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认为自由意志和决定论相容的观点,哲学上叫做相容论”(Compatibilism);
这个问题实际上是比较模糊的,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自由意志”。哲学家们对自由意志有着几种不同的尝试定义。例如,“do otherwise”,一个人不论实际上做了什么事情,如果他有能力选择做别的事,那么他就有自由意志。也就是说:
1、某人有做其他事情的自由,当且仅当他选择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他就能做其他事情。
这个定义其实与决定论并不冲突:决定论说的是你的一切行为都是自然规律决定的。而这种类型的“do otherwise”显然不必否定决定论。也就是说,当我选择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我就能做其他事情。然而我的这种选择显然可以本身就来自自然规律。我follow my heart来做一件事,而我的heart却是被决定的。一句名言说:
当然,这一点受到很多攻击:这叫啥子自由意志嘛,充其量不过是“自由行为”。我有按照自己意愿行动的自由,但是我没有意愿的自由。
因而对上述的定义就有了另外一种修正:
2、某人有做其他事情的自由,当且仅当他愿意选择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他选择做其他事情。
但是这似乎也不对,比如说我在午夜,正在电脑上玩吃鸡,但是我又犯困了。我愿意去睡觉,但是我也愿意再玩一局。最后我选择了再玩一局。这时候,显然我愿意睡觉,但是并没有选择睡觉,那么我就没有自由。当然这个定义还有进一步的变种,但是都有这种问题。比如说,我们把“选择的意愿”换成“选择的最强烈意愿”,这就假设我们总是按照我们最想做的意愿做事情,似乎这个假设太强了;再比如说,我们吧“我们选择做我们意愿的事情”换成“我们可能选择做……”,这就赋予了自由意志以随机性:它不过是随机数而已,何来自由?
还有一种对自由意志的描述:
3、在t时刻,某人有做E之外的其它事情的自由,当且仅当这样一个事实是可能的:宇宙间一切条件,直到时刻t都保持不变,他做了E之外的其他事情。
这个,显然就和拉普拉斯之妖意义上的决定论相冲突。因为拉普拉斯之妖说,如果初始条件决定论你要在t时刻做出E这个事情,那么你就不可能有其它选择。例如David Lewis就说,这个定义其实等效于“有能力打破自然规律”。但是David Lewis有他自己的解释,他的相容论观点与他的模态现实理论密切相关。知乎上有人介绍过,我找不到了。
这里我说的是另一个思路上的相容论。也就是关于“我”的定义。(请注意这是我自己的私货,所以有可能只是内行人眼中的民哲,轻喷。)
这个思路的起点和Lewis的模态现实有些相似性,那就是量子多意识理论。
量子多意识是多世界理论的一个变种。在多世界理论中,我们认为量子系统就是由希尔伯特空间中的矢量描述的(波函数),而不存在预设的经典状态。
整个宇宙的波函数就是是一个存在在极高维度希尔伯特空间中的矢量,我们可以做一个类比,把它看做是一粒骰子。骰子的每一个面就是一个确定的可能“世界”,所有的这些“世界”构成了一个整体的量子现实。也就是说,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多重现实,而不是我们所认为的单一现实:最著名的,猫是死猫和活猫的叠加。
也就是说在多世界理论中,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件都发生了,它们是互相叠加在一起的。
然而我们却只能从某个角度观察到这个骰子在一个低维空间的一个投影,这样的一种“观察角度”被称作一个“基底”。在某个基底上,我们看到的是死猫,而另外的基底上我们看到的是活猫。但是这个骰子是一种立体结构,它可以从任意角度上投影,只有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我们才能观察到一个确定的面,而在无数其它角度上,我们会看到多个面的叠加。
那么,为何我们只能看到那些经典的“基底”(确定的死猫和确定的活猫)?为何我们看不到那些任意的叠加态(死猫与活猫的叠加)?我们观察到的,只有一个经典世界。为何我们不会同时看到猫的死和活?这就是所谓的“偏好基问题”。而它,就是“多意识理论”(Many minds interpretation)的动机。
在多意识理论看来,偏好基问题不是问题,而是我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就像是整个宇宙的物理状态一直处于多重叠加一样,每个意识生物的大脑,其物理状态都会由波函数来描述,因而也就是一种可以在任意基底上描述的叠加态。也就是说这个大脑波函数是量子的、不确定的、叠加的并且是以任意方式叠加的。也就是说,作为物理事物的“我”,是很多经典状态的叠加,因而我们的意识也是由很多状态叠加的。这种叠加也是任意的。
然而,并非所有的叠加形式都会产生所谓的意识。意识之所以能够成为意识,其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它有着确定的自我认知状态 – 必然是确定的、经典的。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意识态必然是与外界纠缠在一起,并且无法区分的,它必然不可能产生“自我”,因为这时候已经无所谓“我”,也无所谓“物”了,物我之间就像是巧克力与牛奶一样,变成了巧克力奶了。
就这样,在量子现实的底层中,意识就自然而然地涌现出来了:只有那些确定的角度,才能产生意识,那些叠加的、不确定的大脑状态必然不能成为意识 - 作为物理事物,它们是存在的,是我们大脑波函数的一个分支,并且与我们的意识同等真实, 但是,从主观角度,它们无法形成意识,也就无法形成主观经验,进而就不会有“我”。
也就是说,我的大脑的物理状态包含了无数的分支,这些分支取决于我们从何种角度来描述它。在这无数分支中,只有一部分才会有“我”的意识。而这一组不同版本的“我”见证了每个可能事件的发生。
这就是人们流行的说法,当我们与世界发生关系时,我们的意识“分裂”了,每一个不同的未来中,有着一个“我”的分支。当然从量子底层看,没有任何分裂发生,所有的分支都是一个整体的投影。而“我”则是随机地选择了某一个观察视角,观察到了一个可能结果。
那么,我们不可避免地要谈论哪一个“我”才是“我自己”的问题。无数个“我”在每个“世界”中存在,每一个“我”都会有一个不同的自我意识。
总而言之,下面这个问题
“这个世界中我将要做出何种决定,我做出某种决定的概率有多大?”
是一个“经典”的物理问题,而在多世界理论中,这个问题就变成了:
“在做出所有的可能决定的世界中,哪一个我才是‘我’?”
这是个自定位(self-allocation)的问题,我们可以进一步引申,在多意识理论中,它就变成了:
“在作出了近乎无穷多种决定的无穷多个意识分支中,我将会如何定义我自己?”
这就变成了一个自定义的问题。
而自定义,从逻辑上就无法完备,它难逃罗素悖论的怪圈。请参考我的文章:
“我”这个字,可能是我们日常中最常用的字之一,但是我们平时基本上没有注意到过,说到底它包含了一个终极哲学秘密:自定义。自我定义注定是逻辑不完美的,因而我们眼中的世界注定是概率性的。
然鹅多意识理论是纯粹的决定论理论:给定一个初始条件,我们可以确定无疑地计算出宇宙波函数未来的演化过程,形象地说,就是宇宙波函数这个极高维度的骰子的结构以及在未来是如何旋转的,也就是说,我们的大脑在未来会有多少个意识分支,以及每个意识分支面临的世界会如何演化。但是我们无法计算的,是“我自己”将会出现在哪一个分支上,面对着哪一种未来。而我们选择的分支,就是从我们如何定义我们自己的过程中出现的。从这个角度上看,我们有着极大的自由意志:在一个决定论的世界历史树中,我们对自己的定义就决定了我们的未来。
关于多意识理论,详见我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