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了解叶文洁这个人物,我们要看叶文洁都跟什么人接触过。接触的过程又是怎么样的。
在《三体》中,叶文洁跟研究纳米材料的汪淼是好友。
大刘在写作上比较高明的一点是:利用了汪淼的视角去还原了叶文洁的心路历程。
汪淼在书里崩溃了。自己所坚信的物理学在一瞬间全部化为乌有,宇宙不是爱因斯坦和牛顿描绘的那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理论乐土,而是类似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克苏鲁神话,毫无理性,无法揣度,没有温度,也不在乎你。
然而只要你想一下就会发现:这种感受,其实也是叶文洁看见自己的父亲在台上被人打死时的感受。
知识毫无意义,自己所坚持的东西毫无意义。
汪淼幸运的地方在于有一个史强跟神兵天降似的跳出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有人捣鬼,有人在骗你。
可是谁去告诉叶文洁:你父亲被打死其实是一个骗局?你的劳动成果被领导拿走是一个骗局?国家在发疯是一个骗局?
没人去告诉她,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在《三体》中的叶文洁对人性失望很正常,再加上对科学救国思想的确信,对理性的坚持,她联系了外星人。这个逻辑是非常顺的。
如果宇宙不是黑暗森林状态,或者生存死局呢?
很有可能不是那么热衷于种族灭绝的外星人会与地球展开交流,叶文洁会失望地发现外星人没有办法解决地球的问题,就此郁郁终老,但是地球不会面临那么大的问题。
然而叶文洁最悲哀的地方在于她活在刘慈欣的小说里,《三体》中描绘的宇宙是一个零道德宇宙。
大刘架空了叶文洁在三体组织中的权力,其实这是在保护她。如果叶文洁知道三体社会的真相,她只会陷入更大的崩溃。对比起程心,大刘对叶文洁已经算是仁慈了。
这就是《三体》中的叶文洁,一个在时代的乱局中不知所措,乃至最后要利用杀人这种肮脏的、一点也不理性的手段去达成目的的知识分子。
《黑暗森林》的叶文洁是个心灰意冷之后,变得残忍果决的知识分子。
其实叶文洁性格深处就埋藏着这种魄力,在关键时刻总能毫不犹豫地作出(大刘认为)正确的决定。当初雷政委要公布发现外星人的真相,叶文洁毫不犹豫地把他连同她丈夫一起杀死。ETO里的降临派发展愈来愈烈,叶文洁毫不犹豫地派杀手当众杀死了潘寒。
也是叶文洁,在《黑暗森林》一开始,把黑暗森林理论交给了罗辑。
仔细想想,黑暗森林理论确实适合由叶文洁来发现。
这个理论的特点在于强调“沟通和理解的不可能”。而叶文洁的人生经历饱含背叛、欺骗和压迫,正好印证了黑暗森林的理论基础。
她亲眼目睹了人类社会的不理性,亲眼目睹了狂热是如何压迫理性,也亲眼目睹了性格和平的自己如何在生存压力下变得残忍无情。
“黑暗森林”恰好也是叶文洁文革时期经历的写照:必须小心隐藏自己的踪迹、自己的思想乃至自己的存在感。必须及时处理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事物,比如那个愚蠢的政委。
而罗辑作为叶文洁的接班人,经历了彷徨、无助、迷失之后,慢慢挖掘出自己性格中冷酷的部分,最后用两个世界展开一场叶文洁也很可能会做的豪赌,拯救了人类。证明了冷酷和非理性同样也可以保护人类社会不被毁灭。
叶文洁祖父坚持的“科学救国”思想在《黑暗森林》的剧情中正式破产。
如果我们把罗辑视为叶文洁精神的延续的话,《黑暗森林》的叶文洁就是认清了冷酷现实,逐渐在往大刘描绘的世界本质回归的“真正的人”
《死神永生》中的叶文洁是跟自己的女儿杨冬接触的,在这一回,叶文洁再次发现了宇宙的真相:我们的物理规律和数学规律,乃至逻辑关系都是经过高等文明用技术篡改过的!我们使劲去发现的只是人家捏造好的东西而已!
我认为这也是大刘意图填补的一个空白:由“理性拯救人类”到“生存第一,理性去他妈”,叶文洁到底是怎么转变过来的?
这个答案很刺激:知识本身就是骗局。
从《三体》开始的“物理学真的存在吗?”的疑惑,在《死神永生》里得到了回答:“存在,但我们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物理学。只是在咀嚼高等文明嚼过的口香糖。”
我不知道叶文洁那坚持科学救国思维的祖父面临这一现状到底要做何感想。
此时此刻,物理学和数学甚至逻辑学彻底变质成了宇宙层面的政治。科学不能救国的原因是因为科学不存在。
嘻嘻,你是异族啊,吃我降维度打击!
然而叶文洁始终是叶文洁,她的行动逻辑就是“要赶快行动”,所以她赶紧抛弃了ETO的降临派,赶紧把黑暗森林的火种传给罗辑作为人类社会的保存之道。
章北海和丁仪在死前都喊新时代的人类为“孩子们”,我想叶文洁估计也是这么个心态。
就行动的层面来说,叶文洁可以说是把能做到的事情全都做到了。
然而我有时候会不禁去想,叶文洁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叶文洁的人生大概是这么样的:
在“科学技术拯救中国”的熏陶中长大——自己身陷意识形态浪潮,父亲被打死——对人类失望——呼吁外星文明干预人类文明——杀人——建立ETO辅助外星人拯救人类——ETO表示我们想灭绝人类——外星人表示我们也想灭绝人类——发现宇宙就是个狙击手互相追踪的战场——发现科学根本不存在。
叶文洁一直是一个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拯救人类的冷酷之人。然而她在这个过程中也失去了一切。
恐怕最惨痛的损失,就是被迫承认:是的,理性和科学就是没有用。因为宇宙中既没有理性,也没有科学。
并且用这个结论,继续去拯救人类。
整个“地球往事”系列中最悲哀也最执着的角色,应该就是叶文洁了。
“用科学和理性拯救人类,使人类能够生存下来”这种很有罗素即视感的理想,在大刘的不断攻击之下,整个句子的各个部分都被不断否定,只剩下了“生存”。
为什么要科学救国?因为国家需要生存。
叶文洁可能也是最后才明白这一点。而这恰好也是刘慈欣在他的所有小说里坚持的观点:生存才是最重要的,就算要把理性和道德全部抛弃。
叶文洁是大刘最执着的那些想法的最有人性的女性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