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片开头,看公交车相关情节还觉得莫名其妙,到了婚礼场景时,已经能隐约感觉到各种隐喻、象征呼之欲出,越往后看越觉得导演有心。一幕幕都像噩梦一样恐怖、荒诞。既然是噩梦,当然缺乏一目了然的逻辑。不过,跟着那种氛围和感觉走,相信导演的安排,相信自己的感觉而非思维,就会发现一个精心构建的、完整的、有象征意义的的世界。
许多场景展现了游戏设计者们从为她们精心设计好的恐怖,那份恐怖并非只是来源于血腥鬼怪,而是我们都曾经梦见过的、幻想过的、害怕过的恶、荒诞和无意义——身边的人被毫无预兆的灾难杀死;本该保护我们的老师却朝学生开枪射杀;人群看似在欢笑祝福,真面目却是嘲笑与敌意;在对女性来说有神圣意义的婚礼之上,自己却将被献祭给一个丑陋可怕的猪头新郎,等等;以及自我的错位和丢失——自我的失去,将意味着彻底的迷失,思考和反抗的力量也就失去了源泉。那个叫“超现实”的女孩,充满质疑和反抗精神,与这个超现实世界宣战的方法也是被她所道出:“要想改变命运,就要做以前绝不会做的事情。”
1, 男权社会、女权主义
影片最表层的含义,是以女权主义反抗男权社会的隐喻。游戏的制造者,对光子怀有病态的迷恋和占有欲,为了实现对光子的占有和控制,以她的DNA设计了这个游戏,让她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他的占有欲,体现于他渴望完全控制所爱的女性,控制的强度甚至到达了让她成为一个不具有个人意识的、完全受自己操控的游戏人物的地步,使之受尽折磨,无力反抗。这无疑是其自恋意识和控制意识的表现。
他的占有欲还体现在,当光子具有了个人意识,与游戏设计者的年轻状态(斋藤工饰)相见的场面。具有游戏制作者的意识,以及他年轻时身体的斋藤工,看到光子,便理所当然地脱掉衣服,只穿着内裤,笑吟吟地招呼光子到床上来,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既占有了意识,又占有了身体——那个老人认为,光子便完全能被自己所拥有了。
一个全是女人的虚拟世界,与一个全是男人的真实世界,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矛盾和对立的场景化。然而,虚拟世界里的女人,是全被现实世界的男人所操控的,这也点明了这种对抗的实质:男性对女性的病态占有欲、控制欲。
他们无法真正控制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女性,便在其死后以其DNA制作残暴的游戏,来满足自己的意淫。而即使是游戏里的女主角,也在具有意识后,对男性施加给自己的这份命运深恶痛绝。
影片里多次出现了枕头,枕头含有情欲的暗示。游戏里,每一次枕头出现时,都即将开始一场对女性人物的屠戮。最后,光子在斋藤工的床上再一次看到枕头,终于恍然大悟。她摔破了枕头,打破了男人对女人无时不在的情欲幻想。
值得一提的是,当光子听斋藤工的话傻傻躺到床上,下一个镜头是一个男人的大脸猛地俯凑过来,这个画面无疑很能表达女性对男人强加给自己的“性”的排斥、恐惧。这种对性和男性的恐惧感,无疑是女性所特有的。那个镜头把这种心理上的压迫感表现得非常好。
枕头里面全是羽毛。羽毛洁白、柔软、脆弱,象征着男性的理想里,美丽、纯洁、脆弱的女人。“超现实”曾拿着一片羽毛对光子解释说,一片羽毛落地的时间和地点都是固定的。这是在比喻看似随机,实则注定的命运。
羽毛是从白色的枕头里飞出的——以羽毛来象征的“女性”,总是与以枕头来象征的“情欲”联系在一起。最后,羽毛沾上了女主角的血而被染红,象征了光子对白色所代表的,纯洁、柔弱的少女形象的反抗,代之以勇敢的、坚定的、敢于牺牲的、斗士鲜血般的红色。红色常被用来象征革命、战斗。由白到红,女性通过流血,从一个柔弱的、洁白的少女,转变成了一个敢于战斗、敢于抗争、也敢于牺牲的勇士。
游戏里的女性都穿着超短裙,风一吹便集体露出底裤。这显然不是导演的恶趣味,而是游戏的设定,以迎合男性玩家的趣味,因为这是他们所渴望窥视的。
走廊上女老师说“女孩子有时候就是奇奇怪怪的”,可见游戏的对话内容是男人所设定的,表达的,是一些男人对女人的看法:有自己的想法的女孩,是奇奇怪怪的。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男人不是吗?因为缺乏理解女性的能力,便下结论说“女孩子本来就是奇奇怪怪的”。
在湖边,在“超现实”的想象世界里,湖水中出现了巨大的鳄鱼,撕咬她们其中一个女同伴的下体、小腹,这也是一种突出了受害者“女性身份”的戕害方式。作为一个女生,这一幕让我觉得直击内心,非常可怕。
男性掌握了科技力量后,便用它来实现自己的意淫和野心,完成对女性的操纵。他们的爱属于病态的迷恋,女性在他们眼里只是脆弱而美丽的玩物。光子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因此她喊道:“不要再玩弄我们了!不要再玩弄我们了!”这些话语振聋发聩。
最后,女主角们纷纷自杀,使游戏终止。可是,这依然是在游戏规则内的反叛,因为前提条件没有改变:她们已经落入了男性的操纵之中,只能以死来表明自己的不配合。这还是弱势人物的反抗方式,是悲剧性的,绝望的。
幸运的是, 最后女主角在雪地醒来,是否意味着光子真正超越到了游戏之外?光子在雪地里急匆匆地向前奔跑,是否意味着她想要去改变一点什么?或许,她意识到女性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力量,否则便只能是弱者。又或许她希望那些男人明白,即使拥有了知识、科技力量和强有力操控手段,也应该保持对女性人权的尊重。
2,诗、梦境、潜意识
影片氛围给人的感觉,如同诗,如同噩梦,是一场潜意识之旅。场景一幕幕切换,却缺乏逻辑,变幻莫测。村上春树的小说里也隐约可见这种荒诞感,一幕幕场景切换,每切换至一个场景,都认真地用铺叙的描写和情节的发展来充实它、丰富它,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无疑会被那种煞有其事的情绪氛围所感染。这是荒诞派的表现方法——不重在情节的外在逻辑,而重在内心情绪的律动,重在潜意识的关联。那些血腥暴力的场面,很好地烘托出了这种噩梦般的荒诞感。
同样,这也是诗歌的写法,抛弃了逻辑,只注重感受。光子在公交车上写诗,似乎是暗喻了这些场景的无逻辑性,只是内心片段的混乱闪现。
诗,只能用情绪去体会,而非用思维去分析。这部电影也是如此。
因此,我不太赞成有人按女性生活的时间顺序解读影片里的几幕场景,如“在学校时受到老师处罚;然后不知不觉结婚了,却是和一个不认识的猪头;进入社会了总有人告诉我要做什么,可我自己觉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以为遇到了真爱,却只想和我上床……”
这种非要把影片的意义与现实生活强行挂钩的解读方式,过于牵强。
这些场景各有意义,但并非时间顺序的联系,而应该解读为在学校时,在婚礼上,在竞赛中……人生里无处不在的,施加给女性的不安、疑惑和恐惧。每一个场景,几乎都隐喻了一种潜意识里带来的恐惧。因为来源于潜意识,便使得那种恐惧直击人心。
女主角的不断奔跑,既是那个游戏本身的设定,是场景切换方式,也是电影的一种经典的历险记式叙事方式。在奔跑中去往不同的地方,遇见不同的人,遭遇不同的事。以奔跑来逃离旧的,进入新的。
在场景的变换和身份的切换中,光子渐渐迷失了自我。她的好友秋让她一次次地说“我是光子”,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光子的自我意识失而复得了,变回了她本来的模样。这也是一个隐喻——荒诞世界里,一定不能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的名字,即是迷失,即是忘记自我,意味着迷幻纷乱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真实,也找不到出路了。
《千与千寻》里不也有类似的寓言吗?如果千寻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便会迷失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忘记真实世界的一切。而《真实魔鬼游戏》里的这个世界,同样混乱、荒诞,只有始终不忘自己是谁,才能不在梦中迷失。始终与真实的自我保持链接,才能与自己的理智、判断和力量的源泉所链接。
3, 影片主题:打破规则,超越命运
影片的主题应该是打破规则、框架、体制,超越看似无力改变的命运。
而做到这一切的方法,便是做意料之外的事,做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去做的事。
光子的好友之一,名叫“超现实”的叛逆女孩,身上寄托了打破荒诞世界所需的破坏性力量。她竖中指,骂脏话,眼神无畏又潇洒,她道出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超现实。在超现实的世界里活着,要改变命运,就要做出比超现实更加超现实的事。
超现实,即荒诞的,愚蠢的,毫无道理的,莫名其妙的世界。我们决不应该循规蹈矩,按照规则,受它摆布。而只有做出乎意料的事,才能打破规则。
始终奔跑求生的光子,想通这一点后,选择了自杀。这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以前的她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做了。由此,她从规则里挣脱了,从被安排好的命运里解脱了。她实现了对规则和命运的破解。
规则,是框架,是体制,是既定路线,是命运安排。规则,不仅仅是男权世界为女性设定的规则,还是人生应该怎么过应该做什么的规则,更是一切说一不二的强势群体,为这个世界设定的规则。
有人说,园子温拍这部电影,便是对“电影该怎么拍”这一规则的反抗。他采用超现实的荒诞题材,采用饱受争议的血腥的表现手法,拍摄那些使观众出乎意料的情节,完成了对电影规则的打破。
这部电影给了我们的,是从困境中寻求新生的方法,改变看似神秘的命运的方法,改变一成不变的人生的方法,是从我们所在的宇宙,进入到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方法——人生便是一个个选择,我们习惯了麻木地、盲目地、不假思索地,按照个人的行为习惯,遵守社会的无声规则,日复一日地机械地活下去,却在一次次的戕害中,最终发现我们成了卑微的、被操控的、失去自我的奴隶。如果想从这种困局里跳出,就要去做截然不同的事,选择另一条路,人生才会有另一种可能性。
哪有什么命中注定可言。做截然不同的事,做自己不会去做的事,使不可能成为可能——这便是拯救自我、改变人生的最简单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