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四合,六盘山薄雾笼罩,苍苍茫茫,展目无边,更显雄奇峻伟。
独孤远服侍父亲睡下,信步走出帐外,但见各家各户篝火已然点起,放眼望去,山脚下十里平川,胜似繁星,不下千数,知今夜乃是本族的火神节,起始于先祖首领檀石槐,亥时一到,鲜卑遗民载歌载舞,喝酒吃肉,恭送火神上天,祈望来年族人兴旺,捕猎丰盛。
独孤远微微一笑,跟着心中一阵酸楚:“若母亲和哥哥尚在,诸物早已齐备,今夜定当热热闹闹。然世事难料,短短两年,物是人非,父亲也已久病缠绵。这两年来我离家远行学剑,未能尽孝,大是不该,今后需当细心照料他老人家,让他安心休养,早些康复才是。”
他回入帐房,端了罐酒,盘膝坐在门前,大声道:“火神啊火神,家中不幸,按族规我三年不得点篝火吃羊肉,今晚便以酒相代,替你送行。小子别无所望,只求你来年赐福我爹爹,免受伤病之苦!”
言毕酒罐高倾,酒水激泄,洒在身前,待洒得一半,手腕略回,张口相就,咕嘟嘟饮之不停,须臾之间,将余下的酒水喝得干干净净。
半罐酒水下肚,他豪气突涌,击节高唱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敕勒歌》是他鲜卑先祖所创,族中人人会唱,亦已广流中原。
此刻他内力小有所成,声音自旷野中远远传出,极具苍凉豪迈之气。
歌声未歇,四周已有人相和,由近及远,此起彼伏,不多时漫山遍野尽是传唱之声,周边山谷回鸣,于苍劲之中更添肃穆。
一曲唱罢,独孤远酒意渐浓,头脑混混沌沌,歪头靠在帐房的木杆上,思绪纷至沓来,想到自己五岁学剑,迄今已逾十三载,本以为父亲独孤放授予的家传剑法足可自傲,谁知一入武林,方知武学之道,别有洞天,中土少林派的七十二绝技、大理段家的一阳指、缥缈峰无冠居士的折梅手,无不令他眼界大开,推崇备至。
若非亲见天龙寺外的邋遢道人以一柄木剑独败寺内六大高僧,几乎便欲弃剑改学拳掌功夫。
也是那邋遢道人看他有缘,丢给他一本《罡风正气诀》,说是内家心法不修,剑技再高也是无用,五年内若能以木剑对敌利刃而不折损,便可赴祁连山找他学艺,若是无果,则可断定资质驽欠,那也不必再会面了。
一来他天资聪颖,往往无师自通,二来幸得经谱上的疑难处皆有注释,他照着经文所述,日夜勤练不辍,内功突飞猛进,虽与精纯二字仍相距甚远,但运用得妙,与膂力雄强的族人比试切磋已可木剑接刀而不断,观者无不钦服。
若非父亲抱恙,他早已赶赴祁连山赴那道人之约,求他传教剑法。
天色全黑,他迷迷糊糊方待睡去,突感地上震动,隐隐有闷雷之声传来,心道:“今夜偏生不巧,大雨若至,要将这篝火尽数淋熄。”
但听雷声隆隆,不作稍停,反而愈来愈响,地面泥尘也为之颤动,心头蓦地一惊:“不好!是大队兵马的蹄声,正朝我族人这方驰近。”
无暇多想,一跃而起,循声望去,只见东北角黑压压一片不下三四千骑,奋蹄如飞,径直奔来。马上乘者各举火把,衣鲜甲亮,刀戟分明,瞧装扮竟是金国的军队。
六盘山为西夏境地,南面陇山历为西夏与金国的交界要冲,鼎足对峙,向来是兵家必争的关隘,西夏国常年驻有重兵,易守难攻,是以金国虽逞雄中原,屡败南宋,却难以奈何西夏小国。
鲜卑遗民得西夏国主李乾顺庇护,安居于北面峡谷地带,背接秦岭,数十年来休养生息,放牧捕猎,即便偶有小股金兵骚扰,但族中弓弩娴熟的青壮猎人所在不少,自组抗击,倒也无甚大碍。
岂料这天夜里金人借着火神节,觑其无备,突然绕过陇山,暗袭鲜卑部族,以此兵锋斜插,涤扫障碍,攻伐西夏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