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如果,有一个男人每天晚上都一言不发地站在你家门口,你该怎么做?
黑暗的屋子,手机屏幕是我唯一的光源。我局促不安地盯着时钟上的数字重归于零点,然后裹紧了身上的毛毯,蹑手蹑脚朝大门移动。
我深吸一口气,屏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合金的防盗门看似坚固,但对于从外到内溢出的寒冷却是没有丝毫的阻拦。
我像一只狩猎的豹子,在黑暗中埋伏着,观察着,等待着。
门外听不到一丝异响,仿佛这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噩梦从未存在过一般。我壮了壮胆,在自己一阵阵剧烈的心跳声中,凑近了门上的猫眼。
是他。
有如无数只黑色的蚂蚁在我脚尖爬行,我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门外那个男人,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就那样站在我家门外,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既不按门铃,也不轻易离开。
2.
第一次注意到门外的异常,是在一个月前我熬夜看黑白电影的晚上。
电视屏幕里夸张的人物对白让我的眼皮愈发沉重,就在我即将睡去的临界点,门把手突然的轻响将我猛然拉回清醒的现实。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刚要起身开门,却又发现了事情的诡异——按照礼仪常识,大多数正常访客不应该是先敲门才对么?哪有人一上来二话不说,先去拧别人家门把手的?
我警惕瞥了眼防盗门上完好的保险扣,忐忑来到大门前:“谁?”
然而门外并没有任何人的任何回应。
难不成是找错了门?我仔细回忆,最近走廊的声控灯确实是有些失灵,恐怕是隔壁晚归的邻居在黑暗中开错了门,这样,对方直接动门把手的理由也解释得通了。
我松了口气。作为一个常年独居的女性,我本就敏感而脆弱,更别说大晚上突然来这么个诡异的动静。我无意瞥了眼墙上的钟表,却又是一身鸡皮疙瘩。
不多不少,刚巧子夜零点。
我跺跺脚,强迫自己放松,随后关了电视准备回屋睡觉。刚一转身,我就觉得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意从脚底升腾,我鬼使神差退回去,轻轻伏上猫眼,朝外看去。
这一看,便开始了我长达一个月的噩梦。
门外站着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落魄,邋遢,目光空洞而毫无光泽,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仿佛透过厚厚的门板,能轻易洞穿我的一切。
我心尖一坠,血液里沸腾着的恐惧顷刻间上头,让我愤怒地抬手用力敲击自家的大门并嘶吼道:“你是谁!?深更半夜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恶······恶作剧也该有点限度吧!”
然而,我虚张声势的叫嚣却没有任何作用,待我呼吸重新调节,重新从猫眼看过去,门外的那个男人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脸上甚至露出了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我的掌心无助搭在门把手上,微微颤抖。
可我除了这样隔着门吼叫,别无他法。
我不敢开门。我深知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男人的对手,更别说,是那样一个怪异的男人。如果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故意引诱我开门,那么,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我脑子里一遍遍闪回曾经惊悚电影里的桥段,拐卖、猥亵、谋杀、分尸······我幻想了无数种可能,一遍遍去确认门上紧闭的防盗锁扣,这才稍稍安了心。
只要不开门,他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狠狠心,抬手关灯回屋,蒙头睡觉。
可,这只是第一天。
3.
第二晚,我写策划案到深夜,伸了个懒腰活动自己的筋骨,屋子里安静得能清晰听到墙壁上挂钟内部齿轮相互研磨的声音。
我起身接了杯热水,刚要送入口中,却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停下动作,瞥了眼墙上已经指向十二点的钟表,随后,战战兢兢往大门方向挪去。
啪——
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碎成尖锐的利刃,滚烫的热水溅在我冰凉的脚踝,我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因为,门外又站着那个男人!
没有动静,没有动作,只有那双饱含恶意的双眼,就像一尊泥塑的雕像,在一片死寂中发酵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让我整个人无所适从。
“你到底找谁?你、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我绝望拍打大门。
同样,回之以沉默。
我决定不要坐以待毙。
我一整天都无心手头的工作,甚至连饭也没心思去做。我端着泡面蜷缩在椅子里,盯着电脑里未完成的策划案,思索良久。
且不论他站在门外究竟有什么目的,首先我得搞明白,我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盯上?
单身,独居,女青年。我给自己打上了这样的标签,也恍然大悟该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的问题。
我趁着还未入夜叫了外卖和啤酒,将拥着泡沫的酒水尽数倒进马桶里,再把空掉的啤酒瓶堆放在家门口,随后还点燃了一根曾经好奇买来却一次也没有尝试过的香烟,点燃后插在香盘里,等燃的差不多了,才掐灭烟头一并丢在门口。
我将电视打开,找了个喧闹的拳击频道,随后又下载了几条男人的语音铃声,这才放心地躺在沙发椅上,静候零点的到来。
果然,刚一过12点,那个男人便在猫眼里出现了。
依旧是不言不语,依旧是一动不动,依旧是面无表情站在我家门口,不敲门,不回应,不离开。
我适时打开手机铃声,将音量调节至最大:“去你的!找死是不是啊!!”
粗犷的男声震慑力极强,连我都有些站不稳。我窃喜,随后点击下一条语音:“还不赶紧给老子滚!”
我收起手机,满脸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可是当我再次趴在猫眼上向外看去,笑容却就这样定格在我的脸上,逐渐融化。
那个男人,还在。甚至说,他根本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丝毫胆怯,就仿佛······根本对我精心的布局充耳不闻。
我有些崩溃了。
4.
就这样,每天过了凌晨十二点,那个男人就会出现在我的门口,不知道究竟在观察什么。
在这持续的一个月时间里,我怀疑过自家的门镜被人擅自动过手脚,猫眼被反装,那男人其实是在借猫眼观察屋内惊慌失措的我,但仔细检查后却没有在门上发现任何异常。
我调查过隔壁的几家住户,看他们是否见过那个奇怪的男人,但这个小区位置偏僻,这一层几乎就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尝试过报警,但警察说对方并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搪塞说估计就是变态在恶作剧,叫我不要理会。
我整理了自己所有的人际关系,翻阅了所有的相册,从小学同学到如今的同事,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中年男人的印象。
我真的快要被他逼疯了。
等等,既然所有合理的可能性都被我排除了,那么,难道说······
我估计真的是得了失心疯,不然,怎么会无聊到相信这种东西?
我苦笑看着手里朱砂黄纸的符箓,还有挂在手腕上的一串铜钱和一把桃木剑,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面锃亮的青铜镜上。
死马当活马医呗,我这么想着,便用红绳将那面镜子悬在了门楣上。
就算不是什么枉死的冤魂,拿这镜子照一照自己的脸,也该认清现实了吧?
我不安坐在电脑前,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可我却一动未动,盯着电脑屏幕里闪烁的光标,和那一直没有任何突破的策划案,一分一秒数落着时间的流逝。
我如同伺机而动的盗贼,心虚却兴奋,恐惧却期待。
三,二,一······
墙上钟表的指针重叠,我这才颤抖站起身。
长期的精神紧张让我难以安眠,我只觉天昏地暗,太阳穴突突直跳,缓了半晌,我才顶着厚厚的黑眼圈朝大门走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就这样把门打开。
对,就这样,我败了。不管你要对我怎样,我都认命。
我熬不过你,我受不了这样恶心而悚然的生活,与其这样,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最后仅存的理智让我及时收手。我死死攥紧双手,恨不得将指甲掐入骨肉,这种模糊的疼痛让我感到欢愉,我就像终于羽化的仙人,跳出生死轮回和生老病死,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同辉日月,与山川齐寿。
就这样吧。我把脸贴在猫眼上,向门外看去。
这次,我成功了。
猫眼外面,我再也没有看到那个中年秃顶男人。我热泪盈眶,却被眼前更加诡异的景象吓到无法动作,只是轻轻提起嘴角,疯癫般痴笑。
这次,门外站着一群陌生人,男男女女,不敲门,不回应,不离开,只是一个个站在那里,隔着门板死死盯着我。
5.
“让我们有请本次联合画展的最佳创作者,张先生上台发言!”主持人在热烈的氛围中将一名中年秃顶男人请上台来。
男人有些局促和腼腆,他紧张握着手里的话筒,面对台下众人,他眼神躲闪,为缓解紧张而清了清嗓子:“咳,大家好,感谢各位喜欢我的新作,《屋里的女人》。”
主持人似乎注意到了男人的紧张,急忙接过话来:“那,张先生,请你谈谈你对这副画的创作理念。”
秃顶男人憨笑道:“这个,也没什么······就是,这幅画我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然后,因为我不是什么专职画家,所以我每天都会在深夜进行创作。”
“哦?”主持人似乎来了兴致,“资深艺术家点评您这副画作,说画中站在屋里的女人惊慌的神情刻画的非常传神,所以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是······就像是我们这些欣赏者在偷窥她被她发现了一样。”
张先生哈哈一笑:“其实说实话,我也有种这样的感觉。我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开始画画,就在脑子想象屋里如果真的有个女人,会怎样生活,怎样工作,怎样解决遇到的问题······所以,就感觉像是给这幅画注入了真正的生命力,仿佛画中就是一番天地。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在当这个所谓的’偷窥者’,但是今天,非常感谢联合画展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这幅画,和我一起当‘偷窥者’······”
人来人往的画廊尽头,一幅油画安然挂在白墙上。
一群参观者围站在画作前,细细端详画作上的每一个笔触,每一帧色彩,每一秒背后的故事。
而画中的女人,蓬头垢面,黑眼圈夸张,站在乱糟糟的房子里,神情惊恐而癫狂。
笑的,哭的,活生生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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