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力的游戏》中有收藏人脸的“无面者”,我在电视剧里看过他们的藏柜,阴暗的光线中无数张严肃阴沉的脸,惊悚,恶心,却又庄严肃穆,我惊叹于作者的构思,但其实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就完成了人面的收藏。如果你喜欢过《肖申克的救赎》、《绿里奇迹》、《越狱》这样的影视作品,那么《死屋手记》一定是不能错过的精品,它实在是监狱题材作品无数灵感的滥觞。
《死屋手记》向我们展示了在我们生活中缺席的另一个世界,一群穷凶极恶、丧心病狂的罪犯,监狱,军医院,管制,劳动……,张沛老师曾言,这本书给过大学时代的他以强烈震撼,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些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监狱中的死刑犯对生活却有蓬勃朝日般的无限热情。要理解这种震撼,只需看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段描写,这段主要描写罪犯们在监狱里的戏剧演出: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紧扣“人性”二字,这本书成立的前提是——“苦刑犯也是人”。我们的常识往往会告诉我们,苦刑犯不是人,他们是完全是一群丧尽天良、心理扭曲的禽兽,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完全纪实的笔法告诉我们,不,他们是更鲜活、更真实的人。《死屋手记》中充满人道主义关怀,比如作者质疑了军医院存在的两个问题,一、苦刑犯夜间不能出牢房上厕所,只能几十个人公用一个便桶,囚室里臭气晕天,非人类能够忍受,这发生在监狱的防备措施已经过头的情形下。二、就算是得了绝症奄奄一息的死刑犯也要到死都带着沉重的镣铐。当一位肺癌患者最后终于离开世界时,他的狱友切库诺夫对长官说了这样一句话,“嘿,他也是爹生娘养的。”
对各种人格紧扣特征的细致描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擅长的部分。鞑靼人卡津是一个以切割小孩子肢体取乐的扭曲之徒,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一人高的硕大无朋的蜘蛛”来形容他。卡津喜欢欣赏小孩子的恐惧和战栗,并慢条斯理地切割他们,他在监狱中总是给人自视甚高的感觉,从不跟别人争吵,似乎打心眼里看不起别人,烂醉如泥后他就本性毕露,拿起刀就扑向别人。另外一个罪犯奥尔诺夫也拥有蔑视一切的高傲,但却跟卡津的高傲完全不同,卡津的欲望会在酒后完全偾张,奥尔诺夫则完全战胜了痛苦和欲望,拥有一种超越世俗之上的冷静,以及一种不加掩饰的自然和坦率。A是另外一个独特的角色,他是人性完全泯灭的典型,作者用“有牙、有胃的行尸走肉”来形容他,耿济之的译本更加完美,翻译为“简直是一块长了牙和胃的肉”,他迷恋于屠杀和宰割,从他身上可以看到一个人在精神上如果不受道德的规约,在肉体上会堕落到何种地步,陀思妥耶夫斯基称他为“精神上的卡西莫多”。
我们从这群人身上看到了人性中“恶”的成分,但并不完全是,冬日的暖阳下,囚犯们会一起打雪仗,他们像孩子一样喜欢户外运动和新鲜空气。当春天来临时他们会对自由近乎饥渴地向往,最冷酷无情的屠夫面对体罚时依然会吓得屎尿齐流,囚犯们强烈渴望着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军官们的信任往往会让他们感激涕零,比如如果长官不带卫兵就直接走进监狱,囚犯们会感到善意的惊讶,这种无所畏惧让囚犯们打心眼里敬重。
这些苦刑犯大都头脑聪明,阴冷果敢,你会觉得,他们成为罪犯时一种偶然,他们实际上具备优秀军事家与政治家的品质,而这些同属于对人性复杂性的解释。仆人苏希诺夫是一个性格懦弱而且爱哭的胆小鬼,他身为亚历山大的仆人,服侍周到,尽职尽责,但却酷爱走私,天性胆怯与追求刺激非常自然地融合在一个个体之中,这正是造物的神奇,陀氏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能够把造物主的精湛技艺几乎原封不动地用文字转述给你,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窥破了上帝的面纱,领悟了造物的旨意。
最典型的一段是对犹太人伊赛·福米奇的刻画,这个犹太人刚进监狱的时候胆怯得不敢抬头,但很快用憨厚和滑稽取得了大家的好感,当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众人眼中提供逗乐的小丑后,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吹牛,装疯卖傻,借此开展生意,罗聚钱财。安息日的那段描写把一个内心卑怯却喜欢招摇过市的表演性人格展露得纤毫毕现,正如其在第二卷第三章中写到,“我们永远不能漠然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些疯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常用这样的句式“在我国民间的所有地方,不论在什么环境里,不论在什么条件下,现在和将来永远会有一些很奇怪的人”,这是极其敏锐的观察,诚然,每一种人格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一些典型的人格具有极强的复现性。只要有人群或社区,便总会有一些人的性格让你觉得似曾相似。《死屋手记》中描写了这一类人格:
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多地把情节当作为“人格雕刻”提供必要背景补充的工具,《死屋手记》隐晦地表述了这样的观点,很多复杂的人格只是恰好出现在监狱里罢了,或者说监狱是让这些人格完全显影的理想地理空间。监狱是封闭的空间,充满了在阳光下不常见的元素,如被迫群居,武力管制,强迫劳动,地下交易等,这些元素为人格的显影提供充分的土壤。
中尉热烈比亚特尼科夫是一个典型的施虐癖,他是监狱里的体罚执行官,几乎所有的罪犯都将体罚理解为噩梦,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囚犯们会近乎哀鸣地乞求,而他把囚犯们的哀求当作最惬意的享受,总是佯装自己被罪犯感动,然后变本加厉地惩罚罪犯,最后发出刺耳的狂笑声。这显然与囚犯们钟爱屠杀与宰割同属一种人性的疯癫,也只有监狱这类场所才能生动地演绎出他的原貌。
第二卷《夏天》一章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以主角亚历山大的视角描述了一幅如诗如画的场景:
这一段是极具人性温度的书写,讲述失去自由的犯人对窗外的遥望,几乎是《死屋手记》中最美的一段,主角亚历山大并不是人性沦丧的犯人,而是一个来自天堂的人性观察家。陀氏也从未以连环杀人犯的视角去叙述故事,亚历山大不属于“死屋”,他能够来到死屋是整个人类的幸运,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属于整个人类。
《死屋手记》中的铁窗和自由并不是对立的,自由往往作为禁闭的延展,而人格的延展是没有界限的。《切尔诺贝利》第四季中老兵带着新手去动物管制(杀掉可能携带放射性物质的动物),新手一直难以突破心理关,老兵讲述了这样的故事,我相信这是人格延展性的很好例证。
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人类社会提出了一系列尖锐的问题,人格的形成,人格中的善恶对立,监狱制度是否合理,我们如何面对疯癫,“囚犯们和我们是同类,他们只是我们素未谋面的自己而已”,“它们是怎样成为我们的异己”,以暴制暴的监狱和疯人院是人类文明的跃进还是倒退,抑或是一种人类面对疯癫时的无力?人格总是无限延展着,道德与教育为其提供规约,但总有一些偏离轨道的逃逸者,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视角去看待他们?
监狱是一个奇异的空间,这里会把经历过社会压榨的变形灵魂再次压榨,人性的本善和本恶都会在这个过程中显露无疑,所谓的死屋,其实是灵魂屠宰场。这里是极度残酷的环境,“最娇生惯养,四体不勤的人,在满脸汗水地劳动一天之后,就会吃黑面包,喝着有死蟑螂的菜汤”,在第二卷第六章《监狱里的动物》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描写一头受伤的鹰,“它在孤独而愤怒地等待死亡,不相信任何人,也不与任何人和解。”这其实是《死屋手记》除人格展柜意义以外的全部精神。
如果想要更好地了解人是什么,那么《死屋手记》是永远不能错过的一本书。
译本推荐:上海文艺出版社;耿济之原译,陈逸重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娄自良译。耿济之译本时代稍老,很多用词和表达现在读来略显奇怪,重译本很贴近现代汉语阅读习惯,娄自良的译本用词更加考究,但很多时候不够生动有神韵,举个例子,对阿一维姆(也就是娄自良译本中的A)的描写,前者的翻译是“一块带了牙齿和胃的肉”,而后者是“有牙、有胃的行尸走肉”,显然前者接近原文的意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