的几句台词，就把角色性格和人际关系立住了。
《小团圆》不是张爱玲第一次使用蒙太奇手法创作的产物，大概也不是最早使用蒙太奇叙事的作品。不过，放眼1975年之前的中国现代文学，能够将非线性叙事玩弄到这个地步的小说，我目前没见过第二部。
2. 意识流
《小团圆》中有大量的意识流表达，写得最好的片段，大约与sex相关：
【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鱼摆尾一样在她里面荡漾了一下，望着她一笑。
他忽然退出，爬到脚头去。
“嗳，你在做什么？”她恐惧的笑着问。他的头发拂在她大腿上，毛毵毵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头。
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泊泊的用舌头卷起来。她是洞口倒挂着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遗民，被侵犯了，被发现了，无助，无告的，有只动物在小口小口的啜着她的核心。暴露的恐怖揉合在难忍的愿望里：要他回来，马上回来——回到她的怀抱里，回到她眼底——】
【他笑着坐起来点上根香烟。
“今天无论如何要搞好它。”
他不断吻着她，让她放心。
越发荒唐可笑了，一只黄泥坛子有节奏的撞击。
“嗳，不行的，办不到的，”她想笑着说，但是知道说也是白说。
泥坛子机械性的一下一下撞上来，没完。绑在刑具上把她往两边拉，两边的人很耐心的死命拖拉着，想硬把一个人活活扯成两半。
还在撞，还在拉，没完。突然一口气往上堵着，她差点呕吐出来。】
对比当年《第一炉香》，“乔琪趁着月光来，也趁着月光走”；《红玫瑰与白玫瑰》，“梳头发的时候他在头发里发现一弯剪下来的指甲，小红月牙”，不由得感慨爱玲真的变了（笑）。
不过，我比较喜欢的文字，往往写灵而非写肉：
【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
静谧、安详、梦幻。
【她也不过这么怙惙了一下，向来不去回想过去的事。回忆不管是愉快还是不愉快的，都有一种悲哀，虽然淡，她怕那滋味。她从来不自找伤感，实生活里有的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光就这么想了想，就像站在个古建筑物门口往里张了张，在月光与黑影中断瓦颓垣千门万户，一瞥间已经知道都在那里。】
清冷、惨淡、荒芜。
意识流写作，是化实为虚，亦是化虚为实。
3. 照应
《半生缘》是张爱玲写得最“饱满”的小说，丰富的心理活动、大量的神态动作细节、平实的叙述手法，让这部作品获得了最好的“路人缘”。《小团圆》则站到了《半生缘》的反面，描写简练、对白艰涩、时空错乱、事件繁杂。
但是，《小团圆》并不是一部自说自话的回忆录。只要能找到字里行间的伏笔，就会发现《小团圆》并不松散，且全无闲笔。
下面来举几个令我印象深刻的例子。
（1）九莉与蕊秋的亲情线、与之雍的爱情线，是《小团圆》的两条主线。
蕊秋输掉了九莉的奖学金，九莉从此对母亲心灰意冷：
【一回过味来，就像有件什么事结束了。不是她自己作的决定，不过知道完了，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尽头。】
九莉确定之雍和小康发生了关系，觉得她的感情彻底结束了：
【她也甚至于都没怪自己怎么这么糊涂，会早没想到。唯一的感觉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一件事情结束了。】
（2）棕榈树是九莉为之雍设计的意象。
九莉在热恋期跟之雍亲近的感觉是这样的：
【微风中棕榈叶的手指。沙滩上的潮水，一道蜿蜒的白色往上爬，又往后退，几乎是静止的。她要它永远继续下去，让她在这金色的永生里再沉浸一会。】
之雍认识小康以后，九莉做了梦：
【她梦见手搁在一棵棕榈树上，突出一环一环的淡灰色树干非常长。沿着欹斜的树身一路望过去，海天一色，在耀眼的阳光里白茫茫的，睁不开眼睛。这梦一望而知是茀洛依德式的，与性有关。】
（3）蕊秋不耐烦的驱赶，是九莉对母亲最鲜明的记忆之一。
蕊秋第一次出国，九莉在旁边看她收拾行李：
【“好，你看好了，不要动手摸，啊！”蕊秋今天的声音特别柔和。但是理箱子理到一个时候，忽然注意到她，便不耐烦的说，“好，你出去吧。”】
蕊秋约九莉去海滩散步，远远望见一个英国青年：
【他一扬手向这边招呼了一声，蕊秋便站起身来向九莉道：“好，你回去吧。”】
蕊秋出走新加坡，九莉来送行；
【蕊秋从人堆里探身向车窗外不耐烦的说：“好了，你回去吧！”像是说她根本不想来送。】
沪战期间，九莉住了两天旅馆，蕊秋让她回家；
【看来法租界比她家里还要危险。午后蕊秋便道：“好了，你回去吧。”】
（4）荀华和之雍的婚姻观如出一辙。
九莉曾经对荀华的旧式婚姻表示不屑：
【这种局面是南京谚语所谓“糟哚哚，一锅粥”，九莉从来不联想到她自己身上。她跟之雍的事跟谁都不一样，谁也不懂得。】
直至在温州与之雍重逢，九莉才有点明白自己的处境：
【刚看见那小屋的时候，也心里一动，但是就没往下想。也是下意识的拒绝正视这局面，太“糟哚哚，一锅粥。”】
（5）九莉与蕊秋最终都割舍了一段感情。
蕊秋离开了一个叫菲力的法科学生：
【“他在等你回去？”楚娣有一次随口问了声。
蕊秋别过头去笑了起来。“这种事，走了还不完了？”】
九莉自温州回家，放弃了之雍：
【这天饭后刚巧旁边没人，便闲闲的问道：“那邵之雍，你还在等他吗？”
九莉笑道：“他走了。他走了当然完了。”】
这些明明暗暗的照应，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形成了《小团圆》自由而缜密的风格。
4.比喻
较之张爱玲从前的作品，《小团圆》描述性质的语句大幅减少。不过，张爱玲依旧保留了许多精巧的比喻。
收到安竹斯的八百元港币，九莉迫不及待地拿去给蕊秋看；
【心旌摇摇，飘飘然飞在公共汽车前面，是车头上高插了只彩旗在半空中招展。】
九莉吃完早餐准备乘车去考场，香港战争于平静中拉开帷幕：
【车轮谷碌碌平滑的向手术室推去，就要开刀了。
餐桌对着一色鸭蛋青的海与天，一片空濛中只浮着一列小岛的驼峰剪影，三三两两的一行乌龟，有大有小。几架飞机飞得很低，太黑，太大，鸭蛋壳似的天空有点托不住。忽然沉重的訇訇两声。】
九莉随同林医生和柔丝出门避难，万分恐惧地穿越火线：
【吱呦欧欧欧欧……那锥耳朵的高音拖得不知多长才落地。九莉觉得她这人太暴露了，简直扩展开去成为稀薄的肉网，在上空招展，捕捉每一个弹片。】
沪战期间，一辆堆满尸体的军用卡车掠过九莉的窗口：
【九莉在窗口看见一连串军用卡车开过，有一辆在苍绿油布篷下露出一大堆肉黄色义肢，像橱窗中陈列的，不过在这里乱七八糟，夹杂在花布与短打衣袴间，有些义肢上有蜿蜒的亮晶晶深红色的血痕。】
九莉表示喜欢爱老三甚于蕊秋，话一出口便觉得对不起母亲；
【“喜欢你。”九莉觉得不这么说太不礼貌，但是忽然好像头上开了个烟囱，直通上去。隐隐的鸡啼声中，微明的天上有人听见了。】
九莉第一次去之雍的住所过夜，内心轻悦：
【广阔的沥青马路像是倒了过来，人在蒙着星尘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九莉知道感情无可挽回，黯然离开温州：
【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
九莉还钱给蕊秋的时候，两人那段苦涩的沉默：
【从前的事凝成了化石，把她们冻结在里面。九莉可以觉得那灰白色大石头的筋脉，闻得见它粉笔灰的气息。】
《小团圆》的写作思路本来就很跳跃，又插入了大量明喻暗喻，更加亦幻亦真。有时候，一句话非得读个两三遍才反应过来。唉，到底是张爱玲！
三、彩蛋汇总
1. 认为九莉漂亮的港大学生安姬，是《第一炉香》的交际花周吉睫的原型。
2. 离了婚的项八小姐跟六七十岁的毕大使在战争时期结婚了。这两个人不仅对应《倾城之恋》的白流苏和范柳原，还有《留情》的淳于敦凤和米晶尧。
3. 九莉徒步下山，看见雨过天青时候的杜鹃花，【下了许多天的春雨，满山两种红色的杜鹃花簌簌落个不停，虾红与紫桃色，地下都铺满了，还是一棵棵的满树粉红花。天晴了，山外四周站着蓝色的海，地平线高过半空。】此处是《第一炉香》的梁宅、以及《第二炉香》华南大学的取景地。
4. 九莉路过教授住宅的时候，旁白提到毛姆的作品，又说【她不知道他们小圈子里的窒息】。这句话影射了《第二炉香》的内容。
5. 九莉返回上海，亲戚帮她介绍了一份工作，给两个女学生补课。这一情节在《浮花浪蕊》中有涉及。
6. 乃德和云志郎舅两人早些年相约嫖妓，《半生缘》把这个故事背景移植到了沈家。
7. 竺家的患骨痨逝世的纯姐姐，是《花凋》的主角郑川嫦的原型。
8. 九林是《茉莉香片》的聂传庆的原型。书中还有他在作废支票上练习签名的情节。
9. 九莉探寻家史主要参考的《清夜录》，其实是曾朴的《孽海花》。
10. 云志的家庭结构，既用于《琉璃瓦》的姚先生一家，又用于《花凋》的郑先生一家。
11. 抱病而终的表大妈和遭遇枪杀的表大爷，对应《小艾》的五太太和景藩。
12. 考虑自身前途而不接受蕊秋的简炜，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主角佟振保。
13. 九莉认为，【只有无目的的爱才是真的。】这一观念，于《同学少年都不贱》里再次被强调。
14. 同之雍来往了一段时间，九莉想，【这个人是真爱我的。】这句话是《色，戒》中、王佳芝临场变卦时候的心理活动。
15. 九莉喜欢之雍的半侧面，【仍旧是遥坐的时候的半侧面，目光下视，凝注的微笑，却有一丝凄然。】这是王佳芝对易先生最后的印象。
16. 谈起回教徒的山羊，九莉这么描述，【它有小马大，乌暗潮湿的卷毛像青种羊，伸着头去吃厨房窗口菜篮里的菜。】这是《异乡记》内的一个场景。
17. 某日，之雍和九莉调情的氛围是这样的，【砖红的窗帘被风吸在金色横条铁栅上，一棱一棱，是个扯满了的红帆。壁上一面大圆镜子像个月洞门。夕阳在镜子上照出两小条五彩的虹影。】载满沉沉暮色的窗帘在《殷宝滟送花楼会》中使用过，大圆镜子及月洞门的意象则插进了《多少恨》里。
18. 九莉在乡下看的社戏，于《华丽缘》中有详细描述。
19. 九莉试图还蕊秋钱，把她弄哭后，说，【时间是站在她这边的。】这是《怨女》的主角柴银娣晚年的唯一一丝慰藉。
20. 比比的朋友艾军和范妮，作为《浮花浪蕊》的主角登场，且姓名未改。
四、思想表达
1944年，张爱玲于散文《童言无忌》内这样写道：
【直到现在，和人谈话，如果是人家说我听，我总是愉快的。如果是我说人家听，那我过后思量，总觉得十分不安，怕人家嫌烦了。当真憋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惟有一个办法，走出去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然后写本自传，不怕没人理会。这原是幼稚的梦想，现在渐渐知道了，要做个举世瞩目的大人物，写个人手一册的自传，希望是很渺茫，还是随时随地把自己的事写点出来，免得压抑过甚，到年老的时候，一发不可复制，一定比谁都唠叨。】
这段看上去稀松平常的碎碎念，相当的触动我——难道你付出那么多努力，只是想让大家读你的自传？！到底是个小孩子！
之后，随着对张爱玲的理解逐渐加深，我意识到她并不是开玩笑——这个人，真的耗费了一生的光阴，完成这个微不足道的梦想——她要人们懂她。
创作《小团圆》，是为了纠正世人对张胡关系的印象——不过，究其根本，书写这些往事，是向自己还愿。
在此之前，张爱玲的小说和散文，一直是相辅相成的，它们呈现了张爱玲不同的侧面。之于小说，张爱玲是那个讲故事的人，隔着一定的距离，带领读者一窥人世间说不尽的苍凉故事；之于散文，张爱玲却是亲切而世俗的“小市民”，絮絮叨叨向读者讲述她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由于二者的风格大相径庭，许多初期接触张爱玲作品的读者、会产生一种割裂感，从而对张爱玲产生偏颇的印象。直至《小团圆》，张爱玲的创作态度、性格特质和价值观念才彻底获得统一——《小团圆》这部作品，是借小说的形式输出散文的观点。
读过张爱玲的其他作品，便会明白《小团圆》想表达什么；读懂了《小团圆》，就知道了张爱玲此生全部的秘密。
1. 人性的真实
《小团圆》讲述了主角盛九莉的前半生——其实近乎于一生——所有的欢愉与伤悲、绚烂与孤寂，全在那里了。
宋淇先生觉得，九莉是“非传统的”和“不值得同情的”人物形象，说得很对。
九莉的“非传统”，体现于两方面——独立思考能力以及自由主义理念。母亲说自己如何害怕外婆的训斥，认为儿女也应该尊敬长辈，九莉听了直起反感；邵之雍高谈阔论共产主义，她表示不愿意让渡个人自由；香港战争爆发，她很高兴自己不用考试了，并不怎么关心国家存亡；她知道邵之雍的立场危险，品德也不太行，还是接受了他的穷追猛打。九莉具备超脱世俗伦理道德的个人意志，其所作所为完全忠于自己的本心。
九莉的“不值得同情”，是因为她凭个人意志作出了选择，自然应该承受任何一种结果。她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母亲，还是坚持还钱；她清楚与之雍交往没有未来，依然陷入了感情的漩涡；她分明跟燕山相互喜欢，却没有自信公开两人的关系。九莉既然拥有自己人生的主导权，那么无论结局是愧疚、委屈、抑或遗憾，俱是她自己的事情。
九莉是《小团圆》内唯一一个实写的角色，也是张爱玲的一众小说中、刻画得最深入的角色。整部作品以九莉的视角展开，其余登场人物皆是“九莉心目中的TA”。
小说的一条主线，是九莉与蕊秋的恩怨纠葛。
孩提时代，九莉无比憧憬蕊秋这样新派的人。她听蕊秋讲营养学，看蕊秋跳舞、画画、做衣服，笔下的小人永远像蕊秋。哪怕蕊秋跟乃德协议离婚，九莉都非常得意，仿佛家里出了个科学家。那一个时期，之于九莉，蕊秋与其说是母亲，不如说是一位美丽、优雅、感伤、自由、神秘的女性。
不过，逃离盛家、和母亲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蕊秋完美的形象逐渐崩塌。九莉努力地适应环境，渴望获得蕊秋的认可，却频频被母亲责骂，自尊心遭受严重的创伤。九莉对蕊秋罗曼蒂克的爱，被琐碎的难堪消磨殆尽。终于，得知蕊秋输掉八百元奖学金的时候，九莉决心把之前花的钱全部还给母亲。
然而，当蕊秋再次回国的时候，九莉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她拿来两条黄金，冷淡地面对哭泣的蕊秋，一离开房间却告诉自己，【反正你以后也没有好下场的】；她把自己和蕊秋的事情告诉燕山，他表示理解，她仍旧不高兴；蕊秋送她的耳环，她从未佩戴，拿去卖掉又非常不情愿。
我觉得，九莉一直对蕊秋抱持着隐忍难言的愧疚和怀念，这份感情几分是恨、几分是爱，可能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吧。说不定，张爱玲把这些事情写下来，也是希望读者告诉她答案。
小说的另一条主线，是九莉与之雍的爱恨缠绵。
两人有过一段仅属于彼此的热恋。他们欣赏对方的才华，交谈十分愉快。九莉知道两人的交往没有未来，可她原本就不在乎未来。然而，之雍急于跟九莉确认关系，先后与两个太太离婚。九莉相信之雍是真心待她的，于是买来一张婚书，跟他秘密结婚。
但是，没过多久，九莉发觉两人的关系在变。之雍来信讲起华中认识的小康，她心里难过，不愿意接受两人发生了关系；之雍跟朋友介绍九莉，【只是爱人，不是太太】，她也尽量往赞美的方向理解。直至之雍避匿乡野，九莉自郁先生那里听说之雍惦念小康更多，才感到不堪忍受，决定找之雍问个明白。
重逢之后，九莉发现之雍的更多缺陷。之雍迟迟不肯在九莉与小康之间抉择，九莉只好自己来选，动了分手的念头。不久，九莉认识了燕山，又证实了之雍和小康的关系，于是写下诀别信跟他了断。
九莉对爱情的态度纯粹而虔诚。她不赞同表姐“嫁人要嫁钱”的想法，【有目的的爱都不是真爱】。她需要的，是欣赏她、理解她的人，其他的条件尽可以宽容。
这段感情中，九莉有自我逃避的成分——爱自己、懂自己的人太少了，她舍不得放手。不过，九莉的态度始终很明白，喜欢的时候多狂热，不喜欢的时候就多冷淡。她无所谓世俗的评价，却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张爱玲创作后期，对胡兰成的作品评价极低，他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地落进下石，【同时收到七千美元的稿费和胡兰成的死讯，难免觉得是生日礼物】——可见，许多人心目中那个“对胡兰成恋恋不忘”的张爱玲形象，何其荒谬。
接着，简单聊一下九莉的其他感情支线。
中学毕业以前的时间，九莉由乃德抚养长大。九莉记得他带她走亲戚，跟她讲那些人的笑话。她知道乃德的自私，守旧单纯是为了方便；她理解乃德的恐惧，饱读诗书却百无一用、坐吃山空。九莉对乃德未曾有过期待，因此，蕊秋提及【二叔伤了你的心】的时候，九莉非常生气。但是，了解到乃德之后的落魄，九莉也会流露出一定程度的同情。
九林是九莉童年的玩伴。有一个时期，九莉担心九林被继母压迫，想要保护他。可她也记得他在她的画上划黑杠子，给亲戚写信称她为“家门之玷”。长大之后，九莉有点看不起九林，不仅反感他的夸夸其谈，而且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事情。
韩妈照顾九莉的生活起居。小时候，九莉总以为韩妈对她好，只是喜欢她。被乃德监禁之后，九莉意识到韩妈真正重视的是老爷交代的工作，十分失落。
楚娣与九莉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两人的关系保持在一个不甚亲密亦不算疏远的距离内，很多话题能谈得来，但不会过分介入彼此的生活。之于不擅长交际的九莉，这大概是理想的同居关系了。
比比是九莉少有的同窗好友。香港战争期间，两人被分派至不同地区，比比特地去宿舍看望九莉。战争平息下来，两人结伴返回上海。九莉卖文维生，还经常穿比比设计的奇装异服。在九莉眼里，比比乐观、开朗、精明、调皮——或许，九莉挺羡慕比比的。
燕山跟九莉因为商业合作认识，逐渐发展成恋爱关系。一开始，九莉不太信得过年轻漂亮的燕山，燕山也对九莉的背景表示顾虑。然而，随着了解加深，两人都卸下了心理防御。九莉觉得燕山是她找补的初恋，燕山几句无心的话，让九莉果断跟之雍分手，还开始化妆、保养皮肤。不过，由于九莉的重重顾虑，他们的关系始终没有公开。燕山与圈外人结婚，九莉悄悄地退出了这段感情。
《小团圆》详详略略刻画了数十号人物，毫不客气地揭发他们的性格缺陷，令读者觉得这些角色不值得同情——然而，张爱玲写这些事情，绝不是想要审判他们。
正如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一文中提出的观点——她喜欢用参差的对照反映这个时代——她只是想尽可能真实地塑造角色，将九莉的人生重新构建起来，而不太重视善与恶、灵与肉的戏剧冲突。对于人性的缺陷，她向来是承认并理解的，基本没有批判的意图。
其实，倘若不代入个人情绪或九莉视角，便会发现这些角色也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譬如九莉，明明成绩优异，考试之前仍旧瑟瑟发抖，【饱餐战饭，至少有力气写考卷】；比比能帮九莉要来军用毯，替她讲价钱，提醒九莉别看街角的尸体；蕊秋根据脸型给大家起外号，在医院为九莉争取特别权力；九莉下乡前，楚娣让她做一件蓝布棉袍，提醒她一路小心……
《小团圆》的一众角色，或许自私、世故、愚昧、惫懒——但是，他们也有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不肯退让的行事原则，不动声色的真情流露——这是值得珍惜的、身而为人的证明。
2. 虚空与妙有
众所周知，《红楼梦》对张爱玲文学创作乃至价值观念影响巨大。《小团圆》并不例外。有所不同的是，它不再像前期的作品那样，借用《红楼梦》的场景，而是以自己的文字风格、诠释《红楼梦》的内核——“虚空”与“妙有”——细节的华美和主题的苍凉。
《小团圆》以盛九莉的视角，诠释了聚散的无常、感情的无定、破灭的无可逃避。曾经不让她吃翻身鱼的余妈，送她新衣服的爱老三，听她讲《小说月报》的纯姐姐，告诉她亲戚笑话的乃德，给她加热麦芽糖的韩妈，顺次跟九莉诀别；曾经能够无话不谈的比比，愿意写长信的楚娣，逐渐与九莉少了交集、多了隔阂；曾经相谈甚欢的之雍，一起看夕阳上影院的燕山，先后淡出了九莉的人生；孩提时代憧憬不已的蕊秋，万分疼惜的九林，由于种种矛盾，九莉对他们愈加淡漠……进入九莉人生历程的人，一个个离她远去。北方火炕边的沉酣童年，炮火连天中的崎岖青年，都过去了；演奏钢琴和画卡通片的梦想，被时光埋葬；英国留学与拿满奖学金的志愿，被硝烟阻隔……彼时的一切，或令她欢欣雀跃、或使她痛彻心扉，可是蓦然回首，却发现尽是虚空。
《琵琶行》的舞女“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的心情，张岱《自为墓志铭》里“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的感慨，我现在有一点懂了——时间流逝，本身就是一件容易让人悲伤的事情。
但是，九莉并不是一个沉溺于感伤情绪中无法自拔的人。
尽管她说，【我怕未来】，总觉得自己活不到十八岁，等不及谈婚论嫁的年龄；纵使她生过两场大病，全力争取的奖学金也随着战争付之流水；甚至有那么两次，她的心理接近崩溃，想借跳楼告诉蕊秋自己过意不去，想到厨房拿把刀杀死不爱她的之雍——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放弃自己。
九莉是一个极度自我中心的人，她非常重视自己的感受，不愿意做违背本心的事情。因此，她不允许自己轻易堕落，或者为他人牺牲一切。
而且，九莉的感情未必是消极的。她记得的，还有人生中各种明艳的、温柔的回忆——打雷落雨的时候佣人幽默的玩话，抓周桌上星罗棋布的物件，余妈存在抽屉里烂作一泡水的柿子，芭蕉扇面用蚊香烟烫焦的文字，晴朗夏夜银角子大的月亮，禁果一般的香烟糖，精致布纹信笺上晕染的墨迹，浅水湾海滩搁浅的星鱼，落不完红不断的杜鹃花，俗红艳绿密点渲染的广东土布，祖父母自造伊甸园的传奇，沙滩白浪棕榈叶的永生，粗重的水泥阑干裹着的暗黑的阳台，大圆镜子内的月洞门，古代的阳光里一蓬一蓬灰尘下的戏剧，跨年前夕一路拿在手中的大红苹果……这孩子，分明对生活有无限的热情。
《小团圆》贯彻了张爱玲的创作理念——【苍凉是一种启示】。小说将人生的“虚空”和“妙有”完美演绎。或许，人生真的连“小团圆”都不会有，感情会变质、聚散无定期，千山万水终究只能踽踽独行，落点也不过是随便的某一段路，无人记得、无痕留下。但是，即便如此，人依旧肯定自己的生命，贪婪地索求物质与精神的快慰及满足，不自怜、不后悔——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后记
《小团圆》这部作品，我只完整阅读了四遍。其实我觉得，之于这样的作品，不认认真真读个七八遍就动笔写感悟，多少有些冒失。之所以如此急不可耐，大约也是感染了张爱玲的“末日情绪”。
从宏观看来，只要花点心思梳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小团圆》不难懂；自微观探究，《小团圆》牵涉的人物心理太难以捉摸，要想逐字逐句理解透彻，基本不可能。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让被《小团圆》搅得一头雾水的读者茅塞顿开，而是希望他们保持对作品的兴趣——《小团圆》具备无限解读的价值。
今后，我大概还会读很多遍《小团圆》。如果那时候发现了别的什么，再继续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