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了一下,知乎上关于“通识教育”的问题底下解释几乎全都是错的。甚至应该说,国内的大学校长、教育部门领导们的理解也没有几个是对的,这可真是太吓人了。
“通识教育”就是让大学生什么都懂一点?让土木工程系的学生去听两门“贝多芬音乐鉴赏”“宋词赏析”之类的课,中文系或者会计系的学生去听两门“趣味物理”“食品中的化学”就叫“通识教育”?这就有利于成为“完整的人”,提高“科学素养”和“人文素养”了?一百多年前新人文主义者就吐槽这个事情了:
要理解现代通识教育指的是什么,起码得对近代西方高等教育史有点了解。通识教育在美国的兴起是1930年代的事,其背景则是在南北战争后的半个世纪里,美国高等教育经历了剧烈的扩张和变革。变革主要体现为仿效德国模式,将高等教育的中心从教学转移到学术研究上面;降低门槛,大幅降低古典学术教育的比重,更多研究现代学术、服务于现代社会需求;强化学科细分,引入选修制度取代以前的大班教学——在南北战争以前,大多数美国大学还叫“学院”,同一学年所有学生学的都是一样的内容,以古典文学还有修辞学、形而上学这些中世纪大学传统学科为主,学生没有选课自由。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变化对西方大学与知识学术传统是非常难以容忍的背叛:直到19世纪中期,对真理统一性的追求都是西方学术界的主流。这种追求包括两个方面:首先是所有的真理都是统一的,在单一系统内相互联系;其次则是知识具有道德导向,求真即为求善。在这一原则之下,宗教教义、伦理原则和科学知识都共同来源于神,因而探索知识便是探索神创世的终极原则和旨意,知识、道德与信仰是统一的。韦伯在《学术与政治》里面引用的那句近代以前的博物学者的话“我藉解剖跳蚤,向你证明神的存在”就是这个意思。而用选修课取代必修的古典课程,实际上等同于放弃了从古典时代以来一直支撑西方学术传统的道德信仰,直接承认学术研究没有价值取向,不涉及世界观问题。也就等同于大学承认自己培养的不再是有益于人类灵魂与社会公共善的政治领导者和牧师(1636年哈佛学院成立,就是为了给马萨诸塞殖民地培养政治领袖和牧师),不再是古典理想里具备美德的“健全的人”,而是适应工业社会生产分工的螺丝钉,是“没有灵魂”的技术官僚和工程师。
因此,1930年代在美国从哈佛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开始复兴的通识教育运动,实际上是希望至少恢复一部分古典-中世纪西方大学传统:大学教育不可能完全价值中立,它除了培养工业界与科学界需要的人才外,也有责任引导学生形成良善的世界观价值观,对人类文化与知识、乃至人类世界的形而上学根基有一个基本的认识。二战后哈钦斯在芝加哥大学搞的”西方文化经典运动“就更是这样了,其目的可远远不是让理科生有点文学艺术常识、让文科生有点科技常识,而是要传授一些不分任何专业的、所有青年人都应该了解的知识、引导他们思考一些根本性的问题——比如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什么样的生活值得一过。因此哈钦斯会主编那套“西方世界伟大作品”:在他看来,这些作品反映的是“永恒的人性”,是人类文明历代积累下来的精华,对学生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具有决定性的塑造作用。这才是通识教育要做的事。
读到这儿你可能会隐隐意识到,相比于“文科数学”“汉字之美”“好莱坞电影赏析”之类的水课,这个“通识教育”对标的其实是国内的思政课。这就对了,“通识教育”的本质就是西方大学的思政课,它的目的是为了引导学生形成正确的三观和文化认同,在高等教育体系中处于基础性地位,哪怕哪一天裁了专业课也没能没有它。或者退一步讲,它起码对标的也应该是国内某些大学的“读史读经典”“名著导读”之类的课,限定一个“伟大作品”目录,要求学生精读钻研。反正跟那些所有人都在划水、交篇小论文就能高分飘过的“通识教育”没有半毛钱类似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