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离太阳系最近的比邻星发现宜居类地行星,可能还有水」?

如何看待「离太阳系最近的比邻星发现宜居类地行星,可能还有水」?

简要看法:这是一次很靠谱的发现,然而是否宜居值得探讨,个人不是很乐观。

“离地球最近的宜居行星”

这的确是梦想成真。

(这是我的第一观感,仔细研读paper之后发现“宜居”二字有些一厢情愿了,包括nature文章自己也有些过于乐观)

2012年当我刚开始进入系外行星领域的时候,曾经“发现”过一次位于半人马座的系外行星,当时就因为信号太弱饱受争议,最终在2015年被人找出了数据处理过程中的漏洞,原作者也承认了这一点。

寻找地外生命,可以说是系外行星探测的终极目标,而这次的发现,无疑让这个目标离人类又近了一步。

先总结一下这次的发现,nature的标题 A terrestrial planet candidate in a temperate orbit around Proxima Centauri 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一个围绕比邻星的类地行星,并且处在温度适宜的轨道上。

比邻星是一个红矮星,只比木星大一点,直径只有太阳的七分之一,表面温度自然也低很多,只有3000k,不到太阳的一半,黑体辐射单位面积功率跟温度成四次方关系,再考虑到表面积更小,所以宜居带的大小自然也要小得多。实际上这颗行星的周期只有11天,轨道半径更是只有0.05 天文单位,只有太阳半径的十倍多一点。据估计,这颗行星位于宜居带相对靠内的位置:

先说说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这颗行星到底有多“宜居”? 由于现有探测手段很难精确测定行星的轨道倾角,在使用径向速度法时,只能得知行星扰动在视线方向的投影,因而所知道的都是质量下限:1.27地球质量。根据行星形成理论,这种质量的行星基本只能是岩石行星,这可以说是在以地球为参照时,“宜居”的第一个条件。第二个条件自然是温度,从现有轨道数据看,表面温度是满足液态水的条件的。

Nature文章也提到,对于这种短周期行星,由于距离主恒星极近,宜居与否主要面临着如下几个问题:

1.潮汐锁定:距离恒星过近的行星容易因为引力场梯度产生潮汐锁定,(这个时候行星的质心会相比几何中心更靠近恒星,就像不倒翁一般)结果就像月球一样,只有一个面始终面对地球。这样一来这颗行星就不会有昼夜更替(当然半人马座的另外两颗恒星也会有些光亮,只是相对比邻星来说有些太远),相关研究可以参考

。简单来讲行星会由于温度梯度产生全球性的气旋和云层,提高了表面反射率,行星也会相对“阴凉”一些。

2.恒星磁场:这个问题可能更严重,地球的双极磁场范围相当大,可以把太阳风的里的大部分带电粒子阻挡在几个地球半径之外,即使如此,一旦遇上太阳活动强烈的时期,地球还是会被太阳风吹拂,“像母亲的手狠揪着你”,极光固然好看,通信失灵也是很蛋疼的——要是离太阳太近的话,地球附近就变成了太阳磁场做主导,而我们的这颗比邻星个头不大,磁场却堪比万磁王,比太阳的磁场强度高上数百倍!行星自己的磁场一旦被恒星磁场压缩,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星风长驱直入,这就不仅仅是卫星电话信号变差的问题了,高层大气的气体分子会被电离,行星大气难以自保,尤其是水分子,一旦变成氢和氧,更轻的氢在同温度下会有高得多热运动速率,很容易逃逸到太空,火星之所以没多少水,大气压只有地球的1%,磁场必须背锅。另一方面,由于潮汐锁定,行星的双极磁场也会比较弱,更会加剧这个效应。nature原文说潮汐锁定的行星也会有强磁场来抵抗星风,我专门去看了所引用的那篇关于磁场的文章,只是说磁场强度可能不会弱,但由于缺乏双极分量,不太可能让星风偏离。今天新出的专门分析这颗行星的文章

也提到行星本身的磁场不太可能主导星风对大气层的“吹拂”

3.恒星耀斑:对于红矮星这个问题尤甚,红矮星的恒星活动比较频繁剧烈,爆发起来光度变化接近一两个量级,虽然半人马座在动力学上相当稳定,不会出现三日凌空让大家脱水,可是光这颗恒星自己就够时不时的让这颗“宜居”行星瞬间从南极变成佛罗里达+德克萨斯。

4.恒星的高能辐射:紫外线和X射线。显然,生物大分子在这俩货面前都相当脆弱,而目前的研究表明,这颗行星目前受到的高能辐射强度比地球高两到三个量级,似乎也不是很乐观。

这些主要是公众和政府最关心的部分,对于系外行星研究人员,更重要的是这次发现的靠谱程度,2012年十月,同一个仪器也曾“发现”过半人马座的行星,然而最终被证伪。接下来我准备写一下发现的具体方法和数据。

关于这颗行星产生的径向速度信号,最早是在对HARPS和UVES两台仪器在2016年以前的数据分析之后发现的。

左上第一幅图是两台仪器2016年以前的数据分析结果,大致可以理解为拟合优度在周期=11.2天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尖峰,但并不是很明显。为了搞清楚这个信号的真实性,ESO发起了所谓“暗淡红点”的计划(对应地球的“暗淡蓝点”),在今年的一月到三月的几乎每一个晚上,用HARPS进行了高精度观测,对应的是左下的图。两组数据综合指挥就是右边的结果,一个非常明显的尖峰,显著性非常高。

关于这两台仪器,都是利用高精度光谱测量恒星的视向速度扰动来发现行星,英文radial velocity,你只要记住RV就可以拿去和行星天文学家谈笑风生了。行星和恒星围绕公共质心运动,恒星的速度虽然小得多,但也足够产生可测量的多普勒频移。这个“可测量”的极限,目前差不多是0.5m/s。也就是说,理论上你在仪器前来回走动,它可以根据你肤色的变化推算出你走路的速度。

说到人类搜寻系外行星的明星仪器,除了Kepler卫星,就应该是HARPS了。RV测量的关键在于仪器稳定性,HARPS作为目前精度最高的仪器之一,可谓不惜工本,整个仪器都被放在了一个巨大的真空腔内,严格控制温度和压强(不可能做到100%真空,只能控制扰动):

然而行星的轨道周期都不短,所以仪器还要追求长期稳定性,也就是说,每次观测都需要有一个标准光谱作为对照,这是因为RV的数据分析都是sub pixel级别的:大家拍照的时候觉得照片的分辨率极限是单个像素大小,然而RV测量中对应的光谱频移差不多是千分之一个像素!即使是HARPS这样的设计,也必须有一个额外的光谱定标。之前提到的UVES中的U代表紫外,这是因为它使用了碘蒸汽的吸收光谱作为定标,长期稳定性不错,但是吸收线集中在紫外波段,对低质量恒星来说其实是有些“南辕北辙”。HARPS使用钍-氩空心阴极灯的发射光谱,可以覆盖大部分可见光谱,对这次的“暗淡红点”比邻星可以说是量身定制。(然而这种灯本身也有稳定性问题,HARPS似乎是利用长期的标准星定标+“标准灯”实现的)

2016年的数据虽然观测周期长,但因为观测频率过于稀疏,所以并不能很好的证认行星的存在。

2012年10月,同样是nature,同样是HARPS,也曾在半人马座发现过一颗近似地球质量的行星,周期只有短短的3.2天。

这是当年的那次发现,每个绿点代表每次测得的多普勒频移,红点是对近似相位的绿点叠加得到的平均值,当时大家诟病的一点是,测量误差(红色误差棒)差不多和信号幅度(红色曲线)一样大了!其实更严重的问题是,在事先不知道周期的情况下,你是如何确定绿点的相位的呢?2015年一月,剑桥大学有人对这次“发现”的原始信号做了新的分析,按照原论文的方法,即使给一个随机扰动,最后也能得出3.2天的RV周期!原作者没有正确的使用窗函数进行时序分析,最后得出了不存在的假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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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这次的暗淡红点项目要严谨一些,除了光谱观测,还专门进行了同步的测光观测:红矮星出了名的不稳定,耀斑和爆发都比太阳频繁的多,这些都会影响RV测量的精度。当然,这次信号的“强度”也比之前的要好:

大家可以跟上图对比,这里的每一个点都是单一数据点,没有进行之前的“相位平均”,整体都可以看出一个明显的三角函数信号。所以这次发现本身的确是相当的solid,但是否宜居,我不抱乐观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