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尽宋江
作者 张采橙
一
宋江是我看过的所有小说中，塑造难度最大的角色。
金圣叹对宋江一肚子火，评为下下人物。从做人的角度来说，也没什么不对的。但在对宋江的塑造上，难度可不是上上级别，也不是金圣叹说的一流，而是天人级别，天人当然不是宋江，是施耐庵。
对于描绘宋江这个人物的难度，其实金圣叹的一段评论已经很完整的说明了：“鲁达何如人也？”曰：“阔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狭人也。”曰：“林冲何如人也？”曰：“毒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甘人也。”曰：“杨志何如人也？”曰：“正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驳人也。”曰：“柴进何如人也？”曰：“良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歹人也。”曰：“阮七何如人也？”曰：“快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厌人也。”曰：“李逵何如人也？”曰：“真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假人也。”曰：“吴用何如人也？”曰：“捷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呆人也。”曰：“花荣何如人也？”曰：“雅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俗人也。”曰：“卢俊义何如人也？”曰：“大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小人也。”曰：“石秀何如人也？”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钝人也。”
这样的复杂，这样的难度，就问你，怎么写？
整部书对于宋江必须以小步伐压着节奏，没法酣畅淋漓的去发挥自己的叙述笔力，享受叙述快感，只能一笔一拐弯的去刻画。即使在杀小妾的章节里，也是一路压着，两人扯来扯去扯个没完，这唯一的爆发都像太监在撸管，远不如武松杀蒋门神三人那样，用何等酣畅的笔力去飞扬文字。
他不是鲁智深武松林冲这种，把节奏带上轨道，就能开一路的，而要九转十八弯，就好像央视老版宋江那样猥琐猥琐要死不活的。
不过，还是没难倒施公，几百年来，天人是武松，道不尽的是宋江。
二
先给定一个调，在理解宋江之前，是否相信：这世界上，有相当一部分的人类，甚至就在我们周招，他们生来，先天性的，对于自己的抱负，对于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一切，有多么纯粹的执着，这欲望可以是很脚踏实地的，很持续性的，很平和理性有条不紊的去追求。如果可以相信，那么就可以理解，一切的是非与善恶，正义非正义，都不外乎是一种彻底的工具，他们需要的，只是用一切可以运用的手段来实现。在此基础上，伪善与否凶狠与否城府与否只是一种风格上的区别罢了，其他的技巧，也是如此。
有很多文章很详细的描述了宋江的各种心理上转变，当这样去理解，用事件去研究转变，偏差就产生了：在心理上，宋江并没有任何转变，而是从来如此：他没法再更厚黑了，或者说，对于他这样的人，不存在什么厚黑不厚黑，甚至显得可笑。
他对于弱势群体的怜悯，无关怜悯，只是一种很理性的，渗入骨髓的条件反射。李逵在酒楼打女人，对于宋江来说，他可以无任何心理障碍排斥的去乘机赢得李逵的忠心，同样的事情是他在李逵把扈三娘一家都砍了的时候，那生气，也是条件反射似的反映，甚至都不是表演了：宋江道：“你这厮违了我的军令，本合斩首，且把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折过了，下次违令，定行不饶。”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
在他看来，李逵打女人这不叫个事情，李逵杀一百多口，也不叫个事情，只是外在反应却是有差的，一个没有对李逵发火，一个对李逵责骂了几句，唯一不变的，是内心，不管是上山前，还是上山后。
事实上，在他当小吏的时候，这样的人格特质对比，就已经描述过了：那时宋江可以对地痞流氓热心帮助，对那买不起棺材的低层人士同样热心，在他眼里，贫苦百姓和地痞小人对他没差别，就是一个生物而已。
同样的，当宋江为了秦明把百姓都杀了来逼他上山的时候，很多人也在研究他在上山前上山后的心理转变，其实心理上也还是那个宋江，只是当处境完全不一样，所以他做出了正常性的大调整罢了。不管多复杂，追本溯源的，还是那个宋江，连一颗细胞都没改过。
理解宋江，两条线，上面是第一条，心理线，另一条，行动线，上山前我不去复述了，在他上山后，策略也很明确，壮大自己力量，叠高筹码，接受招安，让皇帝看上，用来成为制衡高俅那一派的人马，非常冷静而理性的选择。皇帝需要搞平衡，好，我宋江正好来，和宿元景等人一块。只是实力过于失衡，最后翻了船。
那这就是他的追求吗？他的追求就是功名吗，所谓宋公明？不，他的追求，就是追求本身。
他愚忠吗？这大概又是最可笑的批判，投降派？软弱派，那真是太小看宋江了，也没读透这人------若是有乱世，他做皇帝的心一样能有，九天玄女之类的通过装神弄鬼来强化自己权利的，在现实中，多少开国皇帝玩过，他们可以玩弄上天，以上天的名义起事，一个上天的儿子算什么？
我刚刚说，他的追求，就是追求本身，这样的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要干事业的。
好比鲁智深会在转变后说 只今朝廷都是奸邪。可在宋江看来，奸邪不奸邪，就算在哪个环境中，对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差？
相当一部分开国皇帝，都是如此人格，只是能力上气度上比宋江要高，没他那么猥亵，但是人种上，是同一人种，是非善恶，同情，并非没有，只是在自己的欲念之前，都会被无情碾压。
而在这个过程中所建立所有的事业与功绩，譬如说若宋江最后若是顺利，打方腊一个没死，他真是为了大义而着想而吗？包括朱贵这帮人肉叉烧帮？还是董平这帮人渣帮？又或者说，在这个过程中，他杀了无数平民百姓，杀了小衙内，逼上朱仝逼上秦明，就是为了作恶而愉快吗，肯定也没人说是。
那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可以辐射到那些壮志雄心不断追求于世的开国皇帝之类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