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上辈子穷怕了。
这辈子爹是藩王,娘是首富。
却得替兄长入京为质,还得装纨绔。
酒醉强吻了邀我赴宴的俊俏贵公子。
京中便传出流言:太子断袖。
皇上召我入宫问罪。
太子却跪到我身旁:「若儿臣答应娶妃,父皇能否饶过知寒?」
皇上颔首:「朕听闻,镇南王府的郡主慕知暖节俭贤良,可为良配。」
听见皇上夸我,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冒名顶替是欺君。
我强装镇定:「陛下,舍妹知暖……不喜男色。」
1
「就你喜男色是吧?」皇上一茶杯砸向我额头。
茶水泼了我一脸,茶杯碎片四溅。
太子看着我渗血的额头,嗓音低沉:
「父皇息怒,咱们大庆国,还得靠镇南王府镇守海疆、抵御倭寇啊。」
皇上深吸了口气:
「那就换你娶世子妃,今后休要再纠缠太子!」
我掏出方巾擦了把脸,又捂住额头的伤口,垂首应道:
「此事臣不敢擅专,还需修书请示父王。」
皇上胸膛起伏的幅度稍缓,缓缓开口:
「也好,不急这一时,朕便给你一个月的时日。」
「世子先回吧。往后行事,不可再如此孟浪。」
「太子留下。」
2
我躬身退出御书房时,中衣已湿透,紧贴在后背。
将染血的方巾收进袖中,拢紧披风,独自一人恍恍惚惚地走向宫门。
深冬寒凉,一路只能瞧见侍卫闪着寒芒的甲胄和戟尖。
远不及镇南王府暖和。
寒风吹来,额上的痛感更清晰了。
但没将兄长卷进来,挨这一下也算值得。
不喜男色的,当然是我那弱不禁风的孪生兄长。
一想到他,我就心存愧疚。
我上辈子家里很穷,临终时才六岁。
喝不起孟婆汤不说,投胎时还跟他挤在了同一个娘胎。
又在娘胎里本能地又争又抢。
还在阿娘临盆时将他先踹了出去。
因此他成了兄长,却体弱多病,常年离不开药罐,只能抱着书卷研习。
而我这个当妹妹的,却身强体健,弓马骑术什么都学,跟假小子一样。
父王不舍得阿娘再受罪,王府子嗣便只有我哥慕知寒,和我慕知暖。
行至宫门口,刚好遇见忠勇侯府的小侯爷入宫。
「哟,这不是铁公鸡世子殿下?」
「那晚强吻太子多么头铁,今儿怎么额头出血啦?」
瞧他一脸戏谑,平日里我还会反唇相讥,今日却是无心应对。
「让我猜猜看,这是被陛下拿砚台砸的,还是拿镇纸砸的?」
我想抬腿绕过,他却挡在我身前。
我停下脚步,双手负后,语气平静:
「百里洲,这里可是宫门口。本世子可以不计较你的失礼,但不代表你可以得寸进尺。」
百里洲愣了一瞬,侧身让开,口中却仍在小声嘀咕:
「不过是个外来户而已,摆什么小王爷架子。」
「你爹是王爷又如何?远在江南不说,还不知何时会被削藩。」
呵。
就凭这三言两语,也想激怒我大闹宫门?
我盯了他两眼,便快步离去。
候在宫门口的随身侍从阿财迎了上来:「主子您这是?」
我轻轻摇头,钻进自家马车,平静吩咐:「先回府。」
3
我在京中置办的宅邸不大,质子府而已,够用就行。
回府后,贴身女婢阿宝盯着我的额角讶异道:
「谁这么大胆子啊,竟敢伤了主子?」
「奴婢这就给王妃修书,让王妃拿银子砸他!」
我靴子一脱,往榻上一躺,无奈笑道:
「这次可不是砸银子能解决的事。」
「陛下可能早就想联姻,刚好又逮到我犯错……」
阿宝取来药膏,轻轻帮我处理额头的伤。
「联姻?让您娶公主?」
我轻叹一声:「不,是让太子娶郡主……」
「什么?!」
「轻一点,弄疼我了。」我嗔了一声。
「这可如何是好……」
「暂时被我挡回去了,但……陛下又催我娶世子妃。」
「啊?这怎么娶?咱总不能用银子铸个世子妃吧?」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心情好转了几分,随即坐起身:
「去书房,笔墨伺候。」
阿宝研好墨,我提笔疾书。
我按出门前兄长的叮嘱,先以世子身份给父王写了份正式书信,又给兄长写了封只有我俩能看懂的密信。
刚将笔搁回笔架,阿宝就笑盈盈地递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主子,王妃给您寄来的。」
我面无表情地拆开,顿时眉开眼笑。
随即一张一张,慢慢数着银票。
「还是我娘对我好啊。」
瞬间额头就不疼了。
见我数完银票,阿宝才再次开口:
「王爷献给太后的寿礼也运到了,您要不去过目一下?」
我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刚松弛的心弦又绷紧了。
距离太后寿辰,只剩七天。
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我借着被训斥的由头,猫在府上不出门。
酒宴邀约我一概拒了,包括太子的,理由都是闭门思过。
闲得无聊,就把临行前兄长为我撰写的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4
太后的寿宴在腊廿中午,我的席位极为显眼。
毕竟是本朝独一位的异姓王府。
太子入殿,仪态端方,目不斜视。
可在转身落座时,仍是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随众人起身参拜过后,他才移开了视线。
太后、皇上以及皇后入殿落座,我跟着行完跪拜大礼,才敢短暂松了口气。
我努力装透明,可在献上寿礼时,我的那份却比我的席位还要扎眼。
红布一掀,金光乍现,满殿生辉。
一颗将近两人高的寿桃,惊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十六位力士才抬上殿,这得是几万两黄金啊?」
饶是我第二次见,心口仍是在滴血。
这定是我娘的手笔。
太后的视线仿佛粘在大金桃上,半晌移不开。
却仍不忘夸赞一声:
「这份寿礼,甚合哀家心意。镇南王府的孝心,哀家收下了。」
皇上也跟着颔首:
「能让母后开心,当赏。来人,去将那副朕亲书的匾额抬上来。」
匾额之上,四个大字端庄大气:
【忠君为国】
我行礼谢恩,太后却朝我笑得慈祥:
「世子今年十八了吧,可有心仪的贵女?哀家为你牵根红线?」
殿内众人一齐看向了我。
仿佛我比他们桌案上的肘子肉还要肥美。
太子却低头饮茶,让我瞧不清他的神色。
太阳穴顿时隐隐作痛。
我牵起唇角,恭敬应道:
「臣尚未行冠礼,谈婚论嫁尚早了些。」
太后缓缓点头,皇后却接过了话茬:
「无妨,若有心仪之人,也可先订下婚约。」
感受到皇上的视线,想起那一个月之约,我只好再次应答:
「臣身为世子,婚事需遵从父母之命,由不得自己做主。」
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片刻,终是缓缓点头,移开了视线。
有我的贺礼在前,之后的献礼便无趣了许多。
可在皇上宣布开宴后,小侯爷百里洲就带着那群世家公子们围了过来。
我扫了他们一眼,一共六人。
正是我刚入京时,找我打秋风未果,就对我百般排挤刁难的那群人。
5
他们每人手中都端着酒盏,拎着酒壶。
百里洲率先开口:
「镇南王府出手阔绰,你平日却一毛不拔,未免太不厚道了些。」
「世子殿下,这不先自罚三杯,可说不过去啊。」
放在平日,这样的酒盏我能喝个七八杯。
但一想到今日的场合,兄长小册子上的叮嘱。
以及那晚的失态……
我便陷入了沉默。
见我没动,这六人开始说起了劝酒词,一套接着一套。
美其名曰敬酒,不过是车轮战罢了。
百里洲一把将酒盏塞进我手中,提起酒壶,毫不客气地倒上了满满一杯。
可任由他们磨破了嘴皮,我手中的酒杯都没提起来。
这六人脸上的神情不免难看了几分。
百里洲皱着眉头:
「世子殿下,我们弟兄几个都干了,你这一杯未动,是不是太欺负人了些?」
刚好有宫女过来添了茶水,我便将酒盏放下,端起茶水,冲他们扬唇一笑:
「上次酒后失仪,刚被陛下训诫,今日本世子先以茶代酒,欠诸位的酒宴,今后一定补上。」
茶水稍稍有些烫,但我仍是一饮而尽。
百里洲仍旧不依不饶。
让我头疼不已。
主座之上,太子握拳轻咳了一声,随后视线冰冷地扫过围着这六人。
他们面面相觑,只好不欢而散。
我朝太子感激一笑,便垂下眼帘,安静坐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耳边歌舞声、劝酒声此起彼伏,可我却昏昏欲睡。
强撑着眼皮捱到酒宴结束、众人散去,我心弦一松,起身离席。
却眼前骤然一黑,栽向桌案。
闭眼之前,依稀瞧见了两名宫女,之后便不省人事。
6
我是被疼醒的。
脸上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名贵女的视线。
她只穿着里衣,一手揪着我里衣的衣领,一手还高高扬在空中。
我连忙抓住她正扇我另一侧脸颊的手,低喝一声:
「住手!你是何人?竟敢伤本世子?」
那贵女愣了一瞬,也挑眉怒道:
「亏你还是世子,竟敢毁我清白!我姨母可是当今皇后,就算你是世子……」
她视线下移,忽然顿住,随即瞪大了双眼。
我低头一看,方才将她的手从我衣领上拽开时,里衣被她顺势扯开了……
我连忙拢紧衣领,遮住方才露出的束胸。
「你……是女子?」
她惊叹了一声,又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起身快速穿好了外衫。
又忍着心痛,从外衫内袋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
「只要你别乱说话,这些银子都归你。」
这贵女却一脸怒容:
「你当我秦明珠是什么人?花点银子就想收买我?」
姓秦吗?
回忆了一番兄长小册子上的信息,正是皇后的娘家、秦国公府的嫡长女。
还好,不是什么公主……
我不自觉松了口气,收起银票,捡起她的衣裙,伸手递给她:
「如你所见,本世子只喜男色,对你没有非分之想,也不可能行非分之举。」
「但你却不分青红皂白,便扇了本世子一耳光。若你肯保守秘密,本世子便不追究你的冒犯之罪。」
秦明珠接过衣裙,冷哼了一声:
「冒犯之罪算什么?你这可是欺君大罪,要掉脑袋的。」
我顿时心头一紧,闭了闭眼。
既然不吃硬的,那……
我缓缓睁眼,痛心疾首道:
「你就不想知道,你我为何会昏睡在一张床上?」
「你堂堂秦国公府嫡长女,难道就甘愿任人摆布?」
见她神情松动,我又抬手捂住微肿的脸颊,轻声问:
「你我同病相怜,你已伤我至此,又怎么狠得下心,对我落井下石?」
她瞬间愣住了,怔怔地望着我,嘴张了张。
刚要说话,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了。
7
「主子,奴婢终于找到你了!」
「世子殿下,您怎么在这儿?您和我家主子……你们……」
这丫鬟嗓门太大,嚷嚷得我脑仁疼。
很快就有宫女太监围在了门口,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里探。
我立即背对着秦明珠,挡住众人的视线,沉声道:
「看什么看?眼珠子都不想要了?」
这群宫女太监抖了抖,却仍是待着不肯走。
丫鬟帮秦明珠穿好了衣裙,我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不肯走,那就进来看,堵在门口作甚?」
宫女太监们僵在了原地。
「不进来就让开,别耽误本世子去面见圣上。」
他们让开了条路,我抬腿就往外走。
「你等等!」
我侧头,微微眯了眯眼,却没说话。
「你欠我秦明珠一个人情。」
我转身回头,冲她扬唇一笑:「好,多谢秦姑娘。」
可在低头跨过门槛时,却瞧见一双金黄靴子,正立在门外。
8
我刚要跪下行礼,那人却扶了我一把。
「孤听说你晕倒了,便赶过来看看。」
我松了口气,一抬眸,便对上太子关切的眼神。
「你脸上的掌印是怎么回事?何人如此大胆?」
身后的秦明珠刚好过来参拜太子,顿时神色一紧,悄悄看了我一眼。
我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轻声道:
「方才醒来时,发现冒犯了秦姑娘,便自己扇了一巴掌,以求秦姑娘原谅。」
秦明珠朝我扬唇笑了笑。
太子却眯了眯眼,看向秦明珠:
「表妹,你不是在陪母后喝茶吗?怎会在此地?」
听见喝茶二字,我顿时心头一紧,目光也紧盯着秦明珠。
难不成,她也是喝了茶之后晕倒的?
秦明珠微微愣了愣,轻声答道:
「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喝茶越喝越困,再睁眼就……」
果然如此。
看来这御状是没法告了。
镇南王府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皇后。
却在此时,一名内侍小跑而来:
「世子殿下,秦姑娘,皇后娘娘有请。」
9
我顿时就不想说话了,如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
太子却柔声道:
「孤刚好也要拜见母后,便陪你一起去吧。」
我轻轻点头,这才跟着内侍去见皇后。
凤仪宫内,皇后竟然赐了座,还让人奉了茶。
但我却一口也不敢喝。
「世子觉得……明珠这丫头如何?」
「甚好。」我无精打采。
「明珠你呢?觉得世子怎么样?」
秦明珠狡黠地看了我一眼,轻声笑道:
「世子殿下人很好。」
「那……你可愿做世子妃?」
「姨母,明珠不愿。」秦明珠答得很干脆。
皇后手中的茶盏颤了颤:
「慕王爷出了名的宠妻如命,世子应当也不差。镇南王府有权有势还有钱,你为何不愿?」
我心弦紧绷,生怕她将我的秘密说出来。
「姨母,世子虽好,但他不喜女色喜男色啊。」
我松了口气,朝秦明珠感激一笑。
皇后看了一眼太子,却抬手戳了戳秦明珠的额头: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正因为世子喜男色,才需你做世子妃啊。」
秦明珠震惊地望着皇后:
「所以……今日这场闹剧,是您想让我被世子毁了名声,只能嫁给世子?」
我挑眉,她还不算傻,能自己想通。
这份胆色,倒比我还要更胜一筹。
皇后将茶杯砸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秦明珠!」
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还好,我没她这么勇。
太子皱眉道:「母后,明珠表妹既然不愿嫁,您又何必强人所难?」
皇后立马怒瞪太子:「你住口!本宫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
我缩了缩脖子,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后却立马抬手指着我,看着太子:
「若非你为了世子而乱了分寸,失了体统,动摇了陛下的信任,本宫何必多费这些心思?」
我抬手抚额,随即用手挡住了脸。
太子却忽然跪下:「儿臣……知错。请母后息怒。」
我愣了一瞬,也不好意思再坐着。
毕竟他们都说,那晚是我强吻的太子。
我立马跪到太子身边,垂首不语。
可皇后怎么瞧着更生气了呢?
10
皇后一双凤眸紧盯着我:
「真没想到,你这个看似纨绔的镇南王世子,不过入京短短月余,便能让太子失了君心。只是不知,这是不是慕王爷的意思?」
我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俯伏在地:
「此乃臣慕知寒一人之过,父王忠君为国,绝不敢有二心。」
「既如此,你可愿娶秦明珠为世子妃?」
我深吸了口气,紧紧攥了攥拳。
若我真是个男人,尚且还能人道,不会亏待她。
但……我不是。
我直起身,挺直了脊梁,沉声道:
「臣与秦姑娘一清二白,臣不愿误了秦姑娘的终身。」
秦明珠望着我,眸光闪动,随即朗声道:
「不错,我醒来时里衣齐整,世子殿下还在昏睡,她……并未对我有失礼之举。」
「母后,既如此,您就不必再强行撮合他们二人了吧?」
皇后一拍扶手站起身:
「你们……好,都是好样的。本宫尚且顾忌镇南王府的体面,并未将此事闹大。既然你们这么硬气,那本宫就不再过问。今日之后,自求多福吧。」
我松了口气,太子的眉心却皱得更紧。
秦明珠福了一礼:「明珠谢过姨母的好意。」
说完扭头就率先出了凤仪宫。
我连忙行礼告辞,快步跟上。
「明珠,方才……多谢你。」
秦明珠瞧了一眼我微肿的脸颊:
「你不也没将我供出来?」
太子也追了出来:
「所以……这一巴掌,是明珠打的?」
我抬手揉了揉脸颊,扬眉笑道:
「她刚醒,睁眼就瞧见我,动手也正常。还好她将我打醒了,才没被赶来的丫鬟逮个正着。」
「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我这就回去收拾小翠那丫头,她肯定被姨母收买了!」
秦明珠说完,扭头就快步离开。
长长的宫道上,只剩我与太子并肩而行,他轻声道:
「是孤没护好你。」
我侧头看他:「你……为何这般袒护我?」
11
他环顾四周后,才低声道:
「孤答应了令兄,护你周全……」
我脚下一顿,愣在了当场。
所以……他对我好,只是因为兄长的缘故?
他们以前认识?
我在脑中极力思索。
兄长从小体弱多病,父王带着他四处求医,八岁时曾在京中住过一段时日。
我心中顿时翻江倒海。
原来我所有的伪装,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
而他对我的所有袒护,都只是……
却在此时,我听到了他声音更小的后半句:
「……他才会点头让孤娶你。」
我脸蹭的一下滚烫无比,仰头看他:
「所以……那晚你才没躲?」
太子闷声低笑,双肩耸动。
我一甩衣袖,快步离去。
太子却大步追了上来:
「知暖,你若不提,孤都差点忘了……你还欠孤一个吻。」
我顿住脚步,仰头看他。
瞧着他饱含期待的眼神,我顿时没好气道:
「我每天如履薄冰,你却……有本事你先过了你父皇那一关啊?」
他顿时愣在了原地。
我冷哼了一声,离开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12
出了宫就回了府,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满腔积压的委屈如寒江破冰,瞬间倾泻而出。
许久过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主子,王府的回信到了。」
我掀开捂住脑袋的被子,清了清嗓子:
「送去书房吧,我马上过去。」
又起身洗了把脸,理了理衣衫和束冠,这才开门走向书房。
书桌上,两个信封都有拆过再封上的痕迹。
果然,质子府的书信往来都先要过皇上那关。
我先看了父王的回信:
【你娘说:婚姻之事,全凭你的心意。】
【为父只说一句:谁敢欺辱吾儿,必将付出代价!】
我心头一暖,又打开了兄长那封信,满篇寒暄中,藏着只有我能看懂的一句话:
【阿妹,等哥入京陪你过年,以郡主的身份。】
我顿时鼻头一酸,肿胀的眼眶再次湿润。
离过年不过一旬时日了。
北方严寒,兄长那副身子骨受得住吗……
13
次日一早,宫中内侍就找上门来:
「陛下请世子殿下入宫叙话。」
听着房门外阿财的传话,我猫在被窝里一动不肯动。
阿宝进来轻轻推了推我:「主子,该起床啦。」
我没反应。
「主子,账房走水啦!」
我腾地一下坐起身。
于是乎,我带着一脸的起床气入了宫。
「来人,赐座。」
我挑了挑眉,竟然不用跪着说话了。
父王的那封信,皇上显然已经看过了。
「知寒,昨日宫宴之上,可有中意的姑娘?」
我立马就醒了。
昨日宫中发生的一切,定然逃不过皇上的耳目。
我不能撒谎。
「陛下,臣昨日光顾着喝茶了。」
皇上端起茶盏,语气温和:
「既然你喜欢饮茶,要不朕帮你组个茶话会?邀京中有意向的贵女前来一聚?」
我嘴角不自觉抽了抽,连忙躬身道:
「陛下,年关将近,各家正是忙碌之时。要不等开春之后?还能一起踏青,不比坐着喝茶有趣?」
皇上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又缓缓开口:
「如此也好。你孤身一人在京,过年有何打算?」
我眉心一跳。
兄长入京之事,也不知能否逃得过皇上的耳目。
但无论如何,我此时应是不知情才对。
我躬身应道:「京中繁华,远胜藩地,看看京城灯会,赏赏雪落寒梅,倒也比待在府里自得其乐些。」
皇上颔首一笑:「如此便好。」
指尖却又在御案上轻敲:
「不过,在你订婚或太子大婚前,你要守好分寸,不可再连累了太子的名声。」
「开春踏青一事,朕会让皇后帮你安排。你退下吧。」
躬身退出御书房。
殿外寒风迎面扑来,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行至廊下拐角,远远见太子立于檐下。
他静静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行礼,与他擦肩而过,快步出了皇宫。
13
腊月廿八上午,兄长抵达京城,我出城迎接。
慕字王旗迎风招展。
三百名红衣铁骑护着十八辆华贵马车缓缓而来。
我瞧着这阵仗,喉头一哽,差点没能维持住镇定自若的神情。
兄长一身雪白貂裘,头戴金簪,在女婢搀扶下,端方优雅地下了马车。
他瞧见了我,朝我挥了挥手,尖着嗓子道:
「哥,阿妹想你啦!」
……
我快步迎了上去,红衣铁骑齐齐垂首。
握了握他的手,即便裹得这么厚实,手依旧冰凉。
我轻声道:「外头冷,先回马车吧。」
扶他进了马车,我也跟着钻了进去。
兄长轻声笑道:「怎么了?被哥这一身装扮惊艳到了?」
我摇头失笑。
兄长继续低声道:
「阿娘说了,她的闺女,可不能太寒碜,回头再让人小瞧了去。」
「倒是阿妹你……这些时日在京中受苦了。」
「哥既然来了,必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我眼眶温热:「京城远不如家里暖和,你这身子骨,可还受得住?」
他笑着捧起一个暖手炉:「有这个,也还好,熬到开春,应当不难。」
我轻轻点头,朝车窗外粗着嗓子吩咐了一声:
「进城,回府。阿财,前面带路。」
14
车队刚入城不久,刚好撞见百里洲带着那几个世家公子策马出城。
慕字王旗在前开路,他们避让到了路边,看得瞠目结舌。
我只瞧了他们一眼,便放下了车窗,眼不见为净。
可耳畔却传来百里洲几人震惊的议论声:
「这什么情况?镇南王府的慕王爷入京了?」
「我爹在御前当值,并未听说过陛下召藩王入京啊。」
「无召入京,还带这么多精锐兵马……镇南王府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眉头紧皱,双拳攥得紧紧的。
兄长却尖着嗓子道:
「停车!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当街妄议父王,还污我镇南王府的名声?」
车外传来一阵齐整的马蹄声,十八辆马车一齐停了下来。
「怎么听着像是女子的声音?」
「在下忠勇侯府百里洲,敢问马车之中,可是镇南王府的郡主殿下?」
「原来是镇南王府的郡主啊,难怪如此大排场,可这么多骑兵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一脸疑惑地望向兄长。
兄长抬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轻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选妃在即,陛下召本郡主入京。」
「本郡主带着十八车嫁妆,若无人护卫、出了纰漏,诸位担得起这责任?」
我心头一动。
原来如此。
难怪兄长敢这般张扬,排场如此之大。
皇上果然没有放弃给我赐婚的念头,甚至还直接给父王下了圣旨。
马车外安静了片刻,才传来百里洲微颤的嗓音:
「竟是未来的太子妃候选,在下失礼了,多有得罪,请郡主见谅。」
兄长冷哼了一声:「知道就好,今后遇到我哥,记得绕道走。启程!」
我从车窗缝隙瞧见百里洲那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快意,唇角也不自觉高高扬起。
沿途路人议论纷纷,不过是些夸赞镇南王府豪横的话语,却听得我心肝儿直颤。
15
车队停在宅邸门前。
三百名铁骑将士一齐下马,甲胄声与脚步声齐整无比。
让我实打实地感受到身为镇南王府世子的底气。
我扶着兄长下了马车。
阿财在前引路,铁骑将士将一口口沉重木箱抬往库房。
兄长进府之后瞧了瞧:
「这宅子是不是小了点啊?」
我扯了扯嘴角:
「以前就我们几个人住,置办太大的宅子也是空着浪费。」
「住得下就行。」
「那你看这三百人住得下吗?」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哪知道你带这么多人来……」
他低笑了一声,自顾自地在宅邸中转了一圈,轻声问:
「府上的仆从,除了从藩地带来的,可还进过新人?」
我摇了摇头:「我不喜铺张,府上连庖厨和大夫,都还是当初带来的那些人。」
「那就好,只需再将周围宅邸买下,守好外围便是。」
我唇角不自觉抽了抽,终究还是点了头。
一切安排妥当后,我带兄长去了膳厅。
并将张大夫也请了来,让她帮兄长把了脉。
「殿下身子骨调养得不错,只是北方天寒,又车马劳顿,还需适应和休息。」
我冲张大夫点头道谢。
待她退下后,厅内只余我们二人,我一边给兄长布菜,一边轻声问:
「哥,是陛下召你入京的?父王和阿娘怎么说?」
兄长喝了口汤,才轻笑道:
「方才府门口,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那这十八车嫁妆……阿娘同意了?」
兄长给我夹了根大鸡腿:
「阿娘只说,既然联姻躲不掉,那就大大方方的。」
「父王只叮嘱了一句话:也得阿暖同意才行,不能让阿暖受委屈。」
说到此处,兄长抬眸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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