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学中的很多术语是从绘画那里借来的。要弄明白什么是文学上的白描,先看绘画中的白描。绘画中的白描,参看太白行吟图。与白描相区分的有两个特征,描还是不描,怎么描。从描还是不描上来说,白描属于描,不描的是什么是,是烘托和渲染。从怎么描上来说,白描是白描、简单的描、在白纸上简单的描,不简单的描是什么呢?是工笔细描。太白行吟图是白描(其实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白描,为比喻形象起见,姑且借这幅有名的画吧)。
宋徽宗的芙蓉锦鸡图是工笔细描加渲染
有了这些词源上的认识,再说文学中的借用过来的白描。白描是不上色的描画线条,而且通常只画关键轮廓,太白行吟图里,甚至看不到李白手脚的轮廓,但李白吟诗的精神已经在画上了。文学中的白描与之类似,只写大的轮廓,写小的轮廓也只写关健地方,而且不用华丽辞藻,不用或只用关键的比喻,极少夸张,以求突出描写对象的精神,比方说写祥林嫂: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眼珠间或一轮”,祥林嫂的精神一下子就出来了。通常用白描的时候,是因为描写对象本来就很有魅力,在那一戳一站一亮相,就能给人独特的审美体验。
为了对比,再举个洛神赋的例子:
注意,白描并非不写细节只写轮廓,而是写关键细节,不写面面俱到的细节。战略上有个说法,叫处处设为重点,则全局都没有重点。你把每个细节都描写到了,则读者可能每个细节都留不下印象,能留下一个总体的印象:哦洛神很美很仙!白描只拿出关键特征给你看,反而印象深刻,而且有足够多想象空间:祥林嫂已经穷困潦倒、麻木不仁到不像活人的地步。这个留下想象空间,也是绘画中的术语,叫留白。
你把鲁迅和曹植想象成画家,他们在画祥林嫂、洛神。鲁迅画出来的就是像太白行吟图一样的几笔线条。曹植画的则像花鸟图,每片叶子每个羽毛,每片叶子上的叶脉,每个羽毛上的纹络,每个叶子、羽毛、花瓣的颜色都要细细的画出来。
你可以试着把鲁迅白描祥林嫂的那一段铺展成工笔细描,看看什么效果。
但白描也要运用得当,你得能抓住关键特征,你得有一定的功力,给读者几个有限的特征就能传递描写对象的精神。如果白描运用的不恰当,就会被说成没有文采、语言乏味、塑造的对象不鲜明。这就好比,李白行吟图寥寥几笔把诗仙的精神勾勒出来了,我寥寥几笔可能连蜡笔小新都画不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