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评价现代立宪制君主的时候,一个常用词是“礼仪性的”角色。而对于路易十四来说,他本人在“舆论”与“意识形态”(17世纪不存在的用词)中“表演”的角色可以用一个乍一看差不多的词来形容:“仪式性的”。
国王的权力如何得到确认,或者借用福柯的说法,人们如何被塑造成为被驯服的臣民(subject,一个巧妙的双关)?我们要注意到,绝对君主制是一种建构的过程。路易十四曾对他的王太子这么解释:“庆典活动使他的臣民们愉悦,给外国人留下一种极其深刻的印象,向其显示华丽、权力、财富和威严”。加冕、婚礼、宗教游行等“盛况和辉煌的场面”以及日常生活的经过精细排练规训的细微举止,本身就产生了权力,而不是因为传达了某种特别的神话或意识形态,更不能简单地归结于“好大喜功”这样诉诸道德评判的用词;这种权力反过来创造了关于权力的真理,因此又制造了自身的合法性。
路易十四宫廷的运行模式事实上很像瓦卢瓦王朝诸王的宫廷,而与他父亲和祖父在位时大为不同。对于路易十四而言,将群臣团结在自己周围,仅仅靠让他们集体搬进凡尔赛宫是不够的,还需要占据他们的时间和心理:国王的日常起居、皇室餐饮、顾问会议等都可以看做在专门选出的观众面前的各类表演,哪怕是个小小的手势都是预先精心设计好的。这些活动的礼仪规范并非路易十四首创,但却由他来提倡并大力推行作为一种信条(很可能是他为这些仪式重新设计了舞步),甚至牺牲了自己的随心所欲的活动时间,对这些礼仪身体力行。
关于饮食的程序同样对其他人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参加这种日常生活的演出仪式是有一定规则的:谁可以觐见国王,何时觐见,在何处觐见,此人是可以落座还是一直站着。路易十四只要醒着就差不多都在宫廷的“舞台”上进行“表演”自己的“生活的外壳”。
国王也注重公众形象的塑造。国王除了礼仪活动的时间以外,还要花费许多时间专门摆好姿势让画师给他画像。就像我们熟知的那样,国王身材矮小,只有1.6米上下,因而必须用各种方法来显示他达到了“社交要求的高度”:假发和高跟鞋。他的王太子身材高大,于是在公众场合和国王共同露面时,就要站的远一些。晚年的路易十四深陷于牙齿掉光的老态之中,但艺术家们还是努力地对他的形象做出美化。
将路易十四与圣路易相提并论已经被制度化了:他在画像和雕塑中也经常被描绘成圣路易的形象。在圣路易节,每年的8月25日,法兰西学院都要举行活动,颁发奖赏(路易十四的像章),同时还要发表演说一同赞颂两位路易。路易十四还被视作克洛维和查理曼。《克洛维》(1657)和《查理曼》(1664,1666)这样的献给国王的史诗同样可以看做对他过去与未来功绩的描述。
这种对国王本人的大肆赞扬是宫廷艺术家的讨好之作(例如有诗人曾将58个“和蔼可亲的”“勤勉的”之类的形容词塞进一首十四行诗里),还是历史主义式的“纯粹的修辞”?两者可能都有。在17世纪,这种玩弄辞藻的修辞之术是当时的雄辩术三大分类之一。
但这种官方塑造出来的形象无疑是与本人有着相当大的差距的,公众也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自从1680年以来,随着国王本人的衰老、内外事业陷入危机,以及一种“机械化的宇宙图景”的产生,以前的宣传看起来不那么奏效了:亚历山大,奥古斯都与赫拉克勒斯不再被频繁提起;象征手法被逐渐弃用。将国王比作父亲、将国家比作人体这样的神秘心态的比喻正在让位给“实际之风”:现在赫拉克勒斯只象征着抽象性的力量与勇猛,而不代表一种政治神话了;国王日常生活的画作逐渐取代了关于神话的艺术作品。公众对国王形象的信心开始动摇。
路易十四的遗嘱里面最耐人寻味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我太好战了,不要在这方面学我;我花钱如流水;也不要学我。”路易十四在留给路易十五的信中忠告他远离战争、控制税收,但这是对自己错误的确认,还是挽回自己公众形象的努力呢?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这种努力看起来是失败的。
圣西门在《回忆录》中有一段著名的记述:
当君主在人们的期待中死去的时候,我们观察到的是一种“合法性危机”:君主们正在失去他们所赖以生存的,布尔迪厄所说的“象征性资本”。在一百多年以后,“平等王”路易·菲利普登基前就宣称,自己会是个亲近臣民,与他们没有什么两样的统治者;他的第一幅标准画像,画面上不再有王冠与加冕礼袍这样的引人注目的象征王权的标志物,他的眼神亦如普通人一样。这种大革命后诞生的平等的“姿态”在路易十四时代是不可想象的,这是传统君主制理念与法国大革命之间的一种折衷产物。
把17世纪和20世纪对比起来,路易十四声称他的权力来自上帝,于是他不必结交任何一个选民,他被说成(并且必须被说成)一个神权加身的了不起的帝王;而我们今天的政治人物更多地用下基层、勤握手、亲小孩等行为塑造一种亲近民众的表象。当选领导人的权力在理论上来源于选民,因而他必须亲近选民,在传媒的介入下,领导人与民众的距离看似在逐渐消失。但正如彼得·伯克在《制造路易十四》的最后一句话说的那样,“17世纪的领导人与20世纪的领导人之间的对比并不是虚情假意和真心实意之间的对比,而是两种虚情假意的表现形式之间的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