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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能用一首词来深入了解辛弃疾。
那么这首词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青玉案·元夕》,也不是“醉里挑灯看剑”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更不是“却道天凉好个秋”的《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而是这首“千古江山,英雄无觅”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公元1205年(开禧元年),已经六十六岁高龄的辛弃疾(六十八岁去世)任镇江知府,戍守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
本来以为是实现自己人生梦想的机会,辛弃疾到任后,一方面积极布置军事进攻的准备工作;但另一方面,他很快就又清楚的意识到,韩侂胄发动北伐的真正目的不是收复失地,而只是加强自身势力集团的统治,所以辛弃疾深感很难有所作为。他虽然支持北伐抗金的决策,但是韩侂胄轻敌冒进的作法,感到忧心忡忡,难以成事。
这一天辛弃疾登上京口北固亭,近看长江天险,远望扬州失地,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写下了这篇千古名篇《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杨慎在《词品》中评价道:“稼轩词中第一。发端便欲涕落,后段一气奔注,笔不得遏。廉颇自拟,慷慨壮怀,如闻其声。谓此词用人名多者,当是不解词味。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永遇乐》为第一。”
上半阙是怀古,也是词人描绘的心中的第一重和第二重时空。
第一句就是词人心目中的三国东吴孙权。“千古江山,英雄无觅”,也许词人站立在北固亭上,远眺千里江山,脑子里闪过了千百年来这片大地上曾经叱咤风云的无数英雄人物。
第一重时空,让他第一个定格的就是三国孙权。“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的雄才大略和文治武功一直被人交口称赞,当然,在词人的心目中,孙权无疑也是自己的偶像。
但是,多少年以后“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这里早已经不是当年孙仲谋的那个江山,早已没有了英雄之气,当初的痕迹早已被时代抹去。
怀念完了孙权,马上进入了词人的第二重时空,那就是寄奴刘裕。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词人的眼光开始往近前来看,看到了最平常的风景,想起了另一位英雄刘裕。
当年刘裕以京口为基地,削平内乱,取代了东晋政权。他曾两度挥戈北伐,几乎平定中原。
想起当年孙权和刘裕的功业,词人无限钦佩,不禁“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下半阙词人也描述了两重时空,以反面的形式借古讽今,隐形论述自己观点和感慨。
第三重时空“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词人以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曾三次北伐,都没有成功,反而招致北魏拓跋焘大举南侵的典故,影射现实,提醒南宋统治者吸取历史教训。
第四重时空“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这是用词人自己的亲历之往事来影射现实。
不仅是借古讽今,还有心态的对比:
如今“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与“四十三年,烽火扬州路”形成鲜明的对比,当年沦陷区的人民与异族统治者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烽烟四起,但如今的中原早已风平浪静,沦陷区的人民已经安于异族的统治,竟至于对异族君主顶礼膜拜,这是痛心的事。不忍回首往事,实际就是不忍目睹眼前的事实。收复失土,刻不容缓。
最后“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词人以廉颇自比,是表白决心,自己对朝廷忠心耿耿,奋勇争先,随时奔赴疆场,抗金杀敌。
全词除了四重时空之外,还有三重交织在一起的悲愤。
民族之悲:“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与“四十三年,烽火扬州路”形成鲜明的对比;
英雄之悲:不管当年英雄如何丰功伟业,多少年之后“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自己之悲:“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道尽了词人自己经历之悲。
辛弃疾的这首词是豪放词的升华,其境界已经突破了苏轼“人生如梦”的旷达,注入了曹孟德“烈士暮年”的沉郁壮烈,开创了“以史论为词骨”的新范式。
这首词看似登高怀远,吊古怀今,其实不然。
词中除了用典故感慨人生之外,用大量史实来反向论证仓促北伐必然要失败。
先是用“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的典故,当年宋文帝刘义隆想恢复中原,王玄谟迎合其意,大言可行,文帝因谓侍臣曰:“闻玄谟陈说,令人有封狼居青意。”次年,即分命王玄谟等率师北伐,卒乃大败。
辛弃疾这首词开禧元年。当时韩侂胄正在定议伐金。辛弃疾多次表示伐金之事一定要有备之战,但韩侂胄不以为然。辛弃疾不免感慨,用宋文帝刘义隆的典故意图提醒韩侂胄集团。
第二个例子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公元1161年(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金朝统治下的中原地区赋役繁重,人民不堪征调,纷纷起义反抗。
辛弃疾毅然“鸠众二千”,参加了由耿京领导的一支声势浩大的起义军,并担任掌书记,负责起草书檄文告,参与机密。
当时根据双方形势,为取得南宋朝廷的支持,辛弃疾力劝耿京“决策南向”,接受南宋朝廷的领导。
四十三年前,也就是公元1162年(绍兴三十二年),辛弃疾等接受宋高宗分封,在战火弥漫的扬州以北地区参加抗金斗争。后来渡淮南归,原想凭借国力,恢复中原,不期南宋朝廷昏聩无能,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
以上两个典故,就是以史为论,而且作为词的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词骨,可谓是开创了先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