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中有哪些超凡脱俗的地方?

《源氏物语》中有哪些超凡脱俗的地方?

这问题在我刚来知乎的时候就看到了,一直纠结要不要答。。。

大家的答案也已经很全面啦。但是看到

同学提到以花喻人,就忍不住再来说两句吧,作为索引派的补充也是好的:)

《源》中有大量以花朵指代女子的情况。在我一个学植物的人看来,这些花其实是极重要的线索:既明确,又充满特色,非常有利于理解人物情节。由它们衍伸的女子百态,足够说明紫式部作为一名作家的观察之细致,见地之深刻,以及她这一部作品,构思之严谨,笔法之美妙。对于一部小说,这已经是足够的好处了。

来举点例子吧:)引用部分乃书中原句。

源氏之母,桐壶。「桐」乃泡桐,春日开紫色花朵,但格调并不很高。暗喻其形容完美,却「身份并不十分高贵」。

桐壶死后,源氏之父迎娶藤壶。这位皇后几乎决定了源氏公子一生命运,也算是他爱的最深的一个女人。

「藤」即紫藤,同样的紫色,却是更加优雅、高贵的象征。暗喻其「无论哪一方面,都像极了桐壶殿更衣生前的样子」(也难怪父子俩都爱上她呢),而且「出身高贵」。

后来出场的紫姬(若紫,紫儿),一开始被比作紫草。与紫藤一样,都是高贵的紫色,暗喻她们的血缘关系和相近的容貌,让源氏「无意间竟在这少女身上找到了自己所刻骨铭心恋慕的人儿的影像」。网上有评论说她「色如花,命如草」,也就是这个原因。

但紫姬长大后,书中却又以另一种花来形容她:

「若以花做譬喻的话,当然应该称作樱花咯,不过,却又较樱花更胜一筹,真个与众不同。」

樱花在当时的日本,算是地位最高,最受欢迎的一种。正如同书中多处对紫姬(紫夫人)的评价:完美绝伦,无可指摘。可是她终究已经不是那个被源氏抱来的少女了,虽然看起来美艳温顺,人见人爱,内心其实已经偏离源氏为她设定的,「紫藤」与「紫草」的轨道。

这样读来,源氏、藤壶、紫姬三人的感情线,是不是明朗很多?

再比如朝颜与夕颜:

夕颜大家印象一定深刻,就是那位与源氏结下一段露水情缘,然后迅速香消玉殒的少女。但她在认识源氏之前,其实是被用另一种花来比喻:常夏石竹。

夕颜与常夏,都是夏季盛开的娇弱草花。但常夏的生命里更长,也更灿烂鲜艳些。如果不是因为源氏,她的命运倒的确可以朝常夏的方向发展呢。

至于朝颜,中文多半翻译为「槿姬」(朝颜在日本古代即木槿花),就是书中难得一位与源氏只有精神恋爱而没有肉体关系的女子。

夕颜纯洁天真,低微得触手可及,却是见不得人,只能在晦暗的夜间匆匆开放便消逝的存在;朝颜则始终在枝头保持着距离,秉性坚强,一定鲜艳而努力地坚持走向大光明。

这样对照着看两个女人的性格命运,是不是也丝丝入扣?

这样的类比还有很多。啊这样说来好想专门写一个系列来详细剖析啊。。。

好了总结一下。

《源》被公认是人间第一部成文的长篇小说。所以背景在于,一来当时有关「美人如花」的描写,在文学界基本还都流于表面;二来日本的物哀文化尚未成型。紫式部这种将花与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隐喻手法,可以说是极重要的首创,甚至奠定了这本书,乃至整个日本文学的基调——细微的,阴柔的,感知天命的,转瞬即逝的。我们常常嫌弃写实的东西缺乏诗意,或者年岁古老的记述缺乏共鸣,但是《源》做到了。对于日本人而言,这些都是再熟悉不过的花朵和花语,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随地,可以从这一枚花瓣,看到那一整个时代的缩影。

类似的比喻,我们后来在《红楼梦》里也会看到。但那毕竟是文学发展几百年后的事情了。《红楼梦》在全方位都达到了更成熟的高度,以花喻人这样的事情,放在整本书里看也就不觉得有何过人之处,更不会成为主线。这也好比《红楼梦》的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场终于要散去的盛宴;而《源氏物语》,我觉得更像是回荡在满月的阴凉花枝下,一缕欲说还休的歌声,乍一听去,不知所云,再三回味之后 ,却觉得那悲音底下有极绮丽的一套技法,和极真实的一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