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衍失宠那天,我投奔了他的皇兄。
后来他登上皇位,力排众议,要立我为后。
世人都认为我是他的心尖挚爱。
直到后来,他默许宁妃虐杀我的小狗,砸碎我父母的牌位,直至将我打入冷宫。
这一刻,我不再哭闹。
在我一次次无视他,平静诵经礼佛时。
他终于疯了,边吻我边掐着我问:
「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垂眸不语。
太医说,我只剩下十日了。
十日后,他就会知道,他恨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01
宁妃苏婉清把滚烫的茶盏砸在我脚边时,我正跪在坤宁宫冰凉的金砖上。
瓷片飞溅,划破了我的手背。
她掩唇轻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歉意:
「臣妾手滑了。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吧?」
我抬头看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宫装,发间斜插着谢衍上月赏的东珠步摇,整个人娇艳得像晨露里的牡丹。
而我,凤冠未卸,朝服未脱,已经在这跪了半个时辰。
从谢衍下朝回来,看见我「不小心」碰倒了他为苏婉清绘的画像开始。
「臣妾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说。
谢衍盯着地上溅湿的画,那上面有苏婉清抚琴的侧影,题着他亲笔写的「清音宛然」。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结冰的湖面。
「跪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于是我就跪在这里。
苏婉清来「请安」,顺便带来了这盏刚沏好的武夷岩茶。
她蹲下身,用染着蔻丹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娘娘怎么不说话?可是在心里骂臣妾?」
「宁妃多虑了。」我垂下眼。
她笑了,声音又轻又软,只有我能听出里面的刻毒:
「多虑?臣妾可不敢。谁不知道,陛下心里最看重娘娘,不然怎么会力排众议,立您这个——叛徒为后呢?」
叛徒。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我耳膜。
02
五年前,谢衍被先帝厌弃,禁足府中。
大皇子离太子之位仅一步之遥。
大皇子胜,则谢衍必死。
我递了帖子去大皇子府。
三日后,满京城都知道,沈家那个不知廉耻的女儿,爬上了大皇子谢峋的床。
谢衍知道消息那天,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去谢峋府上是为了帮他收集谢峋的罪证。
若是他知道了,更不会让我去。
可是我知道,谢衍会是个好皇帝。
他曾与灾民同吃同住,为灾民施粥时那关切的眼神做不了假。
我还知道,谢峋只喜处子。
所以,我在清白得以保全的前提下,只得服下了谢峋特制的毒药,以表忠心。
原本我打算在谢衍功成名就时,在边陲找个宅子了此残生。
可谢衍不允,他在根基不稳的前提下,也要力排众议立我为皇后。
我在大皇子府的日子,成了一段秘事。
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敢提及。
或许,原本我就不该有期待的。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容颜将腐的女人,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不如让他恨我。
恨比爱好。
恨让人坚强,让人清醒。
爱只会成为软肋,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刀。
03
「娘娘走神了?」苏婉清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她手上用力,指甲陷进我下巴的皮肤:
「陛下让您跪着反省,您倒有心思发呆?」
我看向她身后。
谢衍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殿门口。
玄黑龙袍,玉冠束发,整个人挺拔如松,只是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见苏婉清掐着我下巴的手,皱了皱眉。
我心头莫名一跳。
很可笑……
到了这种时候,我竟然还会期待,他会有一点点……心疼?
「陛下。」苏婉清立刻松开手,转身行礼,声音瞬间变得柔软委屈。
「臣妾见皇后娘娘跪得辛苦,想劝娘娘认个错,可是娘娘她……」
她欲言又止,眼眶适时地红了。
谢衍走过来,脚步停在苏婉清身边,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婉清心善,有些人,不值得你费心。」
他说着,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像看着一件肮脏的物件。
我的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某个冰冷的深渊里。
曾几何时,他也会这样温柔地对我说话。
那时他还是三皇子。
我父母戍守边疆为国捐躯后,太后刻意将我收养在宫中,陪皇子公主们读书。
冬天我手冷,他会把我的双手拢在他掌心,呵着气暖热。
夏天我贪凉,他一边训我不懂事,一边让人在冰窖里存好杨梅,等我馋了偷偷取给我。
他教我写字,教我下棋,教我怎么在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
有一次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半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我想我爹娘了……」
他就真的没走,守了我一夜。
耳边传来谢衍的声音,他说:「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
天亮时,我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些都是真的。
可也是他,纵容宁妃虐杀我的小狗,砸碎我父母牌位。
04
而他现在,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用看蝼蚁的眼神看我。
谢衍的声音没有起伏,「沈容,你可知错?」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也恨了五年的男人。
「臣妾不知。」我说。
他的眼神骤然凌厉。
苏婉清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怯怯的:
「陛下息怒,娘娘许是跪久了,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朕看她精神得很。」谢衍冷笑。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碰倒婉清的画,不是故意。那去年冬天,你故意把她推入结冰的池塘,也不是故意?」
我怔住了。
去年冬天,苏婉清「失足」落水,是我跳下去把她救上来的。
寒冬腊月,池水刺骨,我因此高烧了三天。
醒来时,秋月哭着告诉我,外面都在传,是我嫉妒宁妃得宠,把她推下去的。
我去找谢衍解释,他正在苏婉清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哄她喝药。
看见我,他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出去。」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心,真的可以痛到麻木。
「我没有推她。」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谢衍的声音陡然提高: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当日只有你们二人在场,婉清亲口所说,难道她会诬陷你?」
她会。
她当然会。
但我没有说出口。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信她,从来都信她。
就像他信当年冰湖救他的人是苏婉清一样。
05
那件事,是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十二年前,谢衍生母宸妃被赐死,他被其他皇子欺辱,寒冬腊月被推入结冰的湖里。
是我路过,扯下自己的披风绑成绳子,拼死把他拉上来。
我的手臂被冰棱划得鲜血淋漓,回去后高烧了半个月,还因此落了病根,每逢阴雨天就关节疼。
可他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是闻讯赶来的苏婉清。
她那时才八岁,却已经知道怎么用最无辜的眼神说最假的谎。
「衍哥哥,是我看见你掉下去的……我好害怕……」
从此,她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而等我大病醒来,皇帝已经金口玉言,给足了苏婉清赏赐。
若是我那时候告诉谢衍实情,以他的心性必然会逼父皇收回成命。
他只会被父皇更加厌恶。
没办法,我便只能躲在暗处,看着他一次次对苏婉清好,把所有的感激和温柔都给了她。
多可笑。
「陛下,」苏婉清忽然轻声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臣妾已经不怪娘娘了。今日娘娘碰倒画像,想必也不是存心的,不如……就算了吧?」
她总是这样。
每次陷害我之后,再站出来求情,显得她多么善良大度,而我多么恶毒狭隘。
谢衍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婉清,你太心软了。」
然后他转向我,那点柔和瞬间消失殆尽:
「看在婉清的面子上,今日朕不重罚你。但皇后失德,不可不惩。即日起,禁足坤宁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禁足。
又是禁足。
这半年,我被禁足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冲撞苏婉清,第二次是因为偷了她的玉簪,这一次,是因为碰倒了她的画像。
每一次,都是莫须有的罪名。
每一次,他连查都不查,就定了我的罪。
06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跪得麻木了,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谢衍下意识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里某个摇摇欲坠的东西。
我站稳,抬头看他。
「谢衍。」我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直呼他的名字。
他瞳孔一缩。
苏婉清也愣住了。
我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害过苏婉清,当年冰湖救你的人也不是她,你信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谢衍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也许,也许他会有一丝动摇。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厌恶。
「沈容,你真是朕见过最会撒谎的女人。既然冥顽不灵,就去冷宫反省些时日吧。」
我的心彻底死了。
也好。
死了,就不会痛了。
我垂下眼,「臣妾明白了,谢陛下教诲。」
我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腿很疼,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都比不上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疼。
快走到门口时,苏婉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娘娘脸色好差,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我打断她,没有回头。
走出殿门,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了挡,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那片已经开始蔓延的、蛛网般的红痕。
鬼面疮。
大皇子特制的毒药,只能靠解药延续寿命。
大皇子被斩首后,我的病情只能一步步恶化。
现在算算,还剩十日左右。
十日后,我就会全身溃烂,咯血而死。
而谢衍,我的陛下,你会后悔吗?
07
你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那个你恨之入骨的女人,曾经真的爱过你,真的为你付出过一切?
算了。
不重要了。
我拢了拢袖子,遮住那些丑陋的红痕,挺直脊背,走向冷宫。
身后传来谢衍温和的声音,他在对苏婉清说话:
「吓着你了?朕下次让她去远些的地方跪……」
声音渐渐模糊。
我走到宫道转角时,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我扶住宫墙,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咬紧牙关,努力想站稳,却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
抬手一抹,满手鲜红。
血。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我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秋月惊恐的尖叫:
「娘娘!」
然后,我坠入了无边黑暗。
恍惚中,好像有人抱住了我。
怀抱很暖,有熟悉的龙涎香气。
是梦吧。
他怎么会来呢?
他恨我啊。
再醒来,我是在冷宫的木床上。
秋月告诉我,陛下传来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刚刚皱起眉头,苏清婉竟亲自俯身给我诊脉,向陛下说我身体并无恙。
沈衍听后,拂袖而去。
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话:
「告诉皇后,不必学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博取朕的同情!」
我静静地听着,这次,我的心好像不那么痛了。
我挣扎着起身:
「秋月,帮我从坤宁宫取来佛经。」
时日不多了,最后一程,就让佛经来伴我吧。
08
苏婉清来冷宫那日,带了两个粗壮的嬷嬷。
我正跪在佛龛前诵经,木鱼声不紧不慢。
冷宫门窗破败,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明明灭灭。
她娇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后真是好兴致,都这般境地了,还有心思礼佛。」
我没回头,继续敲着木鱼。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倒数着我所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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