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看完蔡明亮导演的《你的脸》,是一位知友推荐给我的。在此之前,我已经有四五年没有看过蔡明亮导演的片子了。他是那种我很爱,忍不住靠近,但又想逃离的导演。
他的电影我看过的不多,给人感觉总是又潮又湿,又闷又痒,孤独感油然而生,浸入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无处可逃。
尤其《爱情万岁》通篇都是寂寞,导演以极少的对白勾勒出现代都市青年的匮乏的精神状态,很难相信这居然是三十年前的片子。一个无人要的房屋成为了三个人临时的灵魂旅店。女主将其作为自己放纵时的旅馆,清醒后毫不留恋舍弃而去;阿荣将其作为自己暂时的住所,或许他也没有家;阿康却是当做自己的隐秘的角落,用于释放自己内心深处的压抑,他们仨都是没有灵魂归属的城市幽灵,不知明天,不知未来。结局处女主独自哭泣让整个故事蒙上了一层灰,导演以极其客观的角度剖析了年轻人对于未来的迷茫与无助,我想电影手术刀不止有杨德昌导演,蔡明亮导演也是集大成者。
看他的影片要缓好几天,因此我不太敢碰,他给的孤独感太写实了,没有任何美化,几乎不给你任何宣泄口,我很容易就沉溺进去。但是,蔡导是我觉得所有华人导演中最敬畏生命、对人最感兴趣的一位导演,这也是我爱他的原因。因为我对活生生的人感兴趣,但同时我也害怕人类,我想这也是我想远离他影片的原因。
但《你的脸》是一部很特殊的影片,我在周五的深夜一个人看完,它太适合在深夜观看了。很奇怪,这一次,我没有想要逃离,反而得到了某种安慰。尤其校花阿姨的故事就像一本台湾小说,很打动我。
蔡明亮摒弃了一切电影常用技巧,只剩下人脸+音乐。
面部特写、近景镜头下的拍摄,有时蔡明亮会参与对话,有时是被拍摄者的独白,有时仅仅是沉默或是沉睡的片段。令人惊喜的是坂本龙一创作的配乐,乐曲没有强烈起伏,和一张张沉默的面孔完美呼应,作曲家本人也相当喜爱这部电影。没有多余调度,镜头牢牢定格在脸庞;话语、思绪、寂静交替出现,再配上坂本龙一克制、空旷的旋律;人与人之间难言的情绪全部容纳在这一方画面里。
我后续有去搜集相关资料,想要了解导演创作这部电影的理念初衷。蔡明亮在采访中说到:“我们平时很少仔细看着某个人的脸。每个人的一生,可能会有两次机会认真去看一个人的脸,一次是婴儿出生的时候,一次是家人走的时候”。
难怪,他会在这部电影里采用这样的镜头语言。《你的脸》蔡明亮利用固定机位+近景和特写的拍摄方式,同时将画面背景进行了虚焦化的处理,将人脸置于画面中绝对的主体地位。通过这种方式,人脸不再承担日常生活中的“可辨认性”(影片中的他们不是什么大明星,作为观众的我们并不认识电影中出现的大部分人,而且电影中也并未给出身份信息)以及“审美性”(电影中的人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因此你看这张脸时不会想ta哪里哪里好看,哪里哪里是不是填充了)。
由此,屏幕中的一张张人脸,对于我而言,就变得陌生了。而在此时,“脸”作为独立存在的意义似乎也开始显现,蔡明亮通过捕捉不同拍摄人物在被“凝视“状态下的表情和反应,尽可能为观众提供丰富的感知体验,促使观众在这种感知中去发现个体被”遮蔽“的意义。
这就是这部电影给我的感受,蔡明亮对活生生的人感兴趣,而我也是。
《你的脸》让我想起南斯拉夫艺术家玛莉娜·阿布拉诺维奇于2010年发表的纪录片《艺术家在场》(The Artist Is Present)。展览期间,她在纽约现代美术馆日复一日静坐,人们排队和她对坐、对望,注视对方,也凝视自己。
我想,自我这个东西自己是看不见的,必须通过他人的映射才能照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