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一下关于2003年的非典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问一下关于2003年的非典到底是怎么回事?

2003 年,我从发现第一例「非典」病人的佛山,一路采访到遭受「非典」重创的广州。在 42 天中,我深入「非典」疫情一线,总共采访了近 40 个单位,120 多人。之后写下了这部《非典纪实》。

这 42 天体验太多:站在「非典」病房隔离区里的那种压抑,和刚刚从隔离区内出来的医生面对面交谈时的那种分神,因潜意识中害怕被感染常常在半夜一身冷汗醒来时的那种担忧,面对一个个医务人员泪流满面地向你倾诉时的那种悲壮,看着死神就在你面前夺走一个个年轻力壮患者的那种无奈……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必须要在电子显微镜下放大万倍,才可以看见的变异的「冠状病毒」。

这个「冠状病毒」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我想从「非典」的第一病例说起。

我来到广东省佛山市的那一天,是一个阴雨天。

佛山在广州的西南约 16 公里处,我从广东省卫生厅出来直奔佛山,车程也就半个多小时,但在佛山城内寻找佛山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简称疾控中心,国际上简称为 CDC),却用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由于对「非典」病毒几乎是一无所知,我在老城区那潮湿陈旧的街道里穿行时,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为什么最早的「非典」病人在这里出现?

雨,渐渐地下大了,我站在老街上那经年累月的老榕树下避雨,雨水顺着树叶滴到我的脸上,一股冰凉冰凉仿佛有点刺入皮肤的感觉,我下意识地跳了出来,好像那沾满尘土的雨水会带着「非典」病毒侵袭我。

佛山,是一个有着 1300 多年历史的城镇。据传,佛山一名的由来,是贞观二年(公元 628 年)当地居民在塔坡岗掘得三尊小铜佛,于是人们把塔坡岗称为佛山。现在的佛山市老城区仍称为「禅城」。佛山,在历史上商业鼎盛时期,曾和汉口、景德镇、朱仙镇,并称为中国的四大镇。佛山,是一个古老的城镇。

「非典」和古老有关系吗?

2003 年的春天,是一种什么样的「病菌」偷袭人类,在佛山那陈旧的老城中,我开始寻找答案。

佛山市疾控中心在老城区那错综复杂的小巷内,我在普群南路找到那幢小楼时,已是中午 12 点 18 分。

所谓「疾控中心」就是过去人们所称的「防疫站」。中心主任黄祖星正在办公室里等我。我们都没有顾上吃饭,就开始了采访。

随着黄祖星的介绍,在我的面前展开了中国第一例回顾性的「非典」病人出现的情景:

2002 年 11 月 16 日晚,佛山市禅城区张槎镇弼唐乡有一位庞姓乡干部突然感到浑身发热,周身不舒服,一开始以为是一般的「感冒」,并没有怎么在意吃了点感冒药就又睡下了。第二天,症状有点减轻,庞先生在镇上负责物业管理工作,他仍然坚持去上班去。但接下来的几天,「感冒」症状却越来越重,体温也越来越高。

11 月 20 日,庞先生在家人的陪同下,就近来到了佛山市石湾区人民医院就医。医院一开始怀疑他是伤寒,后又把他当作由消化道感染引起的恙虫病疑似病人来治疗,给他服用了一些常规的抗生素。但是,病情并没有减缓。当时,庞先生就住在普通病房里,没有采取特别的防感染措施。曾护理过庞先生的一位护士说:「当时几乎没有一个人戴口罩,但没有一位医护人员被感染。」

后来几天,庞先生体温越来越高,到 11 月 25 日已经持续数天高烧 39.7,并且开始腹泻,病情有加重的趋势。庞先生被紧急转送到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

为了更详尽地了解情况,掌握第一手资料,接下来的情况,我决定去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实地采访。

黄祖星主任告诉我,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在佛山市的新城区。

当我从老城区的「疾控中心」赶到新城区的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时,仿佛穿行了这座城市几十年的时空,因为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座非常现代化的综合医院。整个医院的建筑都是崭新的,而且气派和恢弘,但它是一座已有近百年历史的老医院。

佛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医务科的周明主任和院重症监护室(ICU)当初医治庞先生的吴敏主任,向我介绍了病人进院以及后来病情发展的情况。

周明主任告诉我,庞姓患者,45 岁,当天接诊时,病人已经有严重腹泻,并伴有高烧不退,由于石湾区医院一直没有找到病因,佛山医院的接诊医生一开始怀疑是急性肠炎,于是收进了感染科。治了两天,发现病人出现肺部感染,咳嗽加重,并且呼吸急促,一般正常人每分钟呼吸约在 18 次左右,可这位病人每分钟呼吸达 40 多次,就像刚刚一口气爬了 10 层楼般的喘气,出现典型的「成人呼吸窘迫综合征」。紧接着,病人出现血氧饱和度低,面色发绀(即面部发紫),这是一种严重缺氧状况。经 X 光透视发现肺部出现了阴影,表明两肺都受到了损伤。病人病情恶化,赶紧送到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

重症监护室吴敏主任接着介绍说,收进庞姓患者后,由于感染科以急性肠炎治疗无效,当时见病人表现为又发烧,又发寒,又腹泻,有些像伤寒的症状,他们先怀疑是伤寒。

伤寒,是一种古老的传染病了,流行病学上叫传统传染病,至今它仍列在《传染病防治法》35 种传染病之中。

在人类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最早发生的瘟疫,就是伤寒。

被西方人称为伟大的历史学家的雅典人修昔底德就是 3000 年前这场瘟疫的幸存者,他后来在《波罗奔尼撒战争史》中,以超过半章的篇幅,详细记下了当时伤寒发生的情景,为后人研究留下了无比珍贵的资料:「……连身体十分健壮的人也突然开始发烧、发炎、眼睛变红;喉咙和舌头上出血,发出异常恶臭的气息,呼吸急促,还不停地打喷嚏;不久之后,胸部发痛,接着就是咳嗽。以后就是肚子痛,呕吐出连医生都不知道的各种胆汁。这一切都很痛苦。大部分时间是干呕,身体抽搐;接下来,抽搐时断时续,虽然身体外表温度不高,也没有出现苍白色,但略显红色和土色的皮肤上出现了小脓疮和烂疮。身体内部始终高热不止,就是穿着很薄的亚麻布,病人也不能忍受。许多没有人照顾的病人只能跳进大水桶里,浸在冰冷的水里,以降低热度、消除不可遏止的干渴。他们无论喝多少水,总是一样的渴。他们无法安静下来,长时间失眠更加恶化了本来就脆弱不堪的身体。这样持续大概七八天之后,大多数病人死于体内高热;即使有些患者能熬过这个高温的危险期,随后,多半也会因肠胃溃烂和不可控制的腹泻衰弱而死……」

人类与这一种曾经造成「雅典文明衰落」的传染性疾病斗争了近 3000 年,才逐渐弄明白了致病的原因,从而找到战胜它的方法。

第一位参加与伤寒搏斗的医生,就是被尊为「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当时,希波克拉底是马其顿王国的御医。他得知雅典发生瘟疫后,冒着生命危险前往疫区。在经过种种努力采取了当时已知的很多防治方法都无效的情况下,希波克拉底不气馁,他忠实于自己的职守,一直坚持工作在疫区一线,经过仔细观察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在雅典每天与火打交道的铁匠仿佛与瘟疫无缘。他想,或许火可以阻止这场瘟疫的蔓延。于是,他带领人们在全城各处燃起火堆,果然瘟疫消退了。

希波克拉底用大火挽救了雅典,留下了激励后世流传至今被所有医生尊为神圣职业操守守则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但希波克拉底并没有揭开这场瘟疫的真正病原。

直到 20 世纪现代医学家那里才得到解答。1950 年,美国堪萨斯大学的医学史教授拉尔夫.H.梅杰经过研究,认为雅典的这场瘟疫实际上是流行性伤寒。到了七十年代,坦普尔大学的历史学教授和医学史专家罗德里克.E.麦格鲁经过研究也赞同梅杰教授的结论。

病理学家们经过一代一代人的锲而不舍的努力,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伤寒的病原体,才在 1906 年被美国病理学家霍华德.泰勒.立克次发现。不幸的是,立克次本人在实验室里寻找病原体中感染了斑疹伤寒而不幸逝世。人们为了纪念他,将斑疹伤寒的病原体定名为「立克次体」。随后,法国科学家夏尔-于勒-昂立.尼科尔在前辈研究的基础上,探明了斑疹伤寒的传播机理,原来,它是通过体虱传播的,在卫生条件差的贫民窟和军营里自然容易感染它。法国科学家尼科尔因此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随着医学的进步和发展,如今我们不但已经知道伤寒是由跳蚤所传播,而且知道跳蚤传播的是一种「伤寒杆菌」,但人类揭开这个秘密差不多用了近 3000 年的时间,可见人类与传染性疾病,与瘟疫斗争的艰辛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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