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子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
和前三世一样。
又不太一样。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透过这张脸,在看另一个灵魂。一个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倒霉的灵魂。
殿里很安静,香炉冒着细细的烟。
我站在下面,手脚冰凉。不是怕,是这身体的本能。前三世的记忆太鲜活了,像刚用刀刻进骨头里。
嫡姐被挖眼时,血溅了三尺高。
庶妹在瓮里,只剩下喘气的声。
嫡母……算了,不想了。
「抬头。」
太子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有点懒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他。他穿着杏黄的袍子,歪在椅子上,手里玩着一块玉佩。长得很好,眉目如画。可我知道,这幅皮囊底下,是个疯子。
一个找了“老乡”三辈子,找了就杀的疯子。
「你就是沈家那个藏得最深的女儿?」他问,嘴角带笑,「叫什么?」
「沈知意。」我说。
「知意,好名字。」他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吓人,「为了对那句诗。」
「哦?」他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的光更亮了,像嗅到血腥味的兽,「那你说说,是什么诗?」
殿里更静了。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旁边站着的太监,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侍卫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都在等。等我像前三个女人一样,说出那句话,然后迎来注定的结局。
我吸了口气。
「宫廷玉液酒。」
我停了停。
太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很烫,很吓人。
我一字一字,把后半句吐出来。
「一百八一杯。」
说完,我闭上了眼。等死。
其实也没什么好等的。左不过就是那几种死法。挖眼,做成人彘,五马分尸。他都玩过了,这次说不定能换个新花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有预料中的剧痛。没有侍卫冲上来抓我。没有太子的冷笑。
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小心地睁开一只眼。
太子还坐在那里。他没动。脸上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愣住了,又像是在拼命想什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腿都开始发麻了。
终于,他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从上面走下来,走到我面前。
我屏住呼吸。
他在离我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低下头,仔细地看我的脸,好像要在我脸上找出朵花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还有点抖。
「……奇变偶不变?」
我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接:「符号看象限?」
他眼睛猛地瞪大,像见了鬼。
「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我顺嘴秃噜完,自己也傻了。
太子倒抽一口冷气,后退两步,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也是穿来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什么情况?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前三世他找到“老乡”,不都是直接弄死吗?
难道……他也是?
我还没理清头绪,太子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啊?你怎么不早说!」他眼睛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气的,「我找了三年!杀了三个冒牌货!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组织了!」
我被他晃得头晕,肩膀生疼。
「你……你先松开……」我龇牙咧嘴。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松手,又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他突然又停下来,转回身,眼神变得凶狠。
「不对!你既然也是穿的,前几次我找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看着那三个蠢货替你死?!」
他语气里的杀意又冒出来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连忙摆手。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时候穿过来的!」
太子眯起眼,显然不信。
「我是今天早上才穿过来的!」我急中生智,谎话张口就来,「一睁眼就在轿子里,正被往你这儿送呢!之前那三辈子的事儿,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他狐疑地打量我:「今天早上?这么巧?」
「真的!」我拼命点头,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我就是个普通社畜,昨晚加班到凌晨,睡了一觉就到这儿了。什么太子,什么宫廷玉液酒,我根本不知道!刚才那两句诗,我就是顺嘴接的!」
太子没说话,还是盯着我看。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不知道他信不信。
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
「普通社畜?能顺嘴接下周期表,还知道数学口诀?」
我头皮一麻。完了,露馅了。
「我……我上学的时候成绩还行……」我弱弱地辩解。
太子又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股骇人的杀气慢慢散了。他走回去,重新歪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点疲惫。
「算了。」他说,「不管你是真今天来的,还是早就来了……不重要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重要的是,这鬼地方,不止我一个倒霉蛋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暂时,安全了?
「你过来。」他朝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过去。
「坐。」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凳子。
我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你刚才说,你知道前三世的事?」太子问,语气很平淡,好像问的是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点头:「听说了些。」
「嗯。」太子拿起茶杯,吹了吹,「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杀她们吗?」
我摇头。这也是我最大的疑惑。他既然也是穿越者,为什么对“老乡”这么狠?
太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第一个,对出诗后,我让她弄点精盐。她跟我说,盐就是盐,还有什么粗盐细盐。她连过滤、结晶都不会,就敢来蒙我。」
「第二个,我让她做香皂。她问我,皂角不是现成的吗。她连皂化反应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个,更蠢。我随口问了个勾股定理,她说那是乡下人才用的东西。」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眼神冷冷的。
「她们以为,会一句暗号,就能冒充我的同乡,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们该死。」
我背后冒出冷汗。原来如此。他不是随便杀人,他是在用最简单的方法“验明正身”。只有真正的现代人,才会知道那些基础的科学常识。
可这也太狠了。
「那……你就不怕杀错人吗?」我忍不住问,「万一……万一是真老乡,只是恰好不知道那些呢?」
太子忽然笑了,笑容有点瘆人。
「那就只能怪她运气不好,学艺不精了。」
我打了个寒颤。
疯子。果然是个疯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带着审视,「你好像不太一样。你好像……挺淡定。」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
「你不怕我?不怕我也把你做成人彘?」
怕,当然怕。我怕死了。
可我知道,越怕,死得越快。
我强迫自己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怕有什么用。怕,殿下就会放过我吗?」
太子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回答有点意外。
「有意思。」他靠回椅背,「那你猜猜,我现在打算怎么处置你?」
我手心全是汗,脸上却尽力绷着。
「殿下留我到现在,还跟我说了这么多,应该……暂时不打算杀我吧。」
「哦?」太子笑了,「凭什么这么觉得?」
我脑子飞快地转。
「因为殿下……很孤独。」
太子脸上的笑容淡了。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有点干涩:「殿下找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找个能说上话的人吧。找个能听懂‘宫廷玉液酒’,能接上‘奇变偶不变’的人。找个知道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人。」
「殿下不是想杀人,只是……太想回家了。」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我知道,他听清了。
因为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玩味的、带着杀意的表情,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脆弱。
他沉默了。
殿里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
「家……还能回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没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有点空。
「我刚来的时候,也试过。跳崖,撞墙,投水……没死成。还差点被当成邪祟烧了。」
「后来我就想,回不去就算了。反正我在那边,也是个没人要的。」
「可我还是受不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人说话拐弯抹角,动不动就跪。烦。」
「我就想,要是能有个伴儿,就好了。真的假的,都行。」
他看向我,眼神聚焦回来,又恢复了点那种莫测的光。
「所以,沈知意。」
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最好是真的。」
「你最好,能一直这么‘有用’。」
「不然,」他笑了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前三个,就是你的榜样。」
我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有用!我一定有用!殿下您说,需要我干什么?做肥皂?提炼精盐?制玻璃?造水泥?我……我虽然懂得不多,但可以学!我还可以背诗!背元素周期表!背圆周率!」
我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技能”都倒了出来。
太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最后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像是有点无奈,「知道你会背圆周率了。有用没用,以后再说。」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累了。你先留下吧。」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就住东宫侧殿。」
我愣住了:「殿下,这不合规矩吧?我还没……」
「规矩?」太子打断我,似笑非笑,「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热气喷在我耳边,声音很低,带着警告。
「还有,记住。」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选定’的太子妃。」
「在外面,把戏演好。」
「要是露了馅……」
他没说完,但我懂。
我用力点头,感觉自己脖子都快断了。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对旁边的太监总管吩咐。
「带沈姑娘去侧殿歇着。缺什么,直接补上。以后,她就是东宫半个主子。」
太监总管脸上没什么表情,恭敬地应下:「是,殿下。」
我知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像风一样,吹遍整个皇宫,吹遍整个京城。
沈家那个不起眼的女儿,对上了那句古怪的诗,被太子留在了东宫。
她们会怎么想?
嫡姐的瞎眼,庶妹残破的身躯,嫡母四分五裂的尸首……她们用命试出来的“生路”,最终,却把我送了上来。
真是,讽刺。
跟着太监总管往侧殿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还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我,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他好像,真的只是太孤独了。
可这份孤独,需要用那么多条人命,和我的胆战心惊来陪葬吗?
我不知道。
侧殿很精致,比我在沈家的房间好上无数倍。
宫女太监们低眉顺眼,叫我“姑娘”,伺候得小心翼翼。
我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乱糟糟的。
穿进这本书里,已经第四世了。前三世,我都像个看客,看着那些女人因为一句诗,前仆后继地送死。我躲在沈家角落,拼命降低存在感,只求能安稳活到老。
可这一世,她们怕了,也学聪明了,直接把我这个“正主”推了出来。
我以为死定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
太子居然也是穿的。
可他是个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留在他身边,是机遇,更是巨大的危险。就像抱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我必须“有用”。
可我一个普通文科生,除了知道点历史脉络和诗词歌赋,那些穿越者必备的理工科技能,我几乎一窍不通。
肥皂具体怎么做?玻璃的原料比例是多少?水泥的配方是什么?
我只知道个大概。
这点“大概”,能糊弄多久?
万一他让我造枪造炮怎么办?万一他让我制青霉素怎么办?
我会死得很惨,比前三个都惨。
我翻来覆去,越想越怕,冷汗浸湿了中衣。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得做点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太子森白的牙,一会儿是嫡姐流血的眼眶。
醒来时,天已大亮。
宫女伺候我梳洗,送来的衣裳首饰,都是上好的。
我刚用完早膳,一个小太监就来传话。
「姑娘,殿下请您去书房。」
来了。
我心里一紧,深吸几口气,跟着小太监去了。
太子的书房很大,书却没几本,摆着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像是自制的简陋仪器。
他正拿着一个单筒的铜制望远镜,对着窗外看。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来昨晚也没睡好。
「来了?」他放下望远镜,指了指书桌对面,「坐。」
我规矩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睡得如何?」他随口问,拿起一份奏折模样的东西看。
「回殿下,很好。」我低声答。
「嗯。」他头也不抬,「那就好。以后在东宫,不必太拘束。那些虚礼,没外人的时候,可以省省。」
「是。」
他放下奏折,看向我,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么,聊聊吧。」
「聊聊我们那个……家乡。」
他往后靠进椅背,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像钩子,牢牢锁住我。
「说说看,你来之前,那边是什么样了?」
我心头一跳。这是要摸底,还是要对暗号?
我谨慎地挑选着词汇,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房价高,工作卷,天天加班。」我顿了顿,补充一句,「我过来前一天,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太子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
「看来在哪都不容易。」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我穿来五年了。这边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没手机没网,连抽水马桶都没有,憋屈。」
我垂下眼,没接话。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他忽然问:「你什么专业的?」
来了。我头皮发麻。
「汉语言文学。」我老实回答,心里直打鼓。这专业在这地方,除了能背几首诗,屁用没有。
果然,太子嗤笑一声。
「文科生啊。」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难怪前几次不出来。是知道出来了也过不了我这关吧?」
我后背渗出冷汗,只能硬着头皮。
「也……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知道历史大概走向……」
「哦?」太子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那你说说,大雍朝,后来怎么样了?」
我瞬间哑火。
我看的那本小说,是篇烂尾的沙雕古言,剧情到太子登基前夕就坑了。后面的事,作者根本没写。
「我……我不知道。」我声音发干,「我看的那本书,没写完。」
「书?」太子捕捉到这个字眼,身体前倾,「你看的什么书?这里有书?」
我意识到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只能找补。
「不是这里的书。是我来之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子。里面有个国家,跟这里有点像。但人物命运,我不确定……」
太子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我剖开。
「话本子里,有‘宫廷玉液酒’?」
我心跳如擂鼓。
「有。不止这句,还有……天王盖地虎。」
太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靠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有点飘。
「宝塔镇河妖。」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内衣都湿了。赌对了。这句是试探,也是确认。
他信了几分,我不知道。但至少,暂时过关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他重新看向我,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兴奋。
「那话本子里,还写了什么?关于我,关于这里?」
我飞快地回忆那本小说的情节。小说男主就是太子宇文绝,性格狠戾,杀伐果断。女主……是个穿越的医女,用现代医术和善良感化了他,最后他为了女主散尽后宫,独宠一人。
可现在看来,情节偏差太大了。眼前的宇文绝,孤僻偏执,对“老乡”下手狠毒,哪有半点会被“善良感化”的样子?
而且,前三世死的那些女人,小说里根本没提。剧情从这一世才正式开始?还是因为我这只蝴蝶?
「话本里,殿下是主角。」我斟酌着用词,「雄才大略,后来顺利登基,成为明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性格……比较孤冷。不近女色。」我隐去了医女的部分,直觉告诉我,现在提这个不明智。
「不近女色?」宇文绝玩味地重复,「那我为什么要找太子妃,还对那句诗这么执着?」
「这……话本里没细说。」我含糊道,「可能,是为了剧情需要?」
他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除了这些,话本里还提了什么有用的?比如,谁会害我?哪里有天灾?或者……有什么宝藏?」
我摇头:「没有。就是个……谈情说爱的话本。重点不在朝堂。」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还有一丝烦躁。
「废物。」他低骂一句,不知是在骂那本书,还是在骂我。
我低下头,不敢吱声。
「算了。」他摆摆手,像是失去了兴趣,「指望不上。还是得靠自己。」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杏黄的袍角轻轻摆动。
「既然你来了,又是‘同乡’,」他停下脚步,侧头看我,目光带着压力,「总不能白吃白住。得做点事。」
我立刻挺直背:「殿下吩咐。」
「精盐,肥皂,玻璃,水泥,」他一样样数过来,「这些,你总会一样吧?」
我的心凉了半截。果然躲不过。
「殿下,」我努力让声音不抖,「我是文科生。这些工艺,只知道大概原理,具体配方和步骤,真的不清楚。」
他眼神冷下来。
我急忙补充:「但是!我知道很多别的!比如……比如如何预防瘟疫,如何提高农作物产量,还有……还有管理方法,营销策略……」
我把我能想到的、稍微跟古代沾点边的现代知识,一股脑往外倒。
宇文绝听着,脸色稍霁,但眼神依旧怀疑。
「预防瘟疫?你说说。」
「隔离病人,消毒,注意饮水卫生,灭鼠灭虫……」我回忆着基础的公共卫生知识。
「提高农产?」
「选育良种,合理轮作,使用绿肥,兴修水利……」感谢高中历史课本。
「管理?营销?」
「呃,」我卡壳了,这些东西太抽象,「比如,可以建立绩效考核,赏罚分明。还可以打造品牌,差异化经营……」
我说的这些,都只是空泛的概念。具体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
宇文绝听完,沉默了很久。
「纸上谈兵。」他最终评价,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羞愧地低下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总比那些连纸都谈不了的强。」
我悄悄抬眼看他。
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拿起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我。
「这上面的东西,你看看,能弄出几样?」
我接过纸,上面列着一串名词:
我看得头大。除了第五条“糕点花样”或许能靠想象力蒙一蒙,其他几样……
「高度酒需要蒸馏器,具体温度控制我不懂。口红需要色粉和油脂蜡的配比,还有模具。净水装置需要活性炭,活性炭要烧制……止血消炎,我知道酒精和盐有一定作用,但效果有限,最好的是青霉素,可那需要提取培养,我完全不会。」
我一口气说完,心里更虚了。这简直是一张“废柴鉴定书”。
宇文绝听着,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像是早就料到。
「很好。」他说。
我一愣。好什么?我一无所知,还好?
「知道自己不会,比不会装会强。」他拿回那张纸,随手扔在桌上,「至少,你不会拿些半吊子东西来糊弄我,然后死得很惨。」
我明白了。这又是一重试探。如果刚才我大包大揽,说“全都会”,那我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前三个好多少。
冷汗再次爬满脊背。这东宫,步步都是坑。
「从最简单的开始吧。」宇文绝似乎做出了决定,「糕点。三日后,我要在书房尝到新鲜花样。材料、人手,随你调用。」
他看着我,眼神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做得好,留下。」
「做得不好,」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侧殿你也不用住了。」
我喉咙发干,用力点头。
「是,殿下。」
从书房出来,我腿都是软的。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侧,微微躬身。
「姑娘,奴才赵德,殿下吩咐了,这几日听您差遣,协助您准备糕点。厨房、库房,您随时可以查看。」
赵德声音平和,表情恭顺,但眼神深处,一片沉寂。
这是宇文绝派来监视我的人。
「有劳赵公公。」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东宫的小厨房很气派,食材调料琳琅满目,许多我见都没见过。几个厨娘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宇文绝要的“有趣的花样”,绝不仅仅是把绿豆糕捏成小兔子形状那么简单。他要的是“现代”的新奇感。
可我一个社畜,最拿手的是泡面。烘焙甜品,只停留在吃和刷视频的阶段。
怎么办?
我站在厨房中央,看着满屋子的食材工具,脑子飞快转动。
古代糕点,多以蒸、炸、烤为主,口感偏甜腻或酥脆。现代甜品,讲究口感层次,酸甜搭配,造型新颖。
或许,可以从搭配和造型入手?
我回忆着曾经看过的美食视频。雪媚娘?要糯米皮和奶油。慕斯?要吉利丁和打发奶油。提拉米苏?要咖啡酒和马斯卡彭……
这些都没有。
我的目光扫过食材柜,停在几样东西上:鸡蛋,牛乳,蜂蜜,各种果干,还有……茶叶。
有了。
「赵公公,」我转身,「我需要一些东西,麻烦帮我准备。」
我报出几样:新鲜的、能挤汁的果子,比如山楂。最细的筛网。打蛋器——没有就用几根筷子绑在一起。几个小巧的、能进蒸锅的瓷碗或杯盏。还有,一些干净的、透光的油纸。
赵德一一记下,并不多问,立刻吩咐人去办。
我又看向厨娘:「谁会做口感细腻的蒸糕?不用太甜。」
一个圆脸的厨娘怯生生举手:「奴婢会做桂花糖蒸栗粉糕。」
「好,就按这个糕体的方子,但少放糖,蒸得更细腻些。蒸好后,切成薄片备用。」
我又让人熬煮果泥,用细筛过滤,得到浓稠的果汁。将牛乳与少量蜂蜜混合。
没有烤箱,我就用蒸。在小瓷碗里,一层糕片,一层果泥,一层牛乳蜂蜜混合液,再一层糕片……层层叠叠,最后盖上油纸,上锅用小火慢慢蒸,让味道融合。
蒸好后,放凉。
我又尝试用果汁混合少量融化的、无味的动物脂,试图做出简易的果味淋面,可惜效果不佳,最后只做了简单的果酱点缀。
折腾了整整一天,失败了好几次。厨娘们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变成困惑,最后几乎是麻木。只有赵德,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影子。
天黑时,我终于做出了几碗勉强能看的东西。浅粉色的山楂层,白色的牛乳层,淡黄色的糕体层,交织在一起,虽然不够均匀,颜色也暗沉,但在这个时代,应该算得上“新奇”。
口感嘛……我尝了一口,酸甜尚可,但糕体不够绵密,牛乳层有些腻。
但没办法,时间、材料、技术都有限。
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赵德来了,说殿下传我去书房。
我端着那碗凝结后的、勉强称之为“糕点”的东西,走进书房。
宇文绝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
我放下瓷碗,退到一旁。
他看完手里的东西,才慢悠悠地瞥了一眼桌上。
那碗东西颜色暗淡,造型普通,甚至边缘有些粗糙。
他拿起旁边备好的小银勺,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慢慢地咀嚼。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指甲掐进掌心。
他吃了几口,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
「这叫什么?」
我一怔,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没……没什么名字。就是几样东西叠在一起蒸的。」
「叠在一起蒸……」宇文绝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味道,一般。口感,尚可。」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脸上,「想法有点意思。层叠的口感,酸甜搭配。虽然做得粗糙,但至少动了脑子,没拿那些甜得发腻的东西来糊弄我。」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我。
「沈知意。」
「是,殿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糕点吗?」
我犹豫了一下:「是……考验?」
「是,也不是。」宇文绝扯了扯嘴角,「前三个人,我让她们做的,是‘有用’的东西。盐,皂,乃至算术。她们做不出,是因为她们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人,没有‘我们’的常识。」
「但你,」他目光锐利,「你知道蒸馏,知道活性炭,知道青霉素……虽然你说你不会做,可你至少知道它们是什么,大概的方向在哪里。这证明,你的确来自‘那边’。」
「让你做糕点,是想看看,除了那些‘有用’的东西,你还有没有点别的。一点……能让人不那么无聊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碗糕点。
「这东西,做得不怎么样。但至少,它和这里所有的糕点,都不一样。」
他靠回椅背,神色难辨。
「你过关了。」
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腿软。过关了?暂时安全了?
「谢殿下。」我声音有点发飘。
「别高兴太早。」宇文绝淡淡道,「这只是开始。留在东宫,光会做点新奇吃食,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给你三天时间,适应这里。」
「三天后,跟我出宫一趟。」
我猛地抬头。
出宫?
「去……去哪儿?」
宇文绝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恶劣”的笑容。
「去沈家。」
「你那位嫡母,不是和离了吗?你那位嫡姐,眼睛也瞎了。你那位庶妹,还在瓮里养着。」
「你如今是我‘钦定’的太子妃,总该回去看看。」
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
「也让她们看看。」
「她们用命试出来的路,你走上去,是什么风景。」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
这三天,我没再被宇文绝召见,也没人来找我麻烦。东宫侧殿很安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宫女太监对我也很恭敬,但那恭敬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畏惧。
他们怕的不是我,是太子。
赵德倒是每天都来一趟,不多问,只例行公事般确认我缺不缺东西。我知道,他是在替宇文绝盯着我。
我试着从他嘴里套话,问他出宫的事,问沈家如今的情况。赵德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回答滴水不漏。
「姑娘放心,殿下自有安排。沈家……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嫡母和离,嫡姐瞎眼,庶妹成人彘,这叫如常?
我心里发寒,但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德就带着几个宫女来了。她们捧着簇新的衣裙首饰,从里到外,都是我没见过的料子和样式。颜色是柔和的樱草黄,绣着银线暗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贵气。
梳妆的宫女手很巧,给我挽了个时兴的发髻,插上点翠簪子和珍珠步摇。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还是那张脸,但被华服珠宝一衬,眉宇间那点瑟缩怯懦,竟被压下去不少,显出一种陌生的、连我自己都心惊的平静。
收拾停当,赵德领着我往外走。不是去书房,而是直接往东宫外门去。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拉车的马神骏,车夫精干。宇文绝已经坐在车里了,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少了些宫中的威严,多了几分清贵公子气,只是眉眼间的淡漠疏离,丝毫未减。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我默默上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冷梅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宫门。街道上的嘈杂人声透过车帘传进来,带着鲜活的气息。我忍不住悄悄掀开一线帘子,向外望去。
这是我“穿来”后,第一次看到皇宫外的世界。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阳光有些晃眼,我眯了眯眼,心里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看什么?”宇文绝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放下帘子,坐正身体:“没什么,只是……好久没看到外面了。”
他嗤笑一声:“这才几天。以后有你看腻的时候。”
我没接话。以后?我还有以后吗?跟着这个阴晴不定的太子,我的“以后”就像悬在头发丝上的剑,随时会掉下来。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宅邸的侧门。门楣上“沈府”两个大字,漆色有些暗淡了。我认得这里,这是沈家的老宅,我“娘”(这身体的生母,一个不受宠的姨娘)病死后,我就被丢在这里,几乎无人问津。嫡母她们,住在更气派的新府。
看来,我那个爹沈明堂,是打定主意要低调,甚至可说是切割了。把丢了脸面的女眷,都挪到了这僻静的老宅。
侧门开了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看到马车和车夫递过去的令牌,脸色一变,慌忙打开门,躬身退到一边。
宇文绝先下车,我跟着下去。老宅的院子有些破败,草木也疏于打理,透着萧索。
没走几步,就听到正堂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声,和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呵斥。
“哭哭哭!就知道哭!眼睛没了就没了吧,至少命保住了!太子殿下没迁怒我们沈家满门,已经是开恩了!你还想怎样!”
是沈明堂的声音。
另一个妇人抽抽噎噎:“我可怜的婉儿……她才十六岁啊……以后可怎么活……太子,太子也太狠心了……”
“住口!”沈明堂厉声喝断,“你想死别拖累全家!太子也是你能议论的?!”
我们走到正堂门口,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
沈明堂背对着门,烦躁地踱步。嫡母柳氏(现在该叫柳姨娘了)坐在下首,拿着一块帕子抹泪,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边有了白发,脸上再没有从前那种端庄持重的主母派头,只剩下怨愤和颓唐。
而主位旁边的一张软椅上,坐着一个少女。她穿着素净的衣裙,眼睛的位置,蒙着一条白色的绸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是我的嫡姐,沈知婉。
听到脚步声,沈明堂回过头,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宇文绝,他脸上的怒气和烦躁瞬间冻结,然后变成一种极致的惊恐和慌乱。
“殿、殿下?!”他噗通一声跪下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臣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柳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抬头,看到宇文绝,又看到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软椅上的沈知婉,身体猛地一颤,头转向我们这边,虽然蒙着眼,但脸上也清晰地露出了恐惧和……恨意。
宇文绝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失态,慢悠悠地踱进堂中,在主位坐下。我垂着眼,跟在他身后,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沈大人不必多礼,起来吧。今日孤是私下走动,不必拘礼。”宇文绝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沈明堂哪里敢起,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微臣不敢,微臣教女无方,冲撞殿下,死罪……”
“行了。”宇文绝打断他,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碗放在沈知婉手边、已经凉透的药上,“沈姑娘的眼睛,太医看过了?怎么说?”
沈明堂额头抵着地:“回殿下,看、看过了……说,说是伤了根本,无法复明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宇文绝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惋惜,他转而看向柳氏,“柳夫人,近来可好?和离之后,住得可还习惯?”
柳氏浑身一抖,像被毒蛇盯上,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破碎的声音:“劳、劳殿下挂心……还,还好……”
“那就好。”宇文绝点点头,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寒暄。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我似的,微微侧头,对我说:“知意,不去看看你姐姐?她如今这般,你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他叫我“知意”,语气自然亲昵。
我却听得脊背发凉。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我身上。沈明堂是惊疑不定,柳氏是怨毒,而沈知婉蒙着绸带的脸,则猛地转向我这边,嘴唇咬得几乎出血。
我知道,宇文绝是故意的。他要我亲自站到这些人面前,要我亲口面对这一切。
我吸了口气,慢慢走上前几步,在沈知婉面前停下。
“长姐。”我轻声开口,嗓子有些干涩。
沈知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徒然地放下。
“是……是你?”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恨意和难以置信,“沈知意?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子……太子怎么会……”
她想问,太子怎么会带你回来?太子怎么会允许你站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睛上刺目的白绸。前世,是她用我娘的命威胁我,夺走了那句诗,也夺走了她自己的眼睛。这一世,因果轮回。
柳氏忽然扑了过来,不是扑向我,而是扑倒在宇文绝脚边,砰砰磕头,涕泪横流。
“殿下!殿下开恩啊!婉儿她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了!那诗句是她逼问出来的,不是她本意!求殿下饶了她吧!殿下,您要娶妻,知意……知意她也是沈家的女儿,她如今得了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求您看在知意的份上,饶了婉儿,饶了沈家吧!”
她语无伦次,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是她和沈知婉逼问我的,沈知意也是沈家女,求太子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沈明堂脸色死灰,想制止柳氏,又不敢。
宇文绝垂眼,看着脚边形容狼狈的柳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柳夫人这话,孤听不明白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孤何时说过,要追究沈姑娘,或是沈家了?”
柳氏一愣,抬起头,满脸泪痕和茫然。
“沈姑娘对不上孤的诗,是她才学不精,与旁人何干?她自己急火攻心,伤了眼睛,太医诊治不力,与孤何干?”宇文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至于知意——”
他顿住,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玩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是孤与她投缘,觉得她合眼缘,留在身边说说话,解解闷罢了。怎么到了柳夫人口中,倒像是孤要娶妻了?”
柳氏彻底呆住,张着嘴,像离水的鱼。
沈明堂也懵了,猛地抬头看向我,又看向太子,眼神惊疑到了极点。
不是太子妃?只是……留在身边说说话?解闷?
那太子今日特意带她来,是为什么?羞辱沈家?警告沈家?还是……别的?
沈知婉也听到了,她蒙着绸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绝望。
我站在那里,心里一片冰凉。原来如此。他带我回来,不是给我撑腰,不是要坐实我“太子妃”的名分。他只是要让我看清楚,我什么都不是。我的“得宠”,像镜花水月,他一句话就能收回。我的依仗,只有他那一刻的心情。而沈家,我的娘家,更是指望不上,他们自身难保,只会把我当成救命稻草或是替罪羊。
宇文绝很满意这满室的死寂和恐惧。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沈大人,沈家管教不严,女眷言行无状,往后,还是多上心些。否则,下次伤的,恐怕就不只是眼睛了。”
沈明堂浑身一颤,伏地不起:“微臣……微臣谨记殿下教诲!”
“好了,孤也乏了。”宇文绝看向我,语气平常,“知意,跟你父亲和长姐道个别,我们该回了。”
我走到沈明堂面前,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他希望我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
但我只是对他行了个礼,轻声说:“父亲,保重身体。”
然后,我走到沈知婉面前。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靠近,身体绷紧了。
“长姐,也请保重。”我说。
沈知婉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绸带下,似乎有湿痕渗出。她猛地抬起手,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我。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任何人,走到宇文绝身后。
走出沈家老宅,阳光有些刺眼。那压抑的哭声和绝望的气息,被关在了门内。
马车驶离一段距离,车厢里依旧安静。
“觉得孤狠心?”宇文绝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摇头:“没有。”
“没有?”他嗤笑,“你脸上可都写着呢。”
我沉默了一下,说:“她们是咎由自取。我只是……有点冷。”
“冷就对了。”宇文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这世道,心不冷,活不长。”
“尤其是,在孤身边。”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因为“同乡”而生出的微弱涟漪,彻底平复了。
他是宇文绝,是大雍的太子,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心思难测的疯子。
而不是我的“老乡”。
我得记住这一点,死死记住。
马车快要驶入宫门时,宇文绝又开口了,眼睛依旧闭着。
“三日后,宫里有场小宴。几个皇弟都会来。”
我心头一跳,看向他。
他睁开眼,目光幽深。
“你准备一下,跟孤一起去。”
“让孤看看,你除了会做糕点,还会点什么。”
“比如,怎么在豺狼堆里,保住你的小命。”
宫宴的消息,是赵德告诉我的。他说得恭敬,但眼里没什么温度。
「殿下说,请姑娘早做准备。届时几位王爷都会在,还有贵妃娘娘。」
我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准备?我拿什么准备?穿得体面点,少说话,多微笑?在那些天潢贵胄眼里,我这沈家不受宠的女儿,如今太子的“玩意儿”,恐怕连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宇文绝自那日从沈家回来,就没再露过面。东宫很大,他若不想见我,我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这种刻意的冷落,比直接威胁更让人心慌。就像悬在头上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我只能等。
等待的间隙,我向赵德要了些书。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杂书,各地风物志,前朝野史笔记,甚至农书医书。既然暂时死不了,总得找点事做,也得多了解这个我可能要待一辈子的世界。
赵德很快给我找来一摞。他什么也没问,但我能感觉到,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原封不动地汇报到宇文绝那里。
书看多了,眼睛发涩。我放下书,走到窗边。院子里有棵老树,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了。
时间过得真快,又真慢。
第三天傍晚,赵德带着两个捧着衣裳首饰的宫女来了。衣裳是海棠红的宫装,料子极好,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华丽得有些扎眼。首饰也多是金镶宝石,沉甸甸的。
「殿下吩咐,请姑娘换上。」赵德垂着眼。
我看着那身行头,心里发沉。这颜色,这样式,太过招摇。宇文绝不是要我去当壁花,他是要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宫女伺候我穿上,层层叠叠,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铜镜里的人,被浓烈的颜色和珠宝包裹着,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只剩下一种被精心妆点后的、空洞的艳丽。
「姑娘,该走了。」赵德在门外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宫女的手,走出侧殿。
宇文绝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太子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四爪蟒纹,玉冠束发,眉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深刻。他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身上那袭海棠红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走吧。」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些人。丝竹声轻轻柔柔地飘出来,夹杂着低声谈笑。
内侍高唱:「太子殿下到——」
里面的谈笑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先落在宇文绝身上,恭敬行礼。然后,那些目光便如探照灯般,明里暗里,落在了我身上。
惊讶,审视,好奇,不屑,嫉妒……种种情绪,隐藏在得体的微笑之下。
我跟在宇文绝身后半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我尽量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但依然能瞥见两旁席位上华服美眷的衣角,闻到各种脂粉香料混合的、甜腻的气息。
「皇兄来了。」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响起。
我抬眼看去,主位左下手,坐着一个穿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眼含笑,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是三皇子宇文轩,生母是颇为得宠的林贵妃。
他笑着,目光却像带着钩子,在我身上绕了一圈,又回到宇文绝脸上:「这位便是沈家妹妹吧?果然好颜色,难怪能入皇兄的眼。」
这话说得轻佻。席间响起几声极低的、压抑的笑。
宇文绝神色不变,走到主位坐下,才撩起眼皮看了宇文轩一眼:「三弟今日兴致不错。」
「皇兄设宴,弟弟自然高兴。」宇文轩笑嘻嘻的,端起酒杯,「只是不知,今日这宴,是为的什么名目?莫非……是贺皇兄觅得佳人?」
这话就带着刺了。谁都知道太子找“太子妃”的闹剧,也知道前三个女人的下场。他这话,是在提醒所有人,我这个“佳人”的来历,并不光彩。
我感觉到更多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同针扎。
宇文绝没接话,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那几声低笑彻底消失了。
「孤近日得了一坛好酒,请诸位弟弟妹妹来尝尝。」他语气平淡,「怎么,三弟觉得这名目不够?」
宇文轩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灿烂几分:「皇兄的酒,自然是好的。弟弟失言,自罚一杯。」说着,仰头干了。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丝竹声重新响起,宫人们开始穿梭上菜。
我坐在宇文绝下首的席位,如坐针毡。面前的珍馐美味,看着毫无食欲。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并未减少。那些皇子公主、宗室子弟,还有他们带来的女眷,都在偷偷打量我,交头接耳。
「听说就是她对上了太子殿下那句诗?」
「沈家的?哪个沈家?哦……那个沈家啊。前阵子不是……」
「啧,你看她那身打扮,妖妖娆娆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真瞧上她了?不过是个庶女……」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往耳朵里钻。我端起面前的果酒,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的燥意。
宴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几位皇子开始互相敬酒,说些不痛不痒的朝野趣闻。宇文绝话不多,但谁敬酒,他都淡淡应了。
忽然,一个穿着鹅黄宫装、模样娇俏的少女站了起来,是五公主。她端着一杯酒,笑盈盈地走到宇文绝面前。
「太子哥哥,妹妹敬你一杯。」
宇文绝抬眼,点了点头,举杯示意。
五公主却没立刻喝,目光一转,落到我身上,脸上笑容天真烂漫:「这位便是沈姐姐吧?太子哥哥真是的,有了新人,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沈姐姐,我也敬你一杯呀。」
她说着,就朝我走来。旁边立刻有宫人给我斟满酒。
我只好站起来,端起酒杯:「不敢当,公主请。」
「沈姐姐不必客气。」五公主笑着,和我碰了杯,自己先喝了,然后眨着眼看我,「沈姐姐快喝呀。」
我正要喝,她却忽然「啊呀」一声,像是脚下不稳,整个人朝我歪过来。我下意识想躲,又硬生生止住。她手里的酒杯一倾,半杯酒全泼在了我胸口。
冰凉的酒液迅速浸透衣料,海棠红的颜色顿时深了一片,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五公主惊呼,连忙拿出帕子要来擦,手忙脚乱,却更像是把那片酒渍抹得更开,「我不是故意的,沈姐姐你没事吧?」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眼神各异。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漠然的。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这杯酒,是冲我来的。不,是冲着宇文绝带来的我来的。她在试探,试探宇文绝对我的态度,也顺便给我个下马威。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点笑:「无妨,公主不是有心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坐在上首的一位宫装美人开了口,她约莫三十许人,容貌端庄艳丽,正是三皇子的生母林贵妃。她蹙着眉,语气带着责备,却是对五公主,「毛手毛脚,成何体统。还不快带沈姑娘去后面整理一下?」
五公主吐了吐舌头,一副娇憨模样:「母妃教训的是。」她转向我,亲热地来拉我的手,「沈姐姐,我带你去后面换身衣裳吧,我那里有备用的。」
她的手很凉。我下意识想抽回,却看到宇文绝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看着。
我明白了。他不会替我解围。这场面,得我自己应付。
「多谢公主好意。」我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只是这酒渍不大,用帕子按一按,回去再换也不迟。不敢劳烦公主,也免得扫了各位殿下雅兴。」
我拿起自己面前干净的餐帕,轻轻按在湿润的衣襟上,吸去些酒液。动作尽量从容。
五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沈姐姐这是怪我呢?」
「不敢。」我抬起眼,看着她,「只是殿下赐宴,臣女不敢因小事离席。况且,」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腰间系着的一个精巧香囊,「公主的苏合香囊味道清雅,沾了酒气未免可惜。不如也小心些。」
五公主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香囊。那香囊绣工精美,但并无特殊气味。她旋即反应过来,我是在暗指她故意泼酒,自己身上也沾了酒气。她脸色微微涨红。
林贵妃眸光闪了闪,笑着打圆场:「好了,既是无心之失,沈姑娘也大度。不过湿了衣裳总是不妥,」她转向身后一个宫女,「去,取我那件新做的月白云锦披风来,给沈姑娘暂且披上,挡一挡。」
宫女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件素雅的月白披风,绣着银线暗纹,质地极好。
「还不快谢谢贵妃娘娘。」宇文绝的声音这时才淡淡响起。
我接过披风,披在身上,遮住了胸前的狼狈,向林贵妃行礼:「谢娘娘。」
林贵妃含笑点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再看我,转而和旁人说话。
风波似乎暂时过去。我坐回席位,裹着那件带着陌生香气的披风,手心一片冰凉。刚才短短交锋,看似我勉强应对过去,没失了大体,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太子并未出言维护我。我在他心中分量几何,不言而喻。
接下来的宴席,我愈发沉默。偶尔有人试图把话题引到我身上,都被我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宇文绝也不再理会我,只和三皇子、四皇子他们说着些朝务边关之事。
我像个精致的摆设,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与我无关的谈话,看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心里那点因为“同乡”而残留的温度,彻底冷透了。
宴席过半,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在宇文绝耳边低语了几句。宇文绝脸色微微一沉,虽然很快恢复,但我离得近,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孤有些琐事需处理,诸位尽兴。」他语气如常,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随孤来。」
我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出敞轩。
夜风一吹,带着湖水的湿气,我打了个寒颤。身上的披风挡不住骨子里的冷。
宇文绝走得很快,我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他的寝殿,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游廊。廊下只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游廊深处,四下无人,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和灯光交织,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方才,为何不让她带你去换衣服?」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我攥紧了披风的边缘,低声道:「五公主并非真心,去了怕是更麻烦。」
「麻烦?」宇文绝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机警。那后来林贵妃给你披风,你又为何要接?不怕那披风上也有问题?」
我抿了抿唇:「众目睽睽,贵妃娘娘赏赐,不敢不接。且那披风崭新,若有问题,痕迹太明。」
他静静看了我几秒,忽然道:「你可知,老五为何针对你?」
我摇头。
「因为老三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宇文绝语气平淡,「而老三,向来与孤不太对付。」
我明白了。五公主是为她哥哥出头,也是在试探东宫的虚实。
「今日你也看到了,」宇文绝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我,他身上那股冷梅香混着淡淡的酒气,侵入我的呼吸,「这东宫,这皇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孤。你既在孤身边,这些明枪暗箭,就得受着。」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就响在我耳边。
「怕吗?」
我抬起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怕,怎么不怕。可我更知道,现在说怕,一点用都没有。
「怕。」我老实说,声音有点哑,「但怕没用。」
他像是笑了一下,极轻,转眼即逝。
「方才内侍来报,沈明堂,你那位好父亲,下了朝,去了老三府上。」他忽然转了话题。
我心头一震。沈明堂去找三皇子?他想干什么?投靠?诉苦?还是……
「看来,你这‘太子身边的解语花’,分量还不够。」宇文绝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父亲,在给自己找后路呢。」
我手脚冰凉。沈明堂这是要把我和沈家,都架在火上烤。
「不过,」宇文绝话锋一转,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你今晚,应对得还算过得去。没哭哭啼啼,也没蠢到去硬碰硬。」
这算是……夸奖?我有点茫然。
「记住今晚的感觉。」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姿态,「往后,这样的场面不会少。你得习惯。」
他顿了顿,看向我身上那件月白披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披风,回去就扔了。」他命令道,随即又补充,「以后,离林贵妃和三皇子那边的人,远点。」
「是。」我低声应下。
他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我默默跟在后面。
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影子挺拔而孤直,我的影子,则被那件宽大的披风笼罩着,显得模糊而渺小。
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深宫之中,我能依靠的,只有前面这个心思难测、杀伐随心的男人。而他对我的态度,与其说是庇护,不如说是……观察,和利用。
我需要更有用。
不止是会说几句诗,会做几样新奇糕点。
我需要有真正能让他觉得,留下我比杀了我,价值更大的东西。
可是,是什么呢?
我抬起头,看着前方宇文绝的背影,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冰冷的夜色中,悄然滋生。
回到东宫,夜已深了。
廊下的灯笼晕着昏黄的光,将影子拉得细长。我解下那件月白披风,交给守夜的宫女,低声吩咐:「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收着,别让殿下看见。」
宫女垂眼应下,抱着披风退下。那上面林贵妃宫里的熏香味道,让我有些反胃。
简单梳洗后,我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宇文绝的话,五公主挑衅的眼神,林贵妃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笑,还有沈明堂投向三皇子的消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我需要更有用。
可我一个文科生,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宫廷,能有什么用?吟诗作对?那只会死得更快。我知道历史大概走向?可那本小说是烂尾的,我知道的未必作数,就算知道,如何取信于他?直接告诉他你是书里的人,未来可能会被谁谁谁干掉?我怕话没说完,先被当成失心疯处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