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文完结~】
我原是王爷房里的通房侍女,那日他搂着我轻声诱哄:「桃儿,你可愿为了我入宫伺候陛下?」
我从未见过王爷如此温柔,点了点头:「奴婢愿意。」
1.
我原是王爷的通房丫头,本以为这辈子只会在这方方正正的宅子中伺候王爷、伺候未来的王妃,直到老死。
可昨日王爷要将我送入另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宅子」。
十岁那年我便被卖入王府,我从未见过王爷这般好看的人。
他搂着我,在我耳边温柔诱哄时,我实在不知如何拒绝。
田嬷嬷抱着我哭时我也十分害怕。
听说帝玄喜怒无常,淳贵妃权势滔天,这些年送入宫中的女子没一个能活下来。
被送入宫那日,王爷给我送来了一套红艳艳的锦衣。
我从未穿过如此娇艳的颜色,不禁看痴了。
坐着王府的轿子进了宫门,我悄悄掀开了帘子。
宫墙高嵩,红砖碧瓦。
华丽中却是死气沉沉的庄重,压迫得我有些喘不出气。
有那么一瞬间我后悔了答应王爷。
入了内宫,嬷嬷告诉我见了陛下不可抬头直视,直到走到金銮殿门口我都压着头,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
昨夜大雪压枝,寒气犹存。
我穿着中看不中用的华服站在冰天雪地中冻得直发抖,站得小腿肚子发酸也没见陛下将我唤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一抹白色的锦裙停在我跟前。
「这便是王府送来的女子?」
一道清婉悦耳的声音传来,我听着嬷嬷的话没敢抬头。
嬷嬷轻轻推了我一把:「还不快拜见贵妃娘娘。」
我抖了抖,正要跪下时一只白皙纤细的玉指拉住了我。
贵妃娘娘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冬日地寒,不必跪了。」
这般好听的声音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就那么一眼便怔住了。
一席白衣与雪色融合,雪白的大氅将她称得更加纤弱,她就站那一动不动也足以令人为之倾倒。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个女子可以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她轻笑:「进去吧,陛下在等着你。」
她那双柔和的眼眸轻轻翕动,前一刻还是画中冰肌玉骨的仙女,下一刻却变得明艳起来,渲染了整个雪景。
这般风华绝代的美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嬷嬷将我唤回神,我才匆匆行了个礼,走进殿中。
从前我以为王府已经足够华丽,直到踏入这间屋子才知道什么叫做富丽堂皇。
被人领入内殿,我记着嬷嬷的话始终垂着头,直到看见一道华丽的玄色衣袍才行了个大大的礼。
「叩见陛下……」我颤抖着嗓子。
大殿中一片死寂,我跪得膝盖发麻也没听见那人发话。
不知道过了过久,那道华丽的衣袍走到我跟前,一道威严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咬了咬唇,缓缓抬起下巴,只是眼神死死盯着陛下的衣角,不敢与他对视。
啪——
一道刺耳的声响从大殿传出,一旁伺候的太监纷纷跪了下来。
我看着地上瓷器的碎屑心头一惊,低下头身子抖得像筛糠,生怕他看我不顺眼要赐死我。
这一刻我心里开始有些埋怨王爷,埋怨他为何要将我送入宫中。
眼里的泪水酸涩得厉害,我不敢擦,直到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我颤抖着身子闭着眼,幻想中的疼痛没传来,反而是一个柔软细腻的东西正轻轻在我脸上擦拭。
心想是陛下嫌我太脏死得不够好看吗?
「睁眼。」
我颤颤巍巍睁开眼,看见那位暴戾的帝王俯着身子,正用帕子替我擦眼泪。
那张脸庞也从模糊转为清晰。
本以为他会长得凶神恶煞,入目的却是一张英俊到极致的面孔。
他轻轻翕动薄唇:「叫什么名字。」
「桃、桃溪……」
「哪个溪?」
「溪水的溪。」
他收好帕子起身,低声道:「这个字太薄,不像是能够享福的命。」
我颤了颤身子,生怕他又生气,低声:「求陛下赐名。」
他看了我两眼,沉默片刻便开口:「面若桃花,红衣似火,便改为晨曦的曦吧。」
我磕了个头:「谢陛下恩赐。」
「张明德。」
「老奴在。」
陛下看了我一眼:「将她带下去吧。」
张公公犹豫片刻:「不知陛下要将姑娘安顿在何处?」
陛下若有所思,片刻后沉吟:「澜月宫。」
走出殿外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寒风的洗礼让我清醒了许多。
一路上张公公都给我道喜,说我的福气在后头。
我不语。
因为我也知道一个理儿。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2.
晚上陛下没来,派人送了圣旨。
我被赐为曦贵人,成了后宫中除了贵妃以外第二个妃嫔。
次日一早,我便被宫女伺候梳洗。
宫中没有皇后,我还是要按礼去给贵妃请安。
繁琐的头饰和华丽的锦衣我穿得十分不自在,可能就是命贱,为奴为婢久了不懂得享受了。
一路上我都被民间那些传言吓得惴惴不安,想着贵妃会不会刁难我,我也同那些被送入宫的女子一般见不到明日的光景。
可我终是想多了。
到了玉藻宫时贵妃娘娘正在用膳,见了我笑吟吟让我坐下与她一道用。
哪怕昨日已经见识了她的美貌,可再次看时还是会惊艳。
贵妃娘娘人好,见我拘谨不动,十分照顾我,碟子里的点心都快堆成小山了。
从前家里穷,没得吃。
入了俞府虽说能吃上饭,但也仅是能吃饱。
看着精致的点心,我塞得满嘴都是,贵妃娘娘看见捂嘴笑了笑,让侍女拿了帕子给我擦嘴。
曾经听小莲姐姐给我讲过神话故事,我本以为帝玄是纣王,贵妃娘娘也会是那蛇蝎美人苏妲己。
可现在看着贵妃娘娘,我觉得我错得太彻底了。
这样的人哪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明明是人美心善的仙女儿。
贵妃娘娘看我愣神,柔声问道:「你可知王爷为何送你入宫?」
「不知。」我摇了摇头。
王爷只说将我送进来,从未说过为何将我送进来。
她恍神喃喃:「不知……不知是好的。」
我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又望向我笑了笑:「王府可还好?」
我点了点头:「都好。」
贵妃娘娘垂下眼,低声道:「王爷呢?」
我怔住了,不知道贵妃娘娘怎么提起了王爷。
「王爷也好,听说马上要与苏家小姐成亲了。」
贵妃娘娘恍神了片刻,手腕不小心碰倒了杯子,茶水将她雪白的衣衫打湿了一片。
婢女赶忙替她擦拭,可脏了就是脏了,怎么擦都于事无补。
她带着歉意笑了笑:「本想多与你聊一会儿,现下衣裳脏了我得去更衣,不能招待你了。」
我赶忙起身,轻轻福了福身:「娘娘快去更衣吧,我明日再来。」
走出殿外时我顿然醒悟,我的确见过贵妃娘娘,只不过是在王爷书房里的画像上看到过。
3.
一连半个月陛下也没来我宫中,我也乐得自在。
白日里与贵妃娘娘吃吃早点,下午娘娘带着我钓鱼赏花。
这些时日我才发现外面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什么贵妃娘娘宠冠后宫,嚣张跋扈,通通都是假的。
十几日来,陛下连后宫都不曾踏入,贵妃娘娘更是心善得不得了,待我也极好,我也爱往娘娘那跑。
阿福说我在玉藻宫的时间要比在澜月宫还长。
对了,阿福是我的婢女,长得圆滚滚的特别喜庆。
从娘娘宫里用了晚膳回来后,发现宫门口乌压压站着一片人。
张公公看见我赶忙上前,一脸焦急:「诶哟,贵人您可算回来了,陛下等您半天了。」
我愣了愣,「陛下为何等我」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
片刻后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是陛下的妃嫔了。
进了屋子后陛下正在喝茶,看见我面无表情问道:「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我盯着脚尖,细声答道:「今日看贵妃娘娘宫中做了油酥禾花鱼,便留下蹭了顿饭。」
他扯唇笑了笑没说话,食指敲在梨花木桌面发出的旋律好似与我心跳重合了一般。
我站在殿中十分不自在,低声道:「陛下,您找我有何事?」
他抬眸瞟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打了个冷颤。
「你是朕的贵人,住的也是朕的宫殿,朕来不得?」
我赶忙跪下,颤颤巍巍回道:「嫔、嫔妾失言。」
他渡步走来,俯下身子捏住我的下巴,低声道:「可有人夸过你这副容貌长得极好?」
他话里的语气太过森凉,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不……不曾有过。」
小时候家中饥荒,我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后来入了俞府长开了,别人顶多夸一句清秀。
自是没有「长得极好」这么夸张。
他垂眼看了我半晌,松开了我。
「起来吧。」
我战战兢兢垂着头站着他身前,好似一把大刀架在了脖子上,提心吊胆。
他突然轻笑一声:「朕有这么吓人?」
我低着摇了摇头,不知是说「不是」还是「不敢」。
陛下突然又不说话了,但我能感受到他目光在我身上不断打量着。
心想陛下该不会在思量从哪儿下刀更能折磨人吧?
过了会儿他道:「你还是穿红衣好看。」
我愣了愣,看了他一眼,不知这句话从何而起,但我只能顺着他的心意。
「嫔妾这就去换。」
他突然起身:「不必了,伺候朕沐浴更衣吧。」
我看着他不敢动了,陛下这是要宠幸我了?
说不出为什么,明明这个人已经是我是夫君,但我就是不愿。
但纵然有万般不愿,我也不敢忤逆。
婢女将水倒好后,陛下见还我不动问道:「管事嬷嬷没教过你怎么伺候人?」
我咬了咬唇,走了过去,替他将衣袍一层一层脱下,直到将里衣也脱下。
看着他白皙结实的胸膛我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正要将他的亵裤脱下时,他一把将我的手抓住,低声道:「不必了。」
说完就跨入浴桶中。
「替朕洗试。」
我拿过一旁的手帕,蹒跚走到他身后。
从前在府里嬷嬷教过我怎么伺候王爷沐浴,只不过还没有机会伺候就被送入了宫里。
我轻轻撩开他身后乌黑的墨发,入眼的不是与胸前一样的细腻肌肤。
雪白的背后布着一道又一道的疤痕,十分触目惊心。
我竟有些不敢下手了。
陛下的声音传来:「愣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轻轻替他擦拭清洗,生怕一个手重弄疼他这些疤痕似的。
「你多大了?」
「回陛下,嫔妾十六了。」
「多大入的王府?」
「十岁。」
他微乎其微地轻笑一声:「你不问问朕身后的疤痕因何而来?」
我确实没想到他会这般问,挑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陛下若想说定不用嫔妾过问,嫔妾只管伺候好陛下,不敢多言。」
他轻笑一声:「倒是个懂规矩的。」
我认真替他擦拭清理,没再回答。
「你退下吧,让张明德进来伺候。」
我如负释重般松了口气,赶忙退出内殿。
婢女们见我出来将我带到了偏殿洗漱,我心中落下的石子又悬了起来。
虽然殿中炭火足,但换上那层薄薄的纱衣我还是冻得直打颤。
陛下坐在床头看着我,低声道:「抖成这样,是害怕还是冷?」
我垂着头不语,心中十分期待他扫兴离去。
他招了招手:「过来。」
我咬着牙,一瞬间心中豁达了,反正早晚都要经历,还不如让悬着的大刀早点凌迟。
可想归想,身子还是抖得不行。
陛下审视着我:「别人求之不得的事你如此抗拒?你可知有多少人想爬上朕的龙床。」
我咬了咬牙,低道:「嫔妾替您更衣。」
我颤颤巍巍将手伸过去,要替他脱了衣袍。
谁料陛下一把抓住我的手,盯着我脸看了半晌,面无表情道:「不必了,熄灯吧。」
说完他径直上了床,我也算逃过一「劫」。
这一晚我都没有睡好,生怕睡姿不好冒犯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阎罗王,惹来杀身之祸。
次日天蒙蒙亮我就看见张公公在替陛下更衣,我忍着寒意要爬出被窝去伺候他。
陛下转过头一脸肃然:「你继续睡吧。」
可能是还没睡醒,也可能是被窝里的诱惑太大,我又缩了回去,闷闷「哦」了一声。
4.
陛下在我宫中留宿的消息一传开,宫人们要比往日更加的殷勤,好吃的好玩儿的通通往我宫里堆。
一开始我还担心贵妃娘娘会不会对我心怀不满,谁料贵妃娘娘拉着我的手取笑:「以后就是正经的贵人了。」
我没好意思将陛下只是单纯在我宫中「留宿」一晚说出来,缩了缩脖子道:「您才是陛下最宠爱的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轻笑两声没说话。
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打那晚起陛下再也没来过我宫中。
好在后宫中还有一位贵妃娘娘陪我做伴,不会显得那么孤寂冷清。
年关时宫中一片忙碌,宫墙挂满彩绸,给了这座偌大的皇城一丝生气。
夜晚年宴,我路过御花园看见墙角几棵梅花开得正好,一时间走不动道。
踮着脚便要折下几枝送给娘娘,奈何开得最好的那几支长在枝顶。
「贵人,要不晚些让小桂子来折吧。」
「雨雪不惜花,晚些梅花都要被压落了。」
阿福担忧地看着我:「那您小心些,路滑您别摔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
花没摸到,倒看见一只节骨分明的手轻轻折下来一只。
我猛地转身,看见陛下站在我身后。
「陛、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朝阿福瞪了一眼,阿福皱着脸摇了摇头。
陛下面无表情沉声道:「宫宴都要开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我看了看身后的梅花,心中暗想,您不也在这儿。
他瞥了我一眼,伸手又折了几只梅花:「雪天路滑,日后这样的事吩咐宫人便好。」
接过他递来的梅花,我愣愣点了点头:「谢陛下……」
我瞟到他披风上因为替我摘花沾上的落雪,便抬手替他扫去。
他似乎有些错愕地看着我,低声道:「走吧,宫宴要开了。」
我点了点头,跟随着他的背影。
许久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喜爱梅花?」
「梅花高洁,是花中君子,我想世人大都是喜爱的。」
风雪中好像听见他轻笑一声,再也没有说话。
隔天,我就收到内务府送来的一盆绿萼梅。
我想,陛下也没有那么坏。
5.
年后积雪已经全部化开,御花园中的奇花异草也有了生机。
东角那处的桃花开得最好,白日里阿福随我摘了好一些回来。
想着贵妃娘娘平日十分照顾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报答她,便在澜月宫炸了一大锅桃花酥。
给贵妃娘娘送了一份,剩下的都让宫里的婢女太监们分了,看着多出来那些,我实在不忍浪费,想着给陛下也送一份过去吧,就当谢那盆绿梅的恩。
到了金銮殿本想留下吃食就走,张公公却告诉我陛下让我进去。
陛下放下奏折低声道:「你做的?」
我愣了愣,并没有告诉过张公公这是我自己做的:「陛下怎么知道。」
他轻嗤一声:「做得如此难看。」
我有些不服气了,虽不比宫中御厨做的精致,可也没有到难看的地步。
可碍于他权势滔天,杀我如同捏死蚂蚁,我不情愿答道:「陛下教训得是。」
而后他捻起一块细细品尝:「味道尚可。」
我不语,打一巴掌给颗糖的把戏我见多了。
片刻后他又道:「回去准备准备,朕今晚去你宫里用膳。」
我一时语塞,心想陛下该不会误会我送吃食是来邀请他的吧?
他见我不说话,挑了挑眉:「怎么,还有事?」
我摇了摇头,行了个礼就离开了金銮殿。
阿福得知陛下要来宫里,开心得不得了。
说早知送个点心就能让陛下来宫里,她就该拉着我做什么梅花酥、玫瑰酥,各种酥。
我不搭理她,她还在叽叽喳喳:「您说我们今晚是做水晶蹄膀还是红烧蹄膀?」
「要不还是清淡些吧,陛下喜淡。」
「贵人?您怎么不说话?」
我冷脸:「行不语,小心摔倒。」
为了证实这句话的真实性,我的腿十分配合地被门槛绊住。
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一个大黑影「飞」到我身前,一把将我扶住。
阿福惊呼:「贵人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抬头看扶住我的那人。
一席黑衣劲装,墨发高束,是个眉目俊朗的公子。
他赶忙松开我的手退了两步,抱拳致歉:「在下无意冒犯贵人。」
我轻笑两声,心想这人道什么歉,分明是我该道谢才对:「是我该谢谢你。」
怕有心人做文章,说完我福了福身子便带着阿福离开。
夜晚陛下果真来了我宫中,这两个月以来只有在年宴上见过他两回,如此单独相处我有些不自在。
「内务府克扣了你的食例?」
我怔了怔,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这膳食怎么如此寡淡。」
看着桌上那些清汤寡水,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我以为您喜食清淡。」
他挑了挑眉:「你从哪儿看出的?」
我被他看得脖子一缩:「年宴上看您吃得清淡……」
他冷笑一声:「还会揣摩圣意了?」
我被吓得险些又跪了下来,直冒冷汗:「嫔妾不敢。」
他撇开眼低声道:「喜淡不是喜欢清汤寡水,另外那几日是上火了。」
我咽了咽口水:「嫔妾记下了。」
他轻笑:「我瞧着你挺机灵,这些事向御膳房打听不就行了?」
「那嫔妾让人重新布膳。」
他手一扬:「不必了。」
这顿饭吃得我心惊胆颤,生怕这个阎王爷又怪罪于我。
用完膳,陛下果真要在我寝宫歇下。
我突然想起在俞府时田嬷嬷常说的一句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妥协了。
毕竟吃陛下的,住陛下的,不给陛下回报是不行的。
婢女放下床幔后替我们熄了灯,只留下床边两盏红烛。
陛下轻轻挑开我的衣袍,我红着脸轻轻攀附上他的肩膀,轻声唤他:「陛下……」
他轻笑一声,勾起我的下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摸出个大概的意思,陛下这是在调侃我。
我认真纠正道:「可陛下后宫只有和我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我定是比不上的。」
闻言他挑了挑眉:「那倒是朕错了。」
我怕他生气:「陛下没错,是嫔妾的错。」
他浅笑轻轻摇头:「是朕的错,朕应该说芙蓉帐暖度春宵,又或者春宵一刻值千金。」
说完他彻底褪下我那层本就不可蔽体的衣衫,一阵翻云覆雨。
……
清晨床幔透过一丝微亮,我难受得睡不着。
浑身酸疼,一转身便看见旁边酣眠的陛下。
我怔怔地看着他,描补着他脸庞的轮廓。
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打出一片阴影,小山似的高挺的鼻子在白皙的脸颊映出一片侧影,薄唇紧闭显得更加薄情。
精致却不女气,反而十分英俊。
平日里他常常冷着一张脸,哪怕睡着的时候也紧锁眉头。
我忍不住想用手去抚平,还没碰上就被他抓住。
我心头一惊:「陛、陛下……」
他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幔外,哑着声线道:「还早,再睡会儿。」
我将手缩回被子里,不再说话。
再次醒来时已经晌午。
「怎么不叫我?」
阿福给我更衣时笑得合不拢嘴:「陛下让我们不要打搅您睡觉。」
睡饱了,意识回笼,想起昨晚两人共赴云雨,我脸颊上浮上一层绯红。
阿福打趣:「今日不用上胭脂了。」
我轻轻拧了拧她:「再胡说我把你送到掖庭洗衣服!」
阿福求饶地看着我,澜月宫闹成一片。
6.
不知不觉入宫已经半年,气温逐渐变得炎热起来。
要说皇宫中哪儿最凉快,那指定是陛下的金銮殿,里面足足放了十几个冰箱子。
从前我最喜欢找贵妃娘娘消遣时间,如今最爱的便是去金銮殿蹭冰房。
我刚到金銮殿门口便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笔直跪在宫门口。
张公公见到我赶忙上前请安,一脸为难:「哎哟,贵人您来得不是时候,陛下这会儿正生气呢。」
我看了两眼跪在不远处的男子,是宫中御卫军首领贺峥贺小将军,平日来金銮殿遇到过几次。
我浅笑:「那劳烦公公替我将食盒给陛下送去。」
张公公连忙点头接过食盒。
我又看了两眼贺峥,准备离开时张公公又叫住了我,跑到我身前:「贵人留步,陛下传您进去。」
说实话我不太愿意这时候进去,怕触了霉头。
但也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殿中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见我进来淡淡瞥了一眼:「最近你倒是挺殷勤。」
这两个月我算是摸清了他的脾气,吃软不吃硬。
我给他沏了杯茶,轻声道:「嫔妾看陛下最近忙于政事废寝忘食,给您送点心来了。」
陛下手中的笔顿了顿,笑了笑:「忘食倒是真的,至于废寝……」
他停在这不说了,瞟了我一眼。
我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一张脸涨红,若不是碍于他的身份定是要啐他一口。
「陛下不要拿嫔妾寻开心。」
他揉了揉疲色浓郁的眉间:「过来给朕捏捏肩。」
我走到他身后,他又问了一句:「可识字?」
我捏着他肩膀的手顿了顿,以为他是担心我偷看奏折里的内容,赶忙低声回他:「那嫔妾还是先离开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懂规矩,朕是问你识字吗。」
我嘟了嘟嘴,纳闷道:「不识。」
他轻笑:「比起刚入宫那会儿胆大了不少,这叫恃宠生骄,是大罪。」
闻言我有些不太开心,带着些许阴阳怪气回他:「恃宠生骄先有宠才有骄,光是嫔妾一人可做不来。」
他嗤笑一声:「伶牙俐齿。」
我充耳不闻,继续替他捏着肩膀。
「过来,朕教你写字。」
我愣了愣,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握住我的手,手心传来的温度险些将我灼化。
我想抽开手,他沉声呵斥:「不要乱动!」
鼻尖传来他身上的气息,我十分明显地感受得到他身上的檀香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无处可逃。
我讷讷转过头想去看他,他发觉我的动作也朝我偏过头。
就这般,唇齿毫无征兆地擦过。
不似以往被欲念支配的触碰,无意间的点水而过勾起我心中小小的涟漪,心中那股陌生的情绪让我的面容涨红,目光闪过着不再敢去看他。
我能感受到他握着我的手变得有些僵硬,他轻咳了一声,低沉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可会自己的名字?」
我头脑嗡嗡地摇了摇头:「不会。」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沾了墨,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我看着那个漂亮的字,稀罕道:「这是什么字?」
「桃。」
我看着那个字喃喃:「桃……」
他又握着我的手描写。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笑:「这是曦?」
他浅笑:「嗯,桃曦。」
我转头看着他:「陛下,那你的名字呢?」
他浅浅瞥了我一眼,不咸不淡蹦出两个字:「大胆。」
我愣了愣,才发现犯了忌讳,立马闭起嘴。
他重新握起我的手,在宣纸上写出两个字。
李玄。
我拿起宣纸看了看,轻轻勾起嘴角。
「学会了自己写。」
我拿起笔,有模有样学着方才他教给我的,可不管怎么下笔都不尽如人意,每一笔都像极了冤死的鬼魂,不甘地在扭曲。
李玄也十分配合:「鬼画符?」
我憋红了脸:「那我不学了。」
他收了笑容:「笔拿好,放松些。」
说着就纠正了我拿笔的手。
「陛下轻些,你掰到我手了!」
「你拿笔的姿势就不对,不掰不行。」
进来添茶的张公公看到这幅画面冷汗直流,一脸不解,匆匆进来又匆匆离开。
「你先自己练着,一会我检查。」说完他拿起奏折坐到一旁的坐榻。
我撇了撇嘴:「哦。」
金銮殿即使放了十几个冰箱子可也耐不住我惧热,我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慢慢旋转、飘走……
昏昏沉沉中我又看见李玄握着我的手在描补我的名字。
我去看他,他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我知道他望着我在笑。
不知过了多久,额头传来一阵闷疼。
我缓缓睁开眼,捂着额头抬起头,发现李玄站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傻笑什么?」
看着他冷峻的面孔,我心虚地撇开眼。
他拿起宣纸端详片刻,给出了评价:「狗都比你写得好。」
我不堪受辱地反驳:「陛下是见过狗写字吗?」
他嗤笑一声:「原本没见过,现下是见着了。」
我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
他轻笑一声:「马上午膳了,口水擦擦,一会儿下人看见不好。」
我愣了愣,赶忙摸了摸自己嘴角,哪有什么口水渍,这才明白是被他诓了,无奈看着他:「陛下……」
下午有朝臣觐见,陪李玄用完午膳我就离开了金銮殿,张公公送我出来时,贺峥还在宫门口跪着。
中午的太阳最烈,他挺着腰杆跪在宫道中一动不动,脸色已经煞白到可怕,想必是中了暑气。
我忍不住问张公公:「贺将军是被罚了吗?」
张公公看了一眼贺将军,低声道:「回贵人,贺将军今日冲撞了陛下,被打了三十大板,这才……」
我点了点头,转头对张公公道:「公公请留步。」
「诶,贵人您慢走。」
走到拐角时,我对阿福道:「一会给贺将军送碗清水吧。」
阿福犹豫地看着我:「贵人,这样不好吧。」
「让你去你就去。」
贺峥曾经扶了我一把,我回他一碗水罢了,再正常不过。
7.
内务府送来了裁制新衣的锦缎,这已经不知道是这个月送来的第几批东西。
「给贵妃娘娘送去了吗?」
周总管一脸谄媚:「这都是江南刚上贡的,内务府第一时间就送来让您先选了。」
我重重放下筷子,沉声道:「你这是想让我僭越吗?」
周总管擦了擦冷汗,赶忙跪下:「是奴才思虑不周,还请贵人恕罪。」
我朝阿福看了一眼,阿福领意:「东西放下离开吧。」
周总管赶忙放下东西告退。
我擦了擦嘴,挑了几匹淡色的锦缎去了玉藻宫。
入宫半年多,我知晓贵妃娘娘并非像外界说的权势滔天,反而没有圣宠的她在宫中如履薄冰。
到了玉藻宫时贵妃娘娘正在绣花。
看见我时浅笑朝我招手。
娘娘名叫江漪莲,我觉得她就像她名字一般。
出水芙蓉冰清玉洁。我一个女子看了都万分喜爱,可不知陛下为何不待见她。
我笑着走到她身旁,笑吟吟看着她手中的针绣。
「娘娘,你在绣什么?」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帕子,我只看见是张还未绣好的竹纹帕子。
「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有些惭愧,这段时间暑气重,我不是去金銮殿吹冰就是待在澜月宫不愿出来,许久未来看贵妃娘娘了。
「我今日去内务府挑了几匹锦缎,看到几匹适合你的就给你送来了。」
娘娘看了一眼阿福递来的帕子,浅笑:「难为你有心了,我恰好也有东西给你。」
贵妃娘娘让侍女将一个精致的荷包送来,上面的桃花栩栩如生,叫人心生喜爱。
我有些受宠若惊:「这是给我的?」
「夏日蚊虫多,我在里面放了些驱虫的花草,你看可还满意?」
我连忙点头,紧紧握着香囊:「满意的!」
片刻间鼻头一酸,想起了田嬷嬷。
自从入了王府只有田嬷嬷真心待我好,往年都是田嬷嬷给我做驱虫的香囊,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贵妃娘娘摸了摸我的头:「怎么了?」
我含泪摇了摇头,轻声问道:「娘娘,你入宫这么久想家吗?」
江漪莲听到这句话轻轻垂下眼眸,沉默半晌后苦笑了下:「从前我只怀念未出阁的时候,日子久了便也不再想了。」
「未出阁?那不就是想家吗?」
「不一样。」她浅浅一笑,竟有种秋景才能见到的悲凄。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轻轻牵起我的手:「日子是要往后看的。」
我点了点头,认真道:「娘娘,我明白的。」
她捂嘴失笑了一声:「但愿你是真明白。厨房做了藕粉糕,要不要吃一些?」
我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一旁的宫婢微微弯下腰提醒我:「贵人,到了喝药的时辰了,方才您着急出来还没喝呢。」
贵妃娘娘轻轻抬眼,低声道:「什么药,你身子不爽利?」
我低头笑笑,颇为不好意思:「那倒没有,太医把脉说我身子弱,若是想……」
贵妃娘娘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怔了怔,而后浅笑:「那你先去吧,我让宫人给你装一些藕粉糕送药。」
「谢谢娘娘,娘娘最好了~」
她轻笑点了点我的头:「就你嘴甜。」
8.
傍晚时金銮殿的宫人来报,说李玄晚上来澜月宫用膳。
有时候我想,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吃喝不愁,有一个贵妃娘娘这样温柔的姐姐,和一个待我还算不错的……夫君?
晚膳时李玄通又遣人来报,让我不用等他晚膳了,他晚些再过来。
我下午吃了几块点心,被灌了一大碗药水,吐了一次,现在看着一桌膳食也没多大胃口,想着那便等他一道。
夜晚李玄一脸疲惫地走进殿中,见我浅浅一笑,轻声道:「今日有事耽搁了,你用过晚膳了吧?」
我摇了摇头,替他倒了杯茶:「还没呢,等陛下一道用。」
他接过茶瞥了我一眼:「不是叫人通传让你先吃吗?」
「天气炎热我也没什么胃口,就想着等你一道。」
他失笑道:「还以为你是心疼朕呢。」
我愣了愣,赶紧答道:「陛下都没吃嫔妾怎么好意思吃。」
「朕用过膳了。」说完他又道,「近日江南送了两个厨子,消暑膳食做得不错,明日让御膳房给你送来。」
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刚要跪下谢恩,他一把拉住我坐到他腿上,笑道:「你要怎么感谢朕?」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讷讷答道:「要不嫔妾给您磕几个头?」
他一脸不认同,好似气笑了:「朕要你磕头作甚?」
「那陛下想怎样?」
他笑了笑:「要不……你亲朕一口。」
闻言我的脸不自觉红了起来,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绪沸腾,怕失了规矩赶忙撇开双眼,低声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他失笑:「规矩?你昨日还与朕讨论公主比皇子更好呢,那时候你怎么不提规矩?」
那不过是床榻间温存的秽语,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他轻轻放开我:「罢了,不逗你了,让人传膳吧。」
我带着些许疑惑看着他。
「你不是还没用膳吗?朕再陪你用一些。」
「那嫔妾去唤人。」
说完我赶紧跳下他的身子落荒而逃,脸烫得不像话。
今日李玄心情不错,连带着话也多了许多,虽说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在调侃我。
用完晚膳他搂着我的腰,在我耳畔低声:「桃儿,你可知晓饱暖思何?」
我茫然摇头。
他轻笑一声:「今日朕便教你这个词。」
说完他一把将我抱起。
我惊呼一声:「陛下快放我下来!」
于是乎,李玄身体力行教会了我饱暖思何——思淫欲。
8.
夜半我是被疼醒的,我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我动着手指扯了扯李玄的袖子。
他还以为我睡不着像平日里闹他,转过身拍了拍我没睁眼。
我咬着嘴唇艰难地呜咽:「陛下……我好疼……」
李玄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苍白的面容也是一怔,而后慌忙将我扶起。
「桃儿,你怎么了?」
我被他的动作牵扯得无比难受,腹间的疼痛逐渐向全身蔓延,突然胸口涌出一股腥甜,我意识变得模糊起来,耳边出现阵阵耳鸣……
「桃儿!来人,唤太医!」
……
「水……」
再次睁眼已是两日后,阿福趴在床边眼睛都哭红了,看见我醒来赶忙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被她喂了小半杯水,干涩的嗓子缓和了那么一点,喝完我看向窗外,好像已经日暮了。
「阿福,我睡了多久?」
阿福擦了擦眼泪一脸欣喜:「您都睡了两日了,可算醒了。」
两日……
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我一阵冷颤。
是谁要害我?
我面色苍白,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陛、陛下呢……」
「小尹子已经去禀告了,陛下忙完政务就来。」
我咬了咬唇,眼里一片湿润不敢出被窝。
阿福焦急地看着我:「贵人,你怎么了?」
我裹着被子摇了摇头,看谁都像是要害我的人。
傍晚时李玄匆匆忙忙来到澜月宫,我看见他几乎是扑过去。
「陛下……」
他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安抚,柔声道:「没事了,醒来就好。」
我抬起头,红着眼看着他:「陛下,是谁要害我……」
李玄垂下眼,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他绷着的脸上好似覆盖了一层冰雾,让人感到寒意。
我缩了缩身子,低声唤了一声:「陛下……」
李玄握着我的手,面色放松了一点,轻声道:「别胡思乱想,不过是食物中毒罢了,现在没事了。」
我怔怔看着他。
食物中毒?可我那日没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贵妃娘娘宫中的藕粉糕?
我不寒而栗,怎么可能,不可能,贵妃娘娘不可能害我……
李玄一脸辞色望着我,厉声道:「桃儿,不要乱想,朕说的你也不信了?」
我含着泪望着他,半晌才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我相信李玄,也相信贵妃娘娘。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他们我还能信谁?
9.
在宫中休养了一月有余,李玄一得空就来看我。
倒是贵妃娘娘,被陛下以不得叨扰我休息的理由拦在澜月宫门口数次。
每当我问起,他只道「有我陪你不够吗」,我语噎。
没了贵妃娘娘作陪,我等着李玄的时间中十分寂寥,闲下来我就会想起没入宫时的日子。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最令我牵挂,那便是我的妹妹。
从前我俩一同养在舅母家,只不过我十岁那年舅母将我卖入了王府,如今算来我和巧儿快六年未见了。
以往几年每月月例都会往舅母家寄一部分,只望他们能待巧儿好一些。
如今入宫半年多,才找到机会让阿福将银子送出去。
阿福走后我开始犯无聊,在澜月宫待了几日听说御花园一处莲池十分清凉。
被李玄变了相地「禁」了一个月的「足」,我实在忍不住出去溜达溜达。
我百无聊赖在莲池旁闲逛,许是太无聊,看着开得极好的莲蓬便动了「歹念」,让婢女回宫去取钩子。
婢女走后我走到不远处的亭子,刚靠近就听到两人在争吵。
「漪莲,你为何就不能信我一回?」
「阿越,事已至此……」
我好像听见了贵妃娘娘的名字,赶忙凑近一看。
竟是贵妃娘娘和一个男子在拉拉扯扯,而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送我入宫的王爷。
我心头一惊,一个龌蹉的念头涌上脑海,他们不会是……
我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正准备离开,却不巧踩到脚底的树枝。
「谁在那儿?出来!」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生怕我撞破他们的奸情会被灭口。
我深吸一口气,满步蹒跚地走出树后,咽了咽干涩的嗓子,低声道:「见、见过王爷,贵妃娘娘。」
见到我他先是一愣,而后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此地,不小心……」我越说越小声,到后面怕祸从口出,干脆直接闭嘴。
死寂般的沉默,我腿都发麻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两眼。
王爷脸色十分难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王爷腰间别了一个香囊。
这香囊前不久我还见过,只不过那时候还是张未绣好的竹纹帕子。
这让我更加笃定了王爷和贵妃娘娘有些什么。
「桃儿,先起来吧。」
贵妃娘娘的声音传来,我似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望着她。
她还和平日一般,表情淡漠,丝毫没有被「捉奸」的模样。
贵妃娘娘将我扶起,转头对王爷道:「你先回去吧。」
李长越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愤愤拂袖离去。
王爷走后我有些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贵妃娘娘,好像被「捉奸」的是我一样。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真的是来赏莲的。」
「嗯,我知道,听说前段日子你身子不适,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抬眼偷偷瞄了她一眼,抿着唇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我进不去澜月宫可急坏了。」她拉着我的手坐到一旁的石墩上。
想着李玄没将我的事说出去,我对她撒了谎,细声道:「多谢娘娘惦记,我、我就是凉食吃多了闹肚子。」
说完我情不自禁朝王爷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也就那么一眼就被贵妃娘娘捉到。
她苦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娘娘……」我看着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她看往王爷离去的方向,目光游离,自顾自地说起了从前:「我与他自幼相识,那时父亲母亲看管得严,他日日找着由头来寻我兄长,就为了见我一面,我记着有一次他带着我爬墙出去玩儿,可我却不小心掉进湖里,我自小体弱,那一次病得不轻,他便一直抱着我哭,说让我快好些起来,他还等着娶我做新娘子。」
说着她捂嘴轻笑起来,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我心中百味错杂,不知道她为何会和我说这些。
「后来,五王夺位,我兄长战死,父亲为了江氏一族不得不把我送入宫中,我也没能做成他的新娘子。」
「所以,是陛下横刀夺爱?」
她失笑一声看向我,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啊……说到底也是我们江家对不起他,可他再不情愿也要将我纳入宫中。」
我轻轻蹙起眉头,不明白她的意思,陛下是天下之主,还有他不能决定的事吗?
娘娘好像知道我的疑惑般:「这世上无人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算是陛下也不能。」
我不解:「为什么?」
贵妃娘娘抬起眼眸,深深望了我一眼:「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又恍神喃喃:「在这宫墙之下,就是因为我活得太明白才会感到如此难熬,有时候稀里糊涂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贵妃娘娘走后我独自站在池边,看着池里盛开的莲花竟生出惋惜。
被精心呵护养得这般娇艳又如何,一姿一态都不能恣意生长,还不如乡野中的野池塘来得自在。
贵妃娘娘啊,就好比宫池里无人观赏的荷花。
这一生不过短短几十载,可在宫墙之下的缩影却显得那么漫长,那么漫长……
幸好,我这朵孤野的「花」有陛下呵护,让我不那么孤寂。
「怎么到这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转身一看,是李玄站在我身后。
我指了指池里的荷花:「再不看它就凋谢了。」
他失笑一声:「凋谢了明年再看便是。」
「那人呢?」
花朵尚能盛开凋谢反复无常,人呢?
他愣然:「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事,陛下你怎么到这来了?」
「在澜月宫等了你半晌也不见回来,担心你身子未好又沾了暑气便来寻你了。」
我抬起脸看了他一眼,中心豁然开朗:「那我们回去吧。」
「嗯,西域进贡了葡萄,现下正冰着呢。」
「葡萄?」
「回去便知道了。」
10.
近来我和李玄之间变得十分微妙,一日不见便思之如狂,若是见到便含苞待放。
阿福说我这是思春了。
许是像李玄说的,我可能真是恃宠生骄了。
被阿福说的那个……心怀旖念,羞得几日不敢见人,李玄来了我也不爱搭理,觉得臊得慌。
开始他还耐心哄了几日,可后来他慢慢地就不来澜月宫了。
我日日盼啊盼,想着他来我就不使小性子了。
可等了半月有余,他都没再来找我。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夏日尾声最后一洒小雨,我拖着腮看着窗外,心里闷得不行。
他是不是真生气了,我要不要去道个歉?
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天还未黑透赶忙准备好点心往金銮殿赶去。
许久不来,张公公见到我像是见到救星一般,赶忙上前接过我的伞,焦急道:「贵人,您可算来了,这几日陛下心情极差,你快去安慰安慰吧。」
「陛下怎么了?」
难不成真是因为我没见他,他生气了?
「奴才也不知,这几日整个金銮殿大气儿都不敢喘。」
我咬了咬唇走进殿中,心中还在盘算着怎么哄一哄他。
内殿一片狼藉,地上净是些我看不懂文字的纸张。
李玄衣衫缭乱,半靠在榻上,一手举杯,一手执画。
李玄在我眼中一向都是衣衫得体,何时如此狼狈过,我走到他身旁。
「陛下?」
李玄缓缓转过头,平日里那张肃穆的脸上一片茫然惊愕。
「素雪?」
我心头一愣,素雪是谁?
李玄揉了揉额头起身,晃晃悠悠朝我走来。
「素雪,可是你回来了?」
我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下意识地后退,一不小心绊到了桌子,杯壶碎了一地,桌上那幅画也渐渐展开。
画中有个站在白雪矮梅下的红衣女子,细看竟与我有几分相似。
不,更应该说是我与她有几分相似。
所以,李玄一直把我当做了这个叫素雪的姑娘?
从茫然困惑到难堪窘涩,只肖片刻。
他朝我走来,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猛地后退,右手不小心撑在了一地碎屑中,火辣辣的疼。
我的眼泪忍不住汹涌溢出,视线里一片模糊。
他好似清醒了几分,难耐地揉了揉头,低声道:「桃儿?你怎么在这?」
后续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