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三十六岁那年,在星巴克对着空白的文档页呆坐一天以后,我收到了妻子发来的离婚协议书扫描件。
二十六岁那年遇见她时,那时的我意气风发,刚拿下了国内某个不大不小的文学新人奖,而她是坐在第一排采访我的记者。
风临初相遇,一见误终身。
我们相爱,结婚,她一步步往上爬,我却再未完成一部作品,每次写到一半就丢失了所有的灵感与结局。
她说,看错了我。
我说,耽误了她。
二
我又梦到雪山了。
在梦里寒风刺骨,我步履蹒跚,风的声音和雪的声音落在天地间,我感到无比孤独。
然后我听到一种声音,像是雨天被淋湿的小狗的呜咽,又像是饥饿的猛兽发起狩猎前的演说。
我顺着声音往前走,一直走,直到大雪把我吞没。
三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过路的人戴着口罩,呼吸沉重,行色匆匆。
透过商店的橱窗我看到了梦里的雪山。
我像个疯子一样死死扒住窗户。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音乐,雪山烟雾缭绕,圣洁而神秘。
末尾,出现广告词,理塘,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我想,我应该需寻找我的天堂了。
四
我不眠不休地驾驶了两天两夜,期间那辆陪伴我13年的蒙迪欧抛锚了两次。
我对它说,你也老了。
窗边的风景换了几轮,我才看到巨大的标语,天空之城欢迎您。
我有个会唱歌的朋友唱过,飞机飞过天空,天空之城在哪里?
那一天,我以为我找到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才发现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性欲旺盛,整夜在微信群里面分享着网站和磁力链接,对着朋友圈发自拍的美丽姑娘无止尽地意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热衷于那些旺盛的情欲。
突然想起某一年收到他的消息。
“兄弟,我阳痿了。”
我没回他,相比他的坦诚,我的沉默显得欲盖弥彰。
五
我把车停在一处山坡上,四面是绿茵茵的草,野蛮生长着。
天空显得比任何时刻都离我更近。
我坐在草坪上,也不顾及泥土润湿了我的裤子。
我掏出那包芙蓉王,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燃。
也许是因为风太大,也许是因为天空之城讨厌香烟。
我不知道,只是茫然叼着皱巴巴的香烟,看着远处的雪山。
六
一位少年笑容纯真地向我走来,牵着洁白的小马。
他操着一口夹杂着藏话的普通通话,从他断断续续的口中我大概明白。
天空之城很难燃起火焰,因为稀薄的空气和狂妄的风。
他说他叫丁真。
莫名地,我对少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他邀请我去他家吃饭,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走进家门,火炉旺盛,中年女人看到我十分诧异,说着一口纯正的藏话。
少年告诉我,那是他阿妈,阿妈说我看上去很面熟。
阿妈见到我以后立马停下了做饭,到房间里取出了一根充满了电的锐克5,她递给我,做出一个吮吸的动作,我吸了一口,是芝芝桃桃味的烟油。
莫名其妙的,明明是水果味的电子烟,我却被呛出了眼泪。
七
阿妈也跟着我一起流泪,不停地重复着一句同样的藏话。
我听不懂,少年也不翻译。
八
入夜,大门敞开,风稀里哗啦地往屋里灌。
我问少年,为什么不关门。
少年说,阿妈心善,留一扇门给夜晚,门上挂着被少年淘汰的锐克3,让来往的讨口子也能吃上一口。
这时候突然响起了呜咽声,细听又像是野兽发起狩猎时的演说。
泪,又落了下来。
少年说,芝士雪豹。
那是一只叫做芝士的雪豹,已经很老很老了,每到夜里就呜咽着守在门口,好像在等谁。
阿妈也开始哭泣,重复着那句藏话。
九
这次,我听懂那句藏话了。
阿妈说,你回来了,丁真。
少年看着我,也说,你回来了,丁真。
十
“真的要离开了吗?”
“嗯。”
“芝士呢?不要了吗?”
“不要了。”
“带上锐克吧,旅途劳顿,路上抽。”
“不了,中原人都抽传统香烟,我以后就买芙蓉王了。”
“记得回家。”
“我去联合国看看就回来了。”
十一
少年的身影渐渐消散,只剩下垂垂老矣的夫人在我面前泫然。
我说,我回来了,阿妈。
那年十八,乘着几千里高铁去了联合国。
人群中一眼就看到那个女孩,她和我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骑马,放羊,抽锐克,她滑雪,医美,学奥数。
两个毫不相关的灵魂突然碰撞,那火光太旺盛。
让我忘记了我的家。
原来我不是作家她也不是记者。
我们只是那一年冥冥中相遇,忘记了过程。
我学会了标准的普通话,抽着燃烧的芙蓉王。
却忘记了在风里等我的芝士和五点起床给电子烟充电的阿妈。
风临初相遇,一见误终身。
十二
芝士还在呜咽。
我说闭嘴,雪豹。
阿妈抱住我,好像我还是十八岁。
我说阿妈,我迷路了好多年。
我的天空之城不要我了。
阿妈摸摸我的头。
她说,电子烟不会燃烧,也不会有熄灭的时候。
天空之城不会说话,不懂挽留,但它知道,落叶会回归泥土,船只会回到码头,西装革履的少年会重新穿上藏袍,香烟燃尽的时候还有芝芝桃桃口味烟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