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以来,国家一号文件都是农村农业的相关文件,“乡村振兴”也是国家当前的战略举措。不少专家学者投身其中,身体力行实践乡村振兴,例如温铁军老师的乡村建设理论,有方法有实例,吸引了很多人。众多“经济学家”也从自身角度,宣扬农地农房入市,鼓励市场资金投入农村等等。
网上讨论的乡村建设的具体措施很多,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三条:①提升农业经济效益;②农产品深加工;③多种经营,发展产业。这几条措施看上去确实针对性很强,真的搞成了肯定可以大幅度提升所在村庄的经济效益。那么这些措施是否适合全国普遍实施?农村的未来究竟会是怎样呢?今天就从这3条措施可行性的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
提升农业经济效益就3条路:减人增效、提升种植技术和种植高价值经济作物。
先说种植高价值经济作物。国际上一年粮食贸易量大约是我国消费量的50%,还有很多国家依赖进口粮食生活,我国不可能靠进口粮食来满足需求。就全国来说,大多数土地必须种粮食和蔬菜,否则全国人民就要饿肚子。高价值经济作物确实经济效益很好,即便不考虑种植高价值经济作物需要的更高的技术水平,也只能是零星局部地区可以实行,毕竟粮食才是真正的“刚需”。另一方面,高价值经济作物也是因为种植量少才价格高,如果全国普遍种植,肯定是白菜价,物以稀为贵嘛。总之,种植高价值经济作物不可能推广到全国的农村,全国大多数农村必须种植粮食和蔬菜。
其次说说种植技术。种植技术一个是良种,一个是管理水平。良种和管理以最高水平来考虑,袁隆平院士的试验田是我们目前粮食种植技术的天花板,最高产量1500公斤。当前中国农民人均耕地也就2亩地左右,种植小麦(全国最高记录812Kg)的耕地大约占一半,就按照一亩水稻一亩小麦估算。一个农民种植粮食一年可以收入(1500Kg+800Kg)×75%(产出率)×5元/Kg=8625元。考虑到种子、农药、化肥之类的支出,包括人工费用在内,农民真实能拿到手里的钱也就50%左右,也就是4000元,刚刚达到脱贫线。如果考虑到每年必定发生的水灾、旱灾和病虫害,再加上实际能达到的水平,平均每人能有3000元就到顶了,也就是1500元/亩。
那么种植蔬菜呢?从全国来讲,平均一亩地蔬菜最高纯收入也就2000元左右,人均2亩地还是4000元。
总之,即便把种植技术技能树点满,也无法脱贫,更不要说乡村振兴了。
最后,说一下“减人增效”。2020年我国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7131元,按每亩产出2000元计算,需要人均8.5亩左右。因为我国农民人均2亩地的限制,那么每4个农民,其中3个都必须从事非农业工作,才能达到这个收入水平。考虑到各地农民广泛外出打工的现实,3/4的农民(75%)外出就业,这个估算基本符合现实。另外,按照国家计划2035年收入倍增,不考虑通货膨胀,未来7/8的农民(87.5%)需要转移就业。如果农民收入要达到2035年全国人均水平,转移就业人数差不多需要达到农业人口的95%。
根据上述估算,在最高水平农业生产的条件下,2035年农村人均收入要达到全国平均,需要有95%的农业人口转到制造业和服务业,那么农产品加工可以承接多少呢?
先说一下普通的农产品加工。例如碾米、磨面、榨油之类简单的农产品加工。这些农产品加工业已经在县城区域内广泛存在了,毕竟农民一般都是在本地乡镇加工自家的水稻和小麦,只是出于尝鲜才会购买外地的大米、面粉和食用油。这种程度的农产品加工已经存在很多年,至少从上世纪80年代一直存在到现在,所以这些加工业根本不能承接农业转移人口,甚至随着自动化水平的提升,农村人口转移导致需求下降的原因,目前已经就业的人还面临转移就业的问题。
其他的农产品加工,例如:辣椒酱、西红柿酱等,可以吸纳多少人呢?以新疆的西红柿酱厂为例,一个技术不先进,管理水平一般的工厂,人均每日生产消耗2吨西红柿左右。一亩地的西红柿产出量为8吨左右,按照工厂一年生产250天计算,可以加工62.5亩地的产出。按人均2亩地计算,31个农民中,农产品加工只能承接1/31的农业就业转移人口,也就是95%的转移人口中可以吸纳3.22%的就业,还需要解决剩余91.77%的农业劳动力转移就业。
农产品深加工行不行?前面已经说了,我国的农产品绝大多数必须是粮食和蔬菜,需要直接消耗,无法拿来进行深加工。此外,深加工不是一间工厂可以完成,需要产业集群和配套,需要相当高的自动化水平和技术水平。这些工厂目前一般建立在地区级城市,或者长三角、珠三角城市群之间,根本不是可以大规模推广的。
综上所述,农产品加工顶多吸纳3.22%的就业,还有91.77%需要转移就业。
发展农产品加工之外的工业企业是不是一条可行之路?毕竟目前已经有华西村、南街村等现实的例子摆在前面了。这条路从局部来看是可行的,从全国来看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完全没有作用。
目前我国工业生产大多数都是产能过剩,农村新建工厂相当于把工厂从城市搬到乡村,土地和人工费用确实可以大幅度降低,但是产业集群效应会显著下降,技术配套成本会显著提升。再加上产业升级和无人化工厂趋势,农村新建工厂要有竞争力,必须建立配套企业打通产业链,建设完善的基础设施等等,最终就会形成一片新的城市,结果就是把城市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企业发展不起来,那么发展旅游怎么样?结论还是不行!日本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就曾经全面开花发展旅游业,后来留下大批鬼村。
无论乡村建设的设想多么精妙,执行多么坚决彻底,按照网络上讨论的方式建设,结果就是用现有城市的衰败换取农村未来建设成新的城市可能性,就像是把现有的硬币融化之后重新铸造一样,必然会有损耗,失败可能性接近100%,乡村建设的意义显然不是产业兴村。
现阶段投入巨资建设乡村,其实是在当前中美经济博弈、城乡收入差距过大、经济下行期的对冲举措,可以缓解城乡矛盾、提升农民购买力水平的政策手法,当然开发农村土地资源和自然景观资源,尽可能把农村剩余劳动力纳入就业市场也是应有之义。
当前乡村建设,主要还是为未来大规模农业机械化打基础,补上过去农田水利建设方面的长期欠账,同时为农村40岁以上文化水平较低的农民提供一个就业渠道。至于农村35岁以下的劳动力,很多人已经离开农村多年。个别区域可能会大量返回,大多数农村35岁以下人口返回农村就业的可能性极小。
未来20年,也就说到2040年以前,总体上农村人口还是呈逐渐流出的趋势,个别城市化较低的区域,例如甘肃、青海和新疆,还将处于加速流出的状态。农村人口流失速度,只有在城市化率达到90%左右才会减慢下来。
在更远的将来,无论是农业技术的发展(人工工业化生产淀粉),还是我国建设的最终目标(共产主义),彻底消灭农村都是最终必然的结果。从人工合成淀粉技术的发展来看,这个结果预计发生在100年以内;从共产主义的建设速度来说,应该在200年以内。
总而言之,从长期来看,农村人口流失的趋势不会改变,农村消失的发展趋势不会改变。
