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好看短篇小说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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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逝亡,我亦摇摇欲坠,但我还是缓慢而小心地接近你,一定因为相互怜惜。——黄碧云

1

那是个欧美男人,他的脸隐在昏暗中,光从遥远处打来,让他身处半明半暗中。他很瘦,有一双忧郁的眼。

谢长衫就坐在那张海报下,他低头点好烟,将火柴扔在桌上:“说吧,哪一家的?”

谢长衫穿了简单的居家衣裤,他已经不年轻了,半长不长的头发被他胡乱扎起。没精心收拾的男人尽管气质落拓了一些,但他有张俊美的脸,和一双清明的眼,那让他看上去连粗糙的打扮都像是加分。

谢长衫审问的对象是个白人小鬼,他中文讲得很溜:“没有人,我是我自己的摄影师。”

“那你为什么跟拍我?”

“我说了摄影是灵感的乍现,不算偷拍。”

谢长衫笑了笑:“你叫什么?”

“查斯特。”

查斯特约莫不过十岁,他黄发弯曲,有着琥珀一样的眼睛:“我拍过不少有趣的人,一年前我在加州,还去了约瑟夫的故居。”说到“约瑟夫”,查斯特指了指谢长衫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里的那个男人。

那就是约瑟夫,他是摇滚天父,在谢长衫还年轻的时候就溘然长逝了。

谢长衫弹了弹烟灰,发现这个跟拍自己一路,就算被请进家门也没有任何不情愿的黄发小鬼,和某些记者有些不一样。

果然,查斯特从胸前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可以采访你吗?我不想我的摄影集里只有干巴巴的图片。”

谢长衫不答。

小鬼转了转眼珠子:“你上学时组建的乐队,可以聊一聊吗?”

“乐队当年拍的那部音乐短片,你是不是没看过?”小鬼继续问道。

大概见多了这种人,那小鬼翻过一页纸,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那这些年,你有见过伽罗吗?”

伽罗,伽罗。

谢长衫隐在灯的背面,时常表现出慵懒散漫的男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失神。这种愣怔出现在谢长衫的脸上时,会让人觉得隔了浩渺的前尘,其实这些年他过得也不是很好。

查斯特也看到了,又问:“伽罗,你应该认识吧?”

2

“伽罗,还剩伽罗没来了。”

清冽嚼着口香糖,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她正在浏览登记表。

谢长衫躺在地上,双手放在脑后正眯眼假寐。

清冽问他:“还有一个,等不等?”

谢长衫不搭理她。那时谢长衫才十七岁,发带覆额,留干净利落的寸头,少年的脸庞硬朗且俊美。清静了一会儿后,清冽拎着她的鼓槌过来,踢了踢谢长衫:“我走了。”

“嗯,早点回家。”

周围恢复了寂静,谢长衫坐起来,掏出手机给朋友打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谢长衫一边拎起书包一边发脾气:“我这边眼看就要比赛了,你给我找的什么不靠谱的玩意儿。”

关了灯以后,谢长衫把包拎在背上也往外走,整个废弃的仓库除了他们整理出来的区域看得过去外,其他角落连个灯都没有。

空旷的地下仓库幽暗如深海,谢长衫远远就看到前面有一束微弱的灯光在闪着。已经适应了黑暗的谢长衫先是瞧见了一个消瘦的身影,正携着灯火而来,直到那女生看见了昏暗中的谢长衫,像是被吓了一跳,很小声地“啊”了一下。

谢长衫伸手熟练地在墙壁上一摁,走廊的灯瞬间亮起,两个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谢长衫活像个黑脸包公:“干吗的?”

她缩了缩身子,看着他,脸庞苍白而柔软:“我……我来面试。”

这估计就是朋友推荐过来的,谢长衫口中那个“不靠谱的玩意儿”了。

“面试什么?”

“我……我听说‘默羊’今天招新人,我来看看。”

谢长衫毫不客气地想,这要是去赴宴,这位恐怕只能赶上喝汤了。

不过她的话倒是让谢长衫一整天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今天是“默羊”招人,不是谢长衫找女友,之前来面试的那几十只害羞的鹌鹑连乐队名都叫不出来,居然也敢来面试。

谢长衫觉得面前这位靠谱:“你知道‘默羊’?”

“嗯。”

“默羊”是谢长衫的乐队,沉默的羔羊,这样一个名字多次被队友们嗤之以鼻。当然,这是出自谢长衫的手。

谢长衫带她返回了练习室,他原本是想看看她的基本功如何,眼睛一瞥,却看到她手上凝固的血迹。她把手不自然地往回缩了缩,小声道:“路上出了意外,所以迟到了。”

谢长衫这才想起某个重点,问她:“你叫什么?”

“伽罗。”

她仰头,碎发之下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着对音乐最单纯的渴望,而后它的困顿挣扎、破碎浑浊,谢长衫都没再见过。

他们曾经拍摄的相关音乐短片,第一集讲的是爱尔兰乐队小红莓。看着身旁的谢长衫,查斯特摁下播放键,字幕闪出,传来了年轻的伽罗讲解的声音。

“你是否还会支持我,当我感到支离破碎。”

3

伽罗迟到的那一夜,成了谢长衫和她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晚,谢长衫给伽罗买了两个饭团,伽罗蹲在地上,抱着大大的书包。她看起来瘦,吃东西的速度倒不慢,像一只孱弱但凶猛的兽。

谢长衫遗世独立般地站在风中,循循善诱眼前的少女:“我们就打算招个主唱,原先那个被他家里头丢去美国农村劈柴火去了。真的,现在人已经够了。”他始终觉得她不适合,便找了个理由推脱。

紫菜的香味萦绕周围,伽罗嚼着饭团嘟囔道:“我不做主唱也可以。”

谢长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索性也蹲下身子,问:“知道我们是干吗的吗?”

伽罗抬头,那张脸还是那么清秀,眼睛却睁得大了些,她的目光清澈极了,像寂静的夜色。突然间,她很慢很慢地开口,像是背诵着什么给谢长衫听:“我现在有窗户了。猎户星座此时已出现在地平线上,它的附近是木星,2000年之前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灿烂的时刻。我不打算告诉你现在是几点,那星有多高,但我希望你也能看到它。”伽罗顿了顿,把那句台词读完,“我们所看到的星星是一样的。”

电影《沉默的羔羊》里这几句台词谢长衫很喜欢,没想到呆愣的女生居然还知道这个。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吃完了吗?吃完了把药涂上。”

询问过才知她迟到是因为翻墙的原因,她找错了方向,从仓库后门的窗户跳了进来,手上破了好几道口子。谢长衫帮她把伤口清洗干净,又帮她把药给涂上,好一阵忙活后,伽罗看着他小声道谢。

谢长衫不为所动,目光却落在了一个地方。在她过分消瘦的手腕内侧,有一个类似酒杯形状的文身。黑色高脚杯轮廓,液体是红色,三道波浪线是红色。

谢长衫直直地抬头,她的脸庞有着少女最柔软的弧度,那双眼睛始终澄净空明。

谢长衫知道如今煊赫的摇滚乐队主唱约瑟夫也有一个同她手腕上一模一样象征生命之酒的文身。

他很久以后才知,约瑟夫是伽罗誓爱的偶像。

“默羊”是谢长衫一手创立的一支地下摇滚乐队,他们主要做原创,也翻唱老歌,他们在校庆会上表演了一回后,名声彻底传遍了校园。

谢长衫是从小受家庭影响,谢家是音乐世家,三代都和乐谱打交道。清冽是自小叛逆惯了,家里头越不让她学什么,她还就非要混出个样来。

“那她呢?”清冽看了一眼始终没说话的伽罗,反问谢长衫。

谢长衫低着头在抄卷子,物理老头布置的练习题难到惨绝人寰。抄着抄着,谢长衫抬起头,在清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之前,文质彬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模样活像个清心寡欲的老学究:“你卷子做了吗?”

清冽反应过来:“啊,我给忘了。”

“想要抄我们俩的卷子也不是不行。”谢长衫把伽罗的那份推出来,两只手摁在上面。发现伽罗愣愣地向他看来,他用余光扫了伽罗一眼,女生手腕间的文身被长长的衣袖遮挡,再看不出其他端倪。

谢长衫嘴角微微勾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潋滟着:“那,伽罗要进咱们乐队,你没什么不乐意吧?”

清冽送了个白眼给他。

如今谢长衫坐在椅子上,烟雾缭绕中,查斯特已经睡了一觉醒来,正在厨房里捣鼓早餐。

谢长衫不觉得饿,一夜未眠,他甚至都感觉不到困。看着屏幕上的他和伽罗,他只觉得惘然。短片正讲到了U2,耳边的声音还是伽罗,她说。

“如果上帝派出他的天使,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4

伽罗后来成了主唱替补,他们出过一首单曲,她给谢长衫搭女声,唱得清冷空灵,被好多人喜欢,伽罗这个名字也彻底进了“默羊”的名单。

八月十二号,暑假中,谢长衫他们一行人去了大西北。“默羊”收到地下音乐节的邀请,其间他们上台表演了一次。

谢长衫和伽罗合作唱了战车的Don,t die before I do。

那天的气氛格外好,场地搭在山脚下,来了不少观众。“默羊”上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不远处有人燃起了篝火,谢长衫上台前和他们几个人轮着击掌。

小学弟的吉他划出一道好听的音符,清冽的架子鼓跟着敲击,两人默契合作,宛如夜空中爆炸的烟花。

谢长衫握着话筒,他跪立在高处,嗓子里好像涌出奇异而腥甜的感觉,他都顾不上了。

伽罗上场的时候,其实众人都没看到那个瘦弱的姑娘,只听到如夜莺般忧伤的歌声,在烈烈风尘里转弯、腾空,在火焰上空碰撞出明艳的晚霞。

“我不知道他是谁,

在我梦里他确实存在。

在此翘首只是为了你,

请不要在我之前死去。”

千人呐喊的场面,风沙呼啸的夜,不远处闪动的火光,和远得触摸不到的高高在上的天。

唱到最后,谢长衫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见伽罗眼里涌动的泪珠。看着不远处的伙伴,他突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想法。

这样放肆地唱过一场,要是死在这儿……人生也就不可惜了。

第二天在山上,放眼望去,山脉高低起伏连绵不断,大片云雾翻腾出茫茫青烟,宛如神袛降临人间。

谢长衫不修边幅地躺在一块平地上,目光瞥见她藏得很好的那处文身:“你喜欢约瑟夫?”

伽罗在他身边坐下,之前手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隐隐留下一道疤,瞧着就像是一道利线,划开了她手心里所有的掌纹。

伽罗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半晌,她回过头,一双眼睛盯着那个少年:“谢长衫。”

“嗯?”

“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绿得一望无际的青山上,周遭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呼啸而过。谢长衫那一瞬间想了很多,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拥有什么样的人生,此刻他的眼前只有伽罗,他看着她,她那双眼灵气动人。

他的母亲谢女士年轻时也有一双这样的眼。

谢长衫笑了笑:“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伽罗没笑,她仰起头,风吹过她的耳畔,她的几缕碎发扬起。这一幕寂静美得好像在画中,只有谢长衫如同被阻隔在画外。

伽罗说:“我想去找约瑟夫。”

话音刚落,清冽采了满满一捧花从远处回来。伽罗跑过去迎接,只剩下最后那句话飘散在风里,也剩下谢长衫看着她瘦弱的身影,寂静不语。

她说,我想要远走高飞。

短片的第三集,他们讲了德国战车,这支重金属乐队曲风冷酷。伽罗讲到这里的时候,谢长衫还在看着,查斯特跑出去买酒去了,房子里只有她的声音。

“他们必须紧紧地抓住星星,那样好使他们不会从天空掉下来。”

5

谢长衫他们一行人从西北回来后,莫名就成了学校的红人。

那段时间,谢长衫时常出现在各社团的采访报道中,清冽捯饬着签名卖钱。只有伽罗,一个人勤勤恳恳把他们计划拍摄一部专门介绍世界各大乐队的短片提上了日程。

她在最开头诚恳地写道,在她的初中时期,因为约瑟夫的一首歌,她选择了和自己和解。

伽罗修改了好几回,最后拿给谢长衫去定夺,却无意中在谢长衫的桌上看到了其余三人与音乐结缘的理由。

小学弟:学习不好,搞点别的。

清冽:因为学弟们会觉得酷。

谢长衫:忘了……

伽罗愣了愣,把自己的叠起来放在了书包里。

到一年后,他们成了远近闻名的“四人帮”,课业可以搁置,因为“有全国性比赛要准备”。在准备阶段,谢长衫天天带着伽罗他们吃麻辣小龙虾。

在人声鼎沸的夜市,小学弟说以后要出去镀金,以后好接管他老爹的外贸公司。清冽优雅地剥着虾,以极高的难度避免蹭到她新涂的酒红色指甲,淡淡地说自己无所谓,反正她妈打算让她混金融圈。

伽罗听得心惊胆战,她缩着脖子,闷声吃着虾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伽罗觉得不对,她转头,发觉谢长衫已经睡着了。

谢长衫被他们扶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进门,就见他祖父坐在沙发上,看到他回来,只说医生才走,让他上楼去看看。

谢长衫抹了把冷水脸后上了楼,进了母亲的房间。朦胧夜色下,母亲坐在钢琴前偷偷在哭。

“妈,你怎么坐这儿了?”

谢女士这才发觉儿子回来了,她病了这么些年,白皙的手变得瘦而干枯。她去抚谢长衫的脸,肩上的披肩就滑落下去,落在窗前那片暗淡的月光里。

谢女士苍白的脸上神色紧张而焦急:“长衫,你是不是要走了?”

谢长衫从地上捡起披肩,露出笑脸:“谁说我要走了?你在这儿呢,我能往哪儿走?”

谢女士却不由分说地抱住了谢长衫,她的生命里曾有一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就再也受不了分离。这个女人趴在谢长衫挺拔的肩头,语无伦次,到最后竟像小孩子一般啜泣起来。

谢长衫温柔地抱着母亲:“我不走,就在这儿,我会好好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谢长衫的母亲谢女士自离婚后就患了臆想症,而这次发病,不过是无意间看到了赛方给谢长衫寄来的机票。

是的,“默羊”进了全国赛的初选。

那天晚上,依旧是嘈杂的夜市,灯光陆离下,谢长衫说不打算去入围赛了。

清冽第一个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谢长衫。”

这边正争执着,伽罗给学弟打来电话,说不来了。

“成,咱们干脆散伙算了。”

清冽这晚没化妆,只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她看着谢长衫和学弟,笑了笑:“谢长衫,你真行,咱们好不容易进了初赛,你说不去就不去。你……你也是好样的,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在这儿,你不就是想早点继承你爸的家产吗?你们走吧,赶紧走。”

还没说几句,清冽差点就说不下去:“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打算,还有伽罗,她说她想退出乐队,签其他公司,我真心为她高兴。可我……我的朋友也就你们这几个,我也知道咱们四个长久不了,就不能等毕业的时候再散吗?”

好半天,谢长衫才问:“伽罗想退出?”

“有个公司的经纪人看了咱们的演出,他找了我,说想和伽罗签约。”

学弟扶着清冽,有些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清冽:“他说只签伽罗一个。”

夜风静静地吹着,夜市老板播了敷衍又凄惨的情歌。不远处有个男人蹲在路边,好像是在痛哭。

这边的谢长衫愣了愣,然后拿过外套,一个人走了。

那短片第四集是讲枪炮玫瑰,看到这集时,谢长衫已经喝了不少酒,查斯特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谢长衫晕晕乎乎间,只听到伽罗说。

“你一定会自己好起来的,你需要自己度过困境。”

6

破烂的木楼梯下,逼仄的一方角落,此刻外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那朦胧的灯光好像也沾上了雾气,在玻璃上凝聚成水花,有红有绿。

这一楼没灯,伽罗走进来,还没适应黑暗,就听到有人叫她。刚去过养老院的伽罗退后一步,她没说话,只感觉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在这狭小的角落弥散开来。

坐在楼梯上的谢长衫站起来:“你是不是和别人签了约?”

伽罗没说话。

谢长衫比她高出一头,他能看到她低下头时露出的那段白皙柔软的颈子。谢长衫叹了一口气:“伽罗,你现在应该好好读书,签你的那家公司规模根本不成气候,你要好好考虑以后。”

伽罗愣愣地抬起头,有车过去,灯光一闪而过。在那一刹那的光亮里,谢长衫才发觉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她哭了。一道闪电亮起,她眼睛里有些东西聚起火花,而后就成了灰烬。

“谢长衫,谢谢你。”

谢长衫还没说什么,伽罗就冲他招了招手。她向着楼上走去,哭过的脸庞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她对谢长衫说:“我先上去了。”

谢长衫只好点头,说:“明天见。”

矜贵少年在楼梯前止步不前,而那摇摇晃晃的木楼梯之上,其实就藏着伽罗所有困顿的生活缩影。今晚木楼梯之上伽罗的房间里,所有家具都已变卖,屋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约瑟夫死了。

就在昨日,新闻爆料了约瑟夫的死亡时间和地点,他远在加州的家里煤气开着,也没有第二个人在场,所以警方怀疑约瑟夫的死不是意外。

当那个小公司的经纪人找到她时,她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诚恳地问:“你们可以送我去加州吗?”

那经纪人愣了愣:“什么?”

伽罗重复了一遍:“我想去加州参加一个人的葬礼,能帮我的话,我就和你们签。”

伽罗走了,她甚至都没给谢长衫留下一句话。

毕业,大学,工作,满打满算六年。其间学弟不负众望地去了欧洲,他开始倒腾期货,越发变得财大气粗。清冽的环球旅行进行了一半,被人骗财骗色后居然认真地当起了大提琴私教。

那几年谢长衫按兵不动,他真的哪儿也没去。不过他几乎改了性子,偶尔推着母亲去剧院看

歌剧,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去听台上的女人讲“月是故乡明”。

直到后来母亲重病,他在病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好几天,最后他蜷在椅子上小小眯了一会儿。

他睡得不踏实,风从半关的窗户吹进来,带来窗前树叶掠过夜风的哗响,窸窸窣窣的,他只听得耳边有人。

谢长衫。

他好像应了一声。

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谢长衫突然就醒了。

他在母亲昏迷的病房内惊醒,眼前是窗前树影在晃动,谢长衫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夜离别前,她的哭泣是为了什么?那夜之后他才得知约瑟夫去世的消息,想起她之前提到约瑟夫时那坚定的目光。他恍惚反应过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她是为什么去的加州。

她真正做到了远走高飞。

年关将至,清冽回来过农历新年,他们几个聚在学弟家吃火锅。热雾腾腾间,清冽提到了她的名字,学弟愣了愣,说好久都没消息了。

谢长衫无动于衷,他低头吃着肉,什么也没说。

他正吃着,家里打来电话。

母亲没了呼吸。

他便又开始忙,忙着处理母亲的身后事。葬礼那夜,他在殡仪馆守夜,靠在墙壁上,没睡。到凌晨时分,天将明,夜将尽,他瞧着门外一点虚无的轮廓,像是谁的影子。谢长衫像说梦话一样,恍惚道,伽罗?

半梦半醒间,谢长衫看着母亲的遗照,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他才发现自己身处何处。

母亲曾经说,谢长衫,你不要走呀。

为了母亲,他只能在原地停留。

其实从知晓她出国那天起他就明白了某些事情,当那些藏在心头隐秘的喜欢遇到她生活里真正的需求和欲望,那些喜欢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他无法同她一起上路。

他无法孑然一身,不管不顾。

可是啊可是,谢长衫一个人坐在母亲的遗相下,身形高大的他几乎缩成了一道缥缈的影子。

这么些年,他以一个男人的姿态守着家庭,可是除了她再没有人问过他一句。

谢长衫,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好几天没合眼的男人沧桑到了极点,他嘴唇干枯,眼睛也通红一片。他捂着眼睛,脆弱使他分崩瓦解。

我想过的生活,就是我在这里,你也能回来。

短片到这里讲的是林肯公园,依旧是伽罗在说,如今不再年轻的谢长衫在听。

“当我大限将至时,忘掉我的过错,帮我留下一些被怀念的理由。”

7

其实母亲去世以后,谢长衫去找过伽罗。

也不知有没有寻见,反正在那之后谢长衫便安心做音乐策划人。他开始正经工作,渐渐捧红了不少小姑娘。

这些都是听清冽说的。

分离第八年,伽罗终于肯回来。她静静地喝一杯咖啡,坐在窗前等着那人来。

谢长衫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变了许多,头发半长,有些遮眼,也蓄起了胡须,气质硬朗。他戴了顶渔夫帽,右耳边还戴了样式复古的耳钉,看上去落拓且帅气。

伽罗看着他,不知怎么的笑了起来。

伽罗穿了一袭黑裙,窄肩瘦骨的。她化了红唇妆,她的手伶仃且瘦,无名指上还戴了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

许久不见,谢长衫还是那样,他替她倒茶、布菜,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两个人都十分优雅。

席间他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身上便带了点烟味,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男士香水味,那味道让伽罗愣了一瞬。

晚宴最后,伽罗掏出照片递过去,上面是一位英俊的白人同伽罗的合影。

伽罗看着灯光之下的谢长衫:“我要嫁人了。”

那个人谢长衫见过,很久以前他怀着满腔隐秘出没在她加州公寓的门口。她忘了锁门,他才得以进去,那时他远远地看着楼下,那个男人抱着她正往楼上走。

他只好落荒而逃。

谢长衫捏着那张照片,好半天才抬头,看着伽罗回了一个笑:“恭喜啊。”

最后分别时,伽罗要了他的签名。他看也没看,就在那张纸上签了名。

那晚谢长衫回独居的公寓,他歪倒在沙发上,给朋友打跨国电话。他扯了扯工整的领带,闭着眼嘟囔:“我没醉,你回来,带你去吃火锅。”

晚上他就宿在冰冷的地板上,到半夜他咳嗽起来,咳得身心俱裂。恍恍惚惚间,他勉强坐起来,看着屋外寂寥的夜色,突然想,离高中毕业有多少年了?

他有多久没见她了?

这么多年没见,她这次专程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一句,她要嫁人了。

眩晕感上头,谢长衫跌跌撞撞去了卫生间,水流声“哗哗”,他屏住呼吸俯身入水中,三秒、五秒,他起身看向镜中。

男人的眼角因为醉酒而通红,他的眼睛是那么可怖,说不出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难受。

他险些认不出自己来。

拳头狠狠砸向镜面的那一瞬间,有光暗下来,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谢长衫发觉自己感受不到疼。

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来,眼泪混合着水珠落下,“吧嗒吧嗒”掉在光滑的洗手台上。

谢长衫哭了。

其实谢长衫抽的那款烟,很久以前伽罗就闻见过。

那时她在加州,腿部手术做了好几次,有一次她被医生抱上楼来,房间门开着,大家都十分惊讶,但屋里没其他人。那天伽罗在客厅的地毯上发现了一小撮烟灰。

毫无征兆,可伽罗就认定是谢长衫,她认得他的味道。

他来过。

他做得很小心。

除去地毯上的烟灰,甚至都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伽罗蹲坐在那块地毯上,猜测着谢长衫对她的感情。寂静的屋里,她点了一支又一支烟。

关于伽罗的故事,并没什么值得说的。

只有奶奶在身边,伽罗很小就学着料理家务。十六岁的时候,她为了摆脱平庸琐碎的生活,离家出走,一家音像店老板带她吃了一顿饭,还送了她一盘磁带。

那是约瑟夫的磁带。听过一首激动人心的歌后,她开始重新憧憬并计划自己的生活。回家的那天,她寻到一处文身店,让老板照着约瑟夫胸前的图案,给她在手腕上纹了一个同样的图案。

可没过几年,约瑟夫却自杀了。

把奶奶送去养老后伽罗便一门心思来了加州,她去了约瑟夫的故居。

游走在那栋上了年纪的公寓楼里时,伽罗的手贴在墙上,她感受不到约瑟夫任何的情绪起伏。她那样喜欢他,却读不懂他,她甚至察觉出人和与人之间的哀愁与欢喜并不相通。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满心都是悲哀。

就好像她和谢长衫。

其间她也给谢长衫打过电话,不过她没说话,听到那人熟悉的呼吸声,她才恍觉自己已经身在异国。

她重新振奋精神,一个人剪辑之前做的那部短片,才华横溢的女子渐渐出了名。如日中天时,伽罗在公司安排的一场演出排练现场,从高台坠落而下。

从来加州的第三年就是这样了,她瞒着所有人——她失去了双腿。

那晚和谢长衫见面,没有人知道她长裙下藏了一双僵硬的假肢,她甚至都不敢动一动。她那么费心,临时还去买了戒指搭配,只怕会被谢长衫看出来。

包括那张照片,男人是她的医生,在他的个人网页上,那张合照的配图是“愿仁慈的主保佑这位美丽的女士”。

没有仁慈的主。

她只有一个谢长衫。

腿受伤以后,当止痛药侵蚀全身的神经,她痛得冷汗淋漓。当她了解到过不了几年,她身上所有新鲜的血肉就会像落叶一样枯萎时,清醒地提出了安乐死。

大夫让她出具监护人的同意书。

伽罗做足了一切准备,将她和谢长衫变成了加州官方认可的监护关系。

然后她化好浓妆,藏起假肢,以最好且最美的姿态和他见了一次面。那是她最后一次与谢长衫会面。

而后她回来,在加州下着雨的那天,医生为她注射了药液。她坐在疗养院的阳台上,有阳光铺满她年轻的脸庞。她看着不远处,渐渐眯起眼。

她想起很久以前问那个少年:谢长衫,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虚弱地笑了笑。

倘若当她逝世后,日后无论何人查看她的死亡确认书,他们都会在她的名字下面看到谢长衫的名字。

留给他的爱虽然决绝,却也温柔。

年少时曾渴望不顾一切地远离,可真正离开故土踏上旅程时,她才发现,生命里最安定的时光大概就是和谢长衫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了。

她如愿远走高飞,她也历经了颠沛流离。

无论走到哪里,只有回头才恍觉,其实多希望那个人能在原地等一等。

后来才明白,她想过这样的生活。

8

查斯特是在疗养院认识的伽罗。

伽罗临走前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让他可以买任何想要的摄影器材,只为托付他去做一件事——跨越大半个海洋,去找一个叫谢长衫的人,然后把她倾尽心血录制的短片交给他。

因此到最后,查斯特也没有告诉谢长衫,在遥远得看不到尽头的国度,他心里那个骄傲的姑娘早已撒手人寰。

从谢长衫那儿离开的时候,查斯特依旧背着他那个破烂的挎包。他奔跑在路上,飞起的衣角被风掠过,像只羽翼丰满的鹰。

他就像是去赴一场约会,生怕再慢一些就会来不及。

耳边是伽罗临走前的嘱托。

“过了一条小路,你往东走,走过那片荒野时,你就会看到一栋废弃的大楼……”

第一次见到谢长衫的废弃仓库,是伽罗记忆里最不舍得遗忘的片段。那一夜,在漆黑的楼道里,她鼓足勇气,朝着那个少年走了过去……

此刻查斯特奔跑在路上,他瘦小的身影看上去是那么坚定。

最终,他站在了仓库门前。

他走进去,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他收藏的最后一点伽罗的骨灰。

他把它轻轻撒在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伽罗姐姐,我守住了秘密,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是的。

这年华匆匆逝去,旧事恍若云烟。

那个叫谢长衫的男人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