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灯节那晚,女扮男装的长姐偷偷带我出去逛灯会。
路遇灯谜对子的游戏,她甩开我的手,挤了进去。
一个写民生疾苦的上联,满场才子无人能对,却偏偏让她对了出来。
我被人群挡在外面,听着众人对她的恭维,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那对子本是我在书房练字时随手写下的,如今能被世间才子认可。
忧的是,长姐身为女子如此出头,不藏拙,恐招致祸端。
回家后,母亲严厉训斥我:
「你阿姐性子烂漫,不受拘束,你理应多照顾她。今日这情况,就该带几个小厮在暗处守着,怎可贪玩,留你阿姐孤身一人?」
我唯唯诺诺:「好,阿芙下次一定照办。」
「那这次呢?」
我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明明是我被她甩开,看她在文人墨客中高谈阔论,我在外面被簇拥着阿姐的人群挡住视线,断了与她的联系。
「你这个哑巴样子,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哪里像我。」
母亲盯了我半天,突然道,「你到底是我的女儿,还是那个老虔婆的女儿?」
我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了。
我自幼由祖母照料,纵是生母也不能如此诋毁她。
「母亲,祖母是我们大家的长辈,您不能这样称呼她老人家。」
母亲登时气得站起:「你不敬尊长,连你长姐半分都比不得,还想推诿狡辩?」
我最终跪了一夜祠堂。
而长姐早已回屋歇息。
次日清晨,消息传来,昨日与长姐对对子的,竟是本届科考的状元谢临。
其人英俊潇洒,出身江南贫农,是稻田里飞出的金凤凰。
正四处打听写下「民生」对子的才子,要举荐才子做太子府的幕僚。
1
谢临为了长姐登门。
而我正被罚在偏院抄《女戒》。
母亲嫌我粗笨,不让我去正厅见客。
只让长姐换了身宝蓝色的锦袍,束起长发,扮作翩翩公子去待客。
临出门前,母亲拉着长姐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蓉儿,那谢临是本届状元,太子跟前的红人。你好好表现,若能得了他的举荐,进了太子府做幕僚,咱们姜家便再无人敢轻视了。」
长姐笑着点头:「娘放心,那对子本就是我所作,他若考较,我自能应对。」
我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长姐风风光光地去了正厅,手里还捏着我前日写的策论草稿。
那草稿本该被我烧掉的,不知何时到了她手里。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半个时辰后,正厅传来笑声。
我听见谢临清朗的声音:「姜公子大才,那副对子针砭时弊,直指漕运积弊,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也。谢某已向太子殿下举荐,殿下说,想请姜公子后日入东宫一叙。」
长姐的声音清亮:「多谢谢大人提携,姜某定当竭尽全力。」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写的策论以后只能是长姐的了。
2
后日,长姐如约入了东宫。
我不知道她与太子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回来后,母亲大摆宴席,把族中长辈都请了来,当众宣布:
「我家蓉儿已被太子殿下聘为东宫属官,专司文书奏对。从今往后,我姜家便是太子的人了!」
族中众人纷纷举杯,恭贺母亲生了个好儿子。
只有祖母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长姐身穿官服,手执酒杯,意气风发地接受众人祝贺。
有人问:「姜公子既然入了东宫,不知何时将户籍改回男身?」
母亲笑道:「蓉儿自小体弱,道长说需作女装养到十八,方可恢复男儿身。如今离十八岁生辰还有数月,待行了冠礼,自然要改回户籍。」
我在席间如坐针毡。
长姐女扮男装一事,除了母亲、我和几个心腹,无人知晓。
如今她竟要借太子府的势,将此事坐实。
可那对子是我的,那策论也是我的。
她入了东宫,日后要应付太子的奏对,又该怎么办?
果然,长姐入东宫不过三日,便出事了。
太子交给长姐一桩差事:为江南水患起草一份赈灾疏。
长姐回府后,将一堆公文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地找到我:
「阿芙,替我写。」
我怔住:「阿姐,这是太子殿下交给你的差事,我怎么能……」
「你不是喜欢读书写字吗?」
长姐不耐烦地打断我,「你读了那么多书,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现在机会来了,你替我写好这份疏,我才能在太子府站稳脚跟。等我以后发达了,自然不会亏待你。」
「可是……」
「没有可是。」长姐冷冷地看着我,「阿芙,你要记住,你的才华就是我的才华。若没有我,你连这些书都碰不到。」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些书,都是祖母省吃俭用给我买的。
长姐从来不读书,她只爱舞刀弄枪、招摇过市。
可母亲总说,长姐是天生贵气,不必像我这个呆子一样死读书。
可如今,她来抢我的东西了。
3
我写好了赈灾疏。
但这一次,我没有用平时的右手,而是用左手写的。
祖母曾教我,女子在世,要学会留一手。我练了十几年的左手字,连祖母都认不出。
疏文写得极好,条理清晰,措施得当。
长姐看后大为赞赏,拿着它去了东宫。
太子看后,拍案叫绝,当即将长姐的官阶往上提了一级。
长姐回来后,破天荒给我带了一支珠花。
「阿芙,这珠花是太子赏的,我给你留了一支。」她笑道,「你好好替我做事,日后还有更多赏赐。」
我看着那支珠花,心中却无半点欢喜。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果然,半个月后,太子突然命人传话,说要来姜府赴宴。
名义上是拜访幕僚,实则,是要当面考较长姐的才学。
母亲慌了神,拉着长姐的手问:「蓉儿,太子殿下突然要来,你可有把握?」
长姐满不在乎地笑道:「娘放心,有阿芙在,不会有事的。」
她转头看我:「阿芙,今晚太子殿下来时,你藏在我书房屏风后面。我若答不上来,你就在后面轻声提示我。只要这一关过了,我再不找你。」
我看着长姐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
「阿芙,你记住,这世间最大的恶,不是明抢,而是别人抢了你的东西,还要你感激她。」
我没有说话。
4
太子的车驾如约而至。
姜府灯火通明,母亲带着阖府上下在门口跪迎。
谢临也在,他站在太子身侧,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如画。
这是那日灯会后,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他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敏锐。
酒过三巡,太子果然开口:
「姜卿,孤近日读《管子》,有不通之处,想请姜卿指教。」
长姐起身,拱手道:「殿下但问无妨。」
太子道:「管子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姜卿以为,当今之政,何处顺民心?何处逆民心?」
长姐顿了顿,眼睛不自觉地往屏风方向瞟。
我站在屏风后,手心沁出细汗。
这个问题,我当然能答。可就在我要开口时,谢临突然站了起来。
「殿下,姜公子日前为江南水患所上之疏,臣已细读。其中有一段关于漕运改革的建议,颇有见地。臣斗胆,想请姜公子当面为殿下详解。」
长姐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段漕运改革的内容,她根本没看过,只是照抄了我写的疏文交上去。
谢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屏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太子却起了兴致:「哦?那漕运改革,姜卿确有独到见解。愿闻其详。」
长姐立在原地,额角渗出细汗。
我站在屏风后,心跳如鼓。
过了许久,长姐才勉强挤出一句:「臣……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在于层层盘剥,当设专官督查……」
太子微微皱眉:「姜卿疏中所言,可不止于此。你提出的‘分段转运法’与‘官督商销法’,具体如何施行?」
长姐彻底哑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屏风,眼中满是哀求。
我站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
想起母亲骂我「哑巴样子」时,长姐在旁边笑。
想起祖母病倒时,长姐拦着不让我请大夫,说「祖母年迈,生死有命」。
想起我每写出一篇好文章,长姐都会趁我不备拿走,然后对外宣称是她所作。
想到这些,我缓缓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出声。
5
「臣……臣……」
长姐的声音开始发抖。
太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谢临却在这时轻笑一声:「殿下,看来姜公子今日有些不适。不如,请姜公子的家人出来一见?」
母亲连忙上前,赔笑道:「殿下恕罪,小儿近日偶感风寒,神情恍惚,还望殿下见谅。」
太子不置可否,目光落在长姐脸上,淡淡道:
「姜卿,孤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那夜元宵灯会上,你所作的对子,上联是孤亲手所书。你可知,孤为何要写那样一副上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