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如何看待《广场协议》,认为是屈辱么?

日本人如何看待《广场协议》,认为是屈辱么?

很多人认为是美国强迫日本签订“广场协议”,“广场协议”是美国精心策划的对日本的大洗劫。事实恰好相反,日本当初对“广场协议”非常欢迎、全力配合、积极性很高。

《时运变迁:世界货币、美国地位与人民币未来》的作者保罗.沃尔克是前美联储主席,行天丰雄是前日本大藏省国际业务主官,他们是“广场协议”的亲历者,甚而是组织策划者,回忆当然有代表性和权威性,本回答将依照他们二位的观点展开。

﹡一

广场协议的背景

1979-1981年,美联储主席沃尔克把美元利率提高到20%,遏制了持续多年的通货膨胀,美元信心逐步恢复。1981年,里根上台,开始大幅减税、大规模发行国债、增加财政赤字,接着裁减国企和福利,打击工会、废除各种管制,推行金融自由化,美国经济迅速复苏。

全球资金涌入美国,欧洲货币大幅贬值,欧元货币组合在1981年时兑换1.6美元,至1985年初不到0.8,美元4年升值了1倍。日本对美出口和持有的美债迅速增长。

法国总统密特朗第一个坐不住了,1982年6月,要求七国研究应对策略;联邦德国(以下简称“德国”)于1984年被迫抛出13亿美元缓解马克贬值压力;1英镑在1981年兑换2.2美元,1985年跌到1:1.05,撒切尔夫人连忙向里根总统求救。里根总统无法拒绝撒切尔夫人的请求,同意跟随欧洲一起抛出美元,美元略有下跌。

1985年,詹姆斯.贝克出任财长,有意修复与主要国家的关系,随后,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开始联络,研究应对汇率的方法。

﹡二

日本的态度与“广场协议”。

美元升值,大量日本商品廉价地冲入美国市场,而日本从美国的进口并没有同比例增加,因此,日本获得了大量贸易顺差。贸易顺差的钱相当一部分又投资到美国买房、买地。沃尔克评论说,“日本人看上去特别想借钱给我们。”

1982年,日本人对美国经济很担忧。因为按照金本位的思路,外债增加和贸易赤字是一国开始衰落的征兆。直到后来,大家才明白信用货币时代借债和赤字是更高明的玩法,当时日本人并没有理解这一点,他们担心美国经济衰落将影响日本出口,并对日本在美国的投资产生负面影响。

沃尔克努力保持中性地说:

“讽刺的是,美国正日益依赖国外资本补充其可怜的储蓄。这个历史上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也正在变成世界最大的债务国。鉴于我们的预算赤字太大,而国内储蓄太少,我们能够很好地利用国外资本。但我们不喜欢硬币的另一面: 贸易和经常账户逆差达到并突破了此前无法想象的每年合计1000亿美元的水平。

无论政府是否愿意承认,美元汇率已经明显太高,以致成了大麻烦。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政治上,这看上去的确都不可持续。日元和德国马克相对美元的汇率在1984年年底已回落到1973年甚至更低的水平,他们的汽车、机械产品、电子产品,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美国大市场。强大的保护主义压力正在国会中出现。”

1984年,美元仍在升值。日本大藏省开始担心美元崩盘的危险,美元一旦崩盘,将引发世界经济动荡,对日本没有好处。同时,日本实业界也担心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抬头:1年内已经有400个议案提交国会,要求贸易保护或倾销制裁,大多数针对日本的廉价商品。

上述背景下,当美国转变“绝不干预”的立场,同意协商汇率问题时,日本长出一口气,配合愿望极其强烈,甚至超出了美国的预期。欧洲各国也长出一口气,他们担心如果欧洲货币升值,日本不配合,日本的廉价商品就要冲入欧洲市场。

时任日本大藏相竹下登主动表示,日元可以升值10-20%。大家几乎没有多少讨价还价,成交。美国作为对日本支持的回馈,承诺向日本转移一些半导体、核电等高科技领域的技术。

1985年9月22日,美国、日本、德国、法国和英国的财政部长、央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会议,达成五国联合干预外汇市场,诱导美元对主要货币的汇率有秩序贬值的协议,即所谓的“广场协议”,随后美元指数一路下滑。

﹡三

协议之后。

日本民众中相当一部分人兴奋地认为,升值的日元代表着日本的强大,可以帮助日本增加海外投资并购,日本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超过美国,从第二大经济体变为第一大经济体。

1985年9月,美元兑日元1:250左右,协议签订不到3个月的时间,美元兑日元1:200,跌幅20%。

此后,美国财长贝克和美国国际经济研究所所长弗日德.伯格斯腾不断对美元汇率口头干预,认为美元还是偏高,还有下跌空间。美元兑日元继续大幅下跌,不到3年时间,美元兑日元1:120,贬值超过50%,也就是说,日元兑美元升值了1倍多。

日元急速升值,持有美元资产的机构出现亏损,大量资金为躲避汇率风险涌入日本国内市场。同时,日元升值,日本出口急剧下降。为了刺激国内生产和消费,日本政府不断下调利率,最终贷款基准利率下调至2.5%,并维持这个利率长达2年3个月。低利率造成流动性泛滥,大量资金疯狂流入股市和楼市,经济泡沫越来越大。

股票市值从1984年末的203万亿日元增至1989年末的890万亿亿元,增长4.4倍。土地价格从1984年末的972万亿日元增至1990年末的2420万亿日元,增长2.5倍。

1989年,日本泡沫经济迎来了最高峰。各项经济指标达到了空前的高水平,但是由于资产价格上升无法得到实业的支撑,经济开始走下坡路。

投机者丧失了投机欲望,土地和股票价格开始下降。许多企业和投机者之前将上升的帐面资本考虑在内而进行了过大的投资,带来大量负债。随着宽松的土地、金融政策结束,资产价格维持的可能性便不再存在。

1990年3月,日本大藏省发布《关于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对土地金融进行总量控制,这一急刹车导致本已走向自然衰退的泡沫经济加速下落,并导致支撑日本经济核心的长期信用体系陷入崩溃。此后,日本央行也采取金融紧缩的政策,进一步加速了泡沫的破裂。

1989年12月29日,日经指数达到最高38915.87点,此后开始下跌,土地价格也在1991年左右开始下跌。1992年8月,日经指数跌到14000点左右,大量帐面资产在短短的一两年间化为乌有。

可见,“广场协议”促使日元升值,但日元升值并非导致泡沫经济的唯一原因,泡沫经济爆裂也主要并非日元升值引起。在日元升值同时,为促进出口、保持经济增长,国内采取宽松的货币政策,形成过度投机的市场氛围,是导致泡沫经济兴起和毁灭的主要原因。

回到问题,日本人当时对“广场协议”挺欢迎,完全没有屈辱感。后来经济衰退了,开始反思“广场协议”带来的后果。但这事怪不得别人,同样签订了“广场协议”马克升值的德国,后来经济依旧发展得很好。

毛病还得在自己身上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